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舒催马疾驰到吴国长公主府的时候, 恰好迎上回府换了衣衫,正打算入宫见驾的吴国长公主。

    “君舒!”吴国长公主元令懿看到元君舒,颇为意外。

    先帝的子女长得都很出色, 元令懿此刻仍做男装打扮, 瞧着倒像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小郎君。

    元君舒在她那张与皇帝有三四分相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忙欠身向她行礼。

    元令懿的心情明显很不错, 她一把拉了元君舒直起身来, 还很好心情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元君舒一番。

    “新公服瞧着挺不错,”元君舒笑道, “也很合身, 鸾廷司有心了。”

    元君舒的眼中划过一闪即逝的尴尬,心道这话若是陛下说来还好,可是从吴国殿下的口中说出来, 怎么听着都像是……不合时宜似的。

    毕竟, 鸾廷司是皇帝的鸾廷司,而不是吴国长公主的鸾廷司。

    而元君舒, 纵然是吴国长公主的伴读,此刻却也是朝廷的官员,而非吴国长公主府中的僚属。

    但是这种话, 元君舒是不可能同元令懿说的,一如她不可能将自己在城郊遇到丽音阁的那位音姬姑娘,并帮助了她的事, 同元令懿说。

    元君舒笃定, 以元令懿的性子, 那只会招来她的反感和厌烦,她绝不会耐着性子听自己的劝谏。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元令懿确实是被娇惯得过了头的。

    她的直率坦荡是真,但换个角度讲,直率坦荡也可以理解为任性妄为。这种特质,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皇帝对她,似乎还颇有期许。

    元君舒如此想着,心里不禁有些发沉。

    她想到了自己。

    从她成为元令懿的伴读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成了“吴国长公主的人”。那么以后,这样的站队,真的能助她更上一层楼吗?

    元君舒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只做一个从六品的主事。

    她唯有登得更高,她的父亲和妹妹,才能活得更好。

    然而,她若想登高,眼下只能借助吴国长公主这条路。而吴国长公主自己,却未必……

    这真是个矛盾的境况。

    元令懿并不知道元君舒心里犯起的嘀咕,她正一腔热情地想入宫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皇兄呢。

    “发什么呆呢!”元令懿又一把扯住了元君舒,“随本宫进宫见皇兄去!”

    能随元令懿入宫,是元君舒见到她之后最想做的事。元君舒也早就料定,元令懿见到她,必会要她陪着一起入宫。

    可是,这样兴冲冲的样子,真的好吗?

    元君舒清楚地记得,元令懿之所以去甘州,是因为曾经的先帝的令妃丁氏,被废为庶人之后,就住在丁氏祖地。丁氏病重,皇帝疼爱元令懿,格外开恩,让她去甘州,见亲生母亲最后一面的。

    也是因为疼爱元令懿,皇帝才特特地派了鸾廷司的掌事唐易带人随行护卫。

    原本当初发落了丁氏回祖籍,而不是封囿于后宫之中,就是皇帝疼爱元令懿的表现。毕竟,丁氏也是当初被先帝骂做“逆子”并废黜的恭王元承柏的生母。

    发落废黜妃嫔回祖籍,只这一件事,当初不知引来了多少朝臣的非议。这在大魏,是从没有过先例的。

    但皇帝太宠爱元令懿这个幼妹了,竟是力排众议,坚持这么做了。

    元君舒觉得,若她是元令懿,得到了皇帝这样的疼爱,又引来了众朝臣的这般非议,她定会夹起尾巴做人,也定会好好地替皇帝办事,为朝廷出力,让所有人都看看,皇帝的疼爱不是平白打了水漂的。

    可是,元令懿显然不是如她这般想的。

    说句不恭敬的,元君舒甚至觉得,元令懿在恃宠而骄。

    这种认知,也让元君舒为自己的未来,更觉得担心忧愁了。

    元君舒自然是随着元令懿入了宫。

    元令懿本想拉着她去御前见驾的,被元君舒婉言谢绝了。

    话是现成的,吴国殿下刚从甘州回来,定然与陛下有许多私话相叙,人家亲兄妹俩的,她元君舒又算是什么?没得去碍眼讨嫌。

    元令懿听了元君舒委婉传达的语义,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遂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元令懿想了想又道:“既然入宫了,你就随意逛逛,等我见了皇兄,我们一起回我府中再叙话。”

    这话说的!

    皇宫内禁,也是可以“随意逛逛”的?

    元君舒忙摇着手,表示自己只老老实实地等着就好。

    虽然,她心里早就打算好,如何趁机会溜去打探周乐诗的消息了。

    元令懿闻言,却哈哈笑了:“君舒你这么老实,以后可怎么在鸾廷司里混啊?”

    直听得元君舒头皮发麻——

    这话听的,怎么像是在说鸾廷司里的人,都是“不老实”的?

    就算是实情,禁宫之中,也不好这么大剌剌地说吧?

    元君舒再次默默叹气摇头,觉得跟着吴国殿下,真的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得罪人的。

    周围当值的小内监,都像是木雕泥塑一般,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可他们并不是真的木雕泥塑,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谁又知道,这里的某一个人,是倾向于哪一方的?

    好不容易恭送走了吴国长公主,元君舒暗松了一口气。

    她悄命随行的几名侍卫留在待宣的偏殿中,替她遮掩。她自己则借着寻更衣处的由头,偷偷摸进了后宫。

    元君舒记心很好,凭借着之前有限的几次来到后宫的经历,她很快便寻到了通往长春宫的路。

    可是,当她悄悄隐身在长春宫前的灌木丛间暗自打量的时候,惊见长春宫竟然模样大变。

    宫殿当然还是之前的她被周乐诗带来时候的模样,可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样凄凄凉凉的一座长春宫,真的是她那日来过的地方?

    元君舒心中大骇,登时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人去楼空”四个字。

    她这也算是关心则乱,竟一时间失了最引以为傲的理智的判断,脑袋里胡思乱想起来“周乐诗是不是……去了”的古怪念头来。

    仿佛一个惊雷炸响在耳边,元君舒只觉得眼前发花,脑中晕眩得厉害。

    她身躯猛晃,一只手掌抓住了一旁的碗口粗细的树干,才不至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不是梦!

    那日与周乐诗相遇的种种不是梦,今日此刻长春宫前的异样,也不是梦!

    那她……

    元君舒无意识地咬得嘴唇泛白,心口被诡异的情绪撕扯得酸痛。

    忽的,嘴唇上一丝疼意震醒了她。

    接着,元君舒便品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无意之中,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元君舒随意抹了一把嘴角,果然在手背上看到了一缕血红。

    这倒把她从失措仓皇的状态中扯了出来。

    不会!

    至少此刻,周乐诗还活着。

    纵然位分不高,周乐诗好歹也是后宫中的美人,真出了事,不可能没有丝毫的消息。

    宗学中的那些子弟,消息必定灵通,他们既然说“周美人中了毒”,那便意味着,至少在他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周乐诗还是活着的。

    想及此,元君舒的心神稳了稳。

    那么,此刻,周乐诗在哪里?

    而长春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谁在那儿!”一声低喝,震住了元君舒。

    竟有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元君舒惊震之后,掉头便要钻入灌木丛中,借着花树的遮掩逃遁。

    孰料,那人竟是个轻功高绝的,更兼耳目聪敏,话音甫落,人已经急闪到元君舒的近前,挡住了元君舒的退路。

    这人三十余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简便易行走的裙装,身材高挑,容貌英气。

    两个人一照面,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诧的表情:“怎么是你?”

    元君舒根本没想到,她巴巴儿地赶出城去,以为能见到的鸾廷司主官唐易,竟在此刻,在这后宫一隅见到了。

    “唐大人!”元君舒只能硬着头皮向唐易施礼。

    唐易皱着眉头看着元君舒,神色.欲言又止,她迟疑了几息,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元君舒身上的公服:“还穿着鸾廷司的公服?”

    元君舒立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悦。

    莫名出现在这里可疑,但穿着鸾廷司的公服,身为鸾廷司的属官,在这禁宫中鬼鬼祟祟的,恐怕这件事,更让眼前这位以鸾廷司为荣傲的掌事大人反感吧?

    “属下……属下随吴国长公主殿下入宫,无意中误行至了此处。”元君舒谨慎地答道。

    “误行?”唐易眉峰一挑。

    显然,元君舒的回答,没有令她满意。

    事到如今,元君舒也只好豁出去了。

    “是!属下误行至此,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唐大人您。”元君舒说着,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唐易。

    唐易没想到她竟言外之意也质疑起自己何以出现在这里了,登时浅麦色的面旁上诡异地红热起来。

    元君舒因为她神色的变化一愣——

    怎么有种戳中了这位唐大人心思的感觉?

    莫非,唐大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也是来偷偷瞧什么人来的?

    还是,提到那个人,就能让唐大人脸红的那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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