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舒没从唐易那里探得关于那只玉镯的消息。

    她却也未在唐易处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这玉镯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唐大人虽然当初与母亲和周先生有缘相识, 后来也访查过她们过世的前因后果, 但一枚小小的玉镯, 又与事情的来龙去脉无甚关系,恐怕她是不会如何注意的。

    元君舒却无法不去在意。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是她当作宝贝一直带在身边的。

    时至今日,元君舒都还记得母亲在弥留之际, 将那只凤血玉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的时候的样子。

    那时的元君舒还只是个孩子,纤细的手腕上套上那只凤血玉镯, 显得格外的空旷, 也着实看不出如何好看来。但母亲当时的目光, 元君舒一直刻在心底里——

    母亲攥着自己的小手,怔怔地盯着那只凤血玉镯,仿佛看到了很多很远。

    那个眼神, 是元君舒至今都不懂的。

    她手腕上戴着的这只玉镯上的纹路很是特别。元君舒曾几次对着阳光端详, 越发地笃定这只玉镯绝非孤品。

    民间有谚“孤凤不鸣”, 说得就是打琢这凤血玉镯的讲究。

    所以, 这世间,至少有,或者曾经有过与这只凤血玉镯成对儿的那只。

    元君舒只恨母亲过世的时候自己太过年幼,想不到去向母亲问其详情。但这是母亲的遗物, 她不能不寻到成对儿的那只的下落, 哪怕……哪怕那只成对儿的玉镯已经遗失了, 甚至碎裂了,她也要找到它的下落。

    当初,在探查母亲和周先生的死因的时候,元君舒曾经猜测那只玉镯是不是就被堆压在肃王府长房院内的那个库房里,更猜测是否在庄上母亲留下的两箱子衣服、首饰里。

    然而后来,她终于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当年母亲和周先生的事,更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那只玉镯不知所踪的时候,元君舒便知道,它必定已经不在自己现在能够找得到的地方。

    那么,它在哪里呢?

    元君舒盯着自己腕上的那只凤血玉镯,心里是隐隐的焦灼与失落,仿佛她真的就成了一只孤凤,失却了同伴。

    知道了母亲和周先生的隐事之后,元君舒的思路不禁开阔,她想到了周先生——

    若凤血玉镯是成对儿的,母亲会不会将它们……

    元君舒抿紧了嘴唇。

    那么,事情最终就归结到了一个方向:她现在需要探访到周先生被安葬在了何处。

    但这件事,不得不暂时被搁置下来,因为,秋狝到了。

    大魏以弓马得天下,到如今承平百余年,历代天子最担心的,就是子孙后辈只一味地安享高乐,而忘记了祖宗是如何浴血沙场,得了这万里江山的。是以,历代天子都极重视一年两季的围猎,一为春蒐,二为秋狝。

    后来到了本朝,皇帝深觉春季是万物生发的时节,行春蒐之礼有违天和,便在登基第二年将春蒐之礼罢了,只留下了秋狝一件。

    也正是因为一年只余下了一个围猎之礼,对秋狝,皇帝便格外地重视,更借着每年秋狝的时机,考较众宗室和贵介子弟的弓马骑射能耐,以督促诸子弟莫忘了祖先创业之艰辛。

    听说,今年的秋狝,皇帝对弓马骑射最好的子弟的赏赐比往年更加地丰厚,众宗室贵介子弟听到这个消息,无不跃跃欲试。

    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呢?

    元君舒自从做了吴国长公主的陪读,每年都会陪着吴国长公主元令懿到京郊围场参加秋狝。

    也幸亏得这个身份,她才能和元惟德、元惟信他们兄弟一般,能够以宗室子弟的身份参与其中。

    今年秋狝,元君舒的身份,又多了一重。

    作为鸾廷司的属官,今年她的身上,还担负着另外一层责任,那便是护卫皇帝和众宗室的安全。

    此刻,围场之上,宗室和贵戚、重臣家的年轻子弟无不跃跃欲试,只等着最前面的皇帝一声令下,便要驰骋围场,大显身手了。

    不禁是他们,就连他们各自胯.下的骏马,都踢踢踏踏地蹬着蹄子,打着响鼻,只待在围场上奔突得酣畅淋漓。

    大魏皇帝元幼祺一身骑装,胯.下骏马,正面对着众人,如往年秋狝开始之前一般,做例行的训教和讲话。

    他声音清朗,在这阔大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围场之中,更显得格外庄正。

    元君舒骑着马,也是一身的骑装,就在一众宗室子弟之中,聆听训教。

    皇帝的容貌是很英俊的。

    元君舒心道。

    虽然两鬓的斑白稍有减分,但并不影响皇帝出众的相貌和气度,反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皇子出身,大多容貌不凡,从小金尊玉贵地教养长大,更是比旁人多了雍容华贵的自信和颐指气使的惯性。那份高高在上是发自于骨子里的。

    而皇帝,他是做了十几年帝王的,无论他的相貌如何,那份迫人的不怒自威,更是会随时随地地散发出来,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折服。

    这样的一位帝王,不知会让天下的多少女子,为他倾心不已……

    元君舒的心里,没来由地划过这个念头。

    接着,她觉得自己的胸口间涌过了一股子陌生的感觉:酸溜溜的……像是醋鱼吃得太多了。

    元君舒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她蓦地想到了那日在丽音阁中,可能被皇帝抱走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她后来怎样了?

    元君舒忖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又想到了唐易前日的嘱咐,是关于鸾廷司此处随御驾赴围场布防的事。

    唐易说,周美人也会随驾去围场。

    元君舒的眉头,这回明显地拧了一下。

    周……乐诗,她为何会陪着御驾前来?

    这般想着,元君舒胸口的那股子莫名的酸溜溜的感觉,便更明显了些。

    天子秋狝围猎,带着宠爱的妃嫔随御驾而来,并非是什么逾礼的事。

    元君舒就听说过,皇帝就曾经有一年带着风贵妃同赴秋狝。彼时,风贵妃甚至与皇帝一同狩猎,被传为佳话。

    但也只那么一次,而已。

    而到如今,这许多年过去了,皇帝也只这一次,带着妃嫔同赴秋狝。

    最最关键的是,皇帝的后宫之中,不止一个妃嫔,为什么偏偏带了周乐诗来?

    元君舒的心里更别扭了起来,胃肠里像是吃坏了东西一般的,又酸又涩的不舒服。

    她脑袋里就是跳不过去一个词儿去:宠爱。

    没错,皇帝若不是宠爱周乐诗,为什么单单带了她来?

    元君舒心里的这个坎儿,算是迈不过去了。

    可不等她再接着跟自己闹别扭,就被皇帝的话引走了注意力——

    “此番秋狝,众宗室和重臣子弟……皆在此处,让朕看看你们的能耐!看看你们将来有没有拱卫大魏江山的能耐!”皇帝激昂道。

    下面的众人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因皇帝的话语,无不热血沸腾起来,越发地耐不住想要当先一骑冲出了。

    元君舒则是格外冷静的那一个。

    她迅速地捕捉到了皇帝言语间的异样,便是那个小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停顿。

    皇帝在说到“皆在此处”的时候,停了一息。

    细心之人想上一想,就会想到其中的关窍所在。

    宗室子弟并不是都在这里。

    除去了年纪大的如老肃王者,除去中年的不喜掺和这种事的如元理者,以及疏远于朝局如守在皇陵的敬王元承平者,年轻的宗室子弟中,缺少的只有两个——

    其一,就是吴国长公主元令懿;其二,便是敬王世子元淳。

    元令懿从来不喜欢秋狝之事,甚至曾毫不避讳地向元君舒表达对这种“装模作样恭维皇兄”的事的反感。

    这个元君舒一向是知道的,虽然,对于元令懿表现出来的反感,她从来表面上佯装懵懂。

    元君舒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公然表达对元令懿的赞同,为了讨好元令懿而得罪皇帝?

    还是搬出身为陪读的身份来,劝谏元令懿不该这么说,更不该这么做?

    无论哪一点,元君舒都发自内心地不想去做。

    对于秋狝,元君舒从来所持的都是中立的态度。

    她对于射杀猎物、畅快奔马,都没有强烈的兴趣,她也不是一个信仰于“杀生夺命太过造孽”的,她也只是以持中的态度,把秋狝当作一个朝廷的仪礼而已。

    元君舒没法认同元令懿的任性妄为。

    她也越来越发现,她与元令懿之间,有太多太多无法认知同一的事。

    尤其是那日在章国公府,经历了阻止元令懿扼死墨姑娘的事之后,虽然元君舒后来主动登门请罪,但元君舒能明显地感觉到,元令懿对她的疏远。

    这次秋狝之前,元令懿是向皇帝称病告假的。

    若放在以往,元令懿会毫无吝惜地告诉元君舒告假的真实原因。但是,元令懿根本就没告诉元君舒半个字,元君舒这些时日里甚至连见都不曾见到她一次。

    以元君舒对元令懿的了解,她已经隐隐地觉察到,元令懿又要惹什么祸事了。

    即便两个人再生分,对元令懿,元君舒还是忍不住关心与担心。

    毕竟,她们曾经同窗两年,元令懿的性子再如何,待元君舒亦是真心实意。

    元君舒现在,只是盼着元令懿不要趁着皇帝不在京中,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而对于许久未曾在公众场合出现的元淳,元君舒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她知道,元淳就快要走到末路了。

    那日,在丽音阁后门的小巷子里,那个穿着斗篷远去的背影,不是元淳,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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