正如老肃王所预料的, 三日之后,对元君舒的任命便被直接递到了肃王府。

    从六品的鸾廷司主事,实在算不得多么高的职位。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主事之职, 竟是皇帝亲自下了旨, 鸾廷司副掌事郭仪亲自刷下的委任。

    任谁都不会怀疑, 若是此刻鸾廷司的掌事唐易也在京中, 这道委任怕是会由她亲自来做得。

    说起来, 肃王府中除了老肃王,余下的子孙辈, 皆是闲散的宗室, 没有入仕为朝廷做事的。

    就是老肃王,也早在多年以前,皇帝体恤其年迈操劳, 亲自请他荣养不必问政事了。

    而这次元君舒被委以从六品主事一职, 竟是肃王府几年来头一遭有子孙入仕。

    且她即将任职的衙门,还不是个普通的衙门。

    鸾廷司, 那是天子亲信,常被派去查旁的衙门查不清,或是不便插手的要事。

    鸾廷司本身, 就是昔年皇帝尚在潜邸的时候带出来的班底所建,与皇帝的亲密关系不言而喻,常在御前行走那是必然的。在鸾廷司中哪怕只是做一个小小的主事, 也可谓前程无量。

    且鸾廷司的掌事唐易便是个女子, 更是三品归德将军的职衔, 这无疑是为元君舒指了一条明路。

    元君舒意识到皇帝在有意提拔她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这道委任状,在肃王府将引来多大的反应。

    旁的不说,就是二房、三房他们,只怕是要跳着脚,恨不能置她于死地,好将“天子亲信”的名头,揽到他们自己的身上去。

    若是往日,对于这样的情状,元君舒还很觉担心。但自前日与老肃王摊开牌之后,元君舒就可暂将这件事放下——

    她的祖父虽然品性不被她认同,但是他既然答应下要护住长房的安全,那么就必定不会允许二房、三房他们胡来。

    余下的,元君舒便只要好生地做好她该做的事,成全她祖父的期许,也就是了。

    得了皇帝的旨意之后,元君舒应该去宫中谢恩,然后就该准备准备,到鸾廷司报到任职了。

    至于宗学那里,按照惯例,宗室子弟入了仕,就该辞学了。加之,吴国长公主近日就要返京,元君舒有得忙,怕是也没工夫去宗学中了。

    不过,在那之前,元君舒还得亲自将阿念送去宗学中,再与相熟的同窗打了招呼。

    一则托他们务必照顾阿念,二则宗学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哪个入了仕的,得请相熟的同窗到京中最有名的饭庄萃华楼吃饭,以示同贺。

    元君舒于是第二日便携了阿念,打算先去御前谢恩,再到宗学中,将阿念拜托给相熟的同窗,然后相约去萃华楼。

    孰料,她谢恩的时候,没见着皇帝。

    只有唐喜自里面出来,传了皇帝的口谕,表示“朕知道了”,并说了几句勉励她的话。

    元君舒恭敬地听了,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起来——

    今日是休沐日,陛下不必上朝的,难道是政务繁忙,没工夫见自己?

    元君舒倒没觉得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须得皇帝亲自一见。她疑惑的,是唐喜突然的出现。

    当日太后寿诞大宴,那么大的场面,从头至尾都未见着这位内廷大总管的面,怎么这会儿又突然出现了呢?

    看来,之前她猜想的唐喜犯了事儿失了圣宠,事实情形也不是那般的。

    这两日,元君舒在府中忙着准备去鸾廷司入职的事,忙着阿念进宗学的事,好不容易得了半分空闲,更有每日至少一遭的韩闯被老肃王派来提醒她“姑娘今日抄了吗”,让她简直一个头忙成了两个大。

    何谓“抄了吗”,就是那日老肃王严命她抄三遍《帝鉴语录》的事。

    元君舒怀疑她的祖父闲得太无聊,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派韩闯来问她抄书的事。她都要忙成一只陀螺了,哪里有闲工夫抄什么书?

    可心里气闷归气闷,她还是得好言好语地面对韩闯,还得夜深人静终于得了半刻清闲的时候,在书案前坐下,一笔一划地抄那见了鬼的《帝鉴语录》。

    能不一笔一划吗?

    元君舒都能想象得到,她一旦字迹有一点点的潦草,她的那位好祖父八成就会呵斥她“重新抄”!

    因着这几日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宫里宫外的一些消息,元君舒也没有机会得知。

    想知道些小道消息,指望肃王府是指望不上的。

    老肃王和二房、三房他们,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同她说。

    至于她的父亲,如今恨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指望他告诉她些什么秘辛消息?那她还不如打马去街市上转一圈呢!

    不过,这些时日,元君舒也不是没有收获。

    她抄了几页《帝鉴语录》,便再也不觉得那册书“见了鬼了”,而是生发出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奇书”的想法,简直在她的面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元君舒恍然才明白了一些:何以同样是读书明理,同样是师父夫子教导出来的,有的人就能做了皇帝,而有的人注定一辈子做臣子。

    当然,只要不是改朝换代,能坐上皇位,与其血统有关。

    但同样都是姓元的皇子,为什么有那么几位,纵然不是嫡长,最后也成为了皇帝了呢?

    元君舒觉得,就为了寻得这个答案,她也很有必要,少烦点儿祖父和韩闯,多抄几页书。

    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不忘了叮嘱阿念到了宗学中要如何如何知礼,如何如何与同窗以及前辈相处,要不卑不亢,更不可被人欺负了去云云。

    阿念点着小下巴认真地听着,冷不防冒出来一句:“姐姐,在宗学中,是不会遇到那位周姐姐的吧?”

    元君舒被她问得一愣,呆了一瞬,方意识到她说的“周姐姐”,指的是周乐诗。

    对于自家妹妹的问题,元君舒向来很有耐心,她温和笑道:“那位周姐姐不是宗室子弟,自然不会出现在宗学中。”

    阿念闻言,脸上划过遗憾的表情,幽幽道:“那她会出现在哪里呢?我挺想见见她的……”

    你见她做什么?

    元君舒在心里忍不住跟上了一句,口中却仍是很平和的语气:“她已经做了天子妃,住在这做禁宫中。我们是宗室子弟,将来是做臣子的,照规矩是不可以随意见到她的。”

    元君舒对妹妹说着“将来做臣子”,实在是对妹妹有了极大的期许。

    她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只是安于闺阁,将来寻一个家世年貌相当的男子嫁了了此一生。阿念那么聪慧敏锐,若不能做一番事业,只是囿于后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当真可惜了。

    阿念听到此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骨碌碌转着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嘴唇动了动,便抿着嘴不言语了。

    “怎么了,阿念?”元君舒诧异于妹妹突然缄口不言了。

    “姐姐……”阿念仰着脸,看着她,又勾了勾她的手指。

    元君舒会意,遂微弯了身,耳朵凑到她的脸侧。

    只听阿念小声在她的耳边道:“姐姐如果有机会见到那位周姐姐,要告诉她在禁宫中千万小心些!”

    元君舒闻言,眉峰挑起,更诧异地拧脸看向自己的妹妹。

    对上的,是阿念无比认真的表情。

    “姐姐不觉得这里的气氛很……嗯,很奇怪吗?”阿念的细声细语再次响起在元君舒的耳边。

    她们姐妹二人此刻正往宫门的方向行去,要出了宫门,乘了马车,然后去宗学中。

    元君舒不是第一次入宫来,阿念却是第一次入宫。

    阿念的洞察力和直觉之敏锐,向来是旁人难及的。这件事,当初元君舒刚把她从绍州接回来的时候便感觉到了。而这段时日在肃王府中的相处,更让元君舒笃定了这件事。

    既然阿念说宫中的氛围不同寻常,那便必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元君舒于是低声追问道:“哪里奇怪?”

    阿念眨眨眼,似是认真想了想,方小声说道:“有肃杀之气……”

    肃杀?!

    元君舒被她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词儿惊了一跳。

    若说禁宫之中,严正堂皇之气、肃然巍峨之气,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里是帝王之所在,是一国政事所出的地方。

    可是这肃……杀之气?

    “姐姐,我觉得最近这里好像……有人被杀过……”阿念轻扯过元君舒的衣襟,趴在她耳边小声又道。

    元君舒凛然。

    如果阿念的直觉是对的,那么唐喜消失又出现,皇帝明明打算重用她,却在她入宫谢恩的时候不见她,这种种异状,便似乎有了着落。

    但是,难道真的能凭借阿念一个半大孩子的直觉,就判断真实发生了什么吗?

    元君舒的表情凝重起来——

    因着之前阿念提起了周乐诗,元君舒不由得将这股子“杀气”与周乐诗联想到了一处。

    若宫中真的有凶事,会不会牵连到她?

    元君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缩成了一团,有一种叫做担心的情绪,越来越强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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