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诗从来不曾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她也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

    而迄今为止,唯一一件令周乐诗每每回想起来便觉心悸不安的,就是那日在周府之中她初初醒来的时候,想到了元君舒的行程, 难以自控地冲出了周府,在聚仙楼中找到了元君舒。

    诚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元君舒一切安然,并将自己想要元君舒知晓的关于曹家的事, 传递给元君舒知道,这当然是无从质疑的。

    但, 也是由着那件事,周乐诗不能不暴露了一个事实——

    试问,一个平素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宦女,是怎么那么快地寻到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的?

    这件事,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而今回味起来,周乐诗躲着元君舒,除了有想与元君舒保持距离,不使元君舒淌入这摊浑水,以报其恩的意思之外,又何尝没有惊惧于元君舒察觉到自己是个非同寻常的存在的因素在呢?

    这个世上的几乎所有人, 都活在自己圈子里, 他们的视角, 也只能维持在有限的范围之内。

    他们没有上天之眼。

    周乐诗却有。

    活过两世的她, 至少对于她上一世所经历过的种种,以及其中的各个人的经历,是有相当的决断的。

    纵然,再活一世之后,有些事情的走向,有些人的经历,已与她上一世有了细微的差别,但并不影响整体的方向。

    周乐诗越发地笃定了这个事实。

    但是,笃定又如何?

    那只是她自己的观感,她不可能将这个事实,以及它背后的自己是再世为人的真相,告诉元君舒。

    元君舒信与不信,倒在其次。

    周乐诗也并不担心,元君舒在知道了自己是重生之人之后,会把自己当作邪魔怪异的存在。

    周乐诗唯一担心的就是:元君舒一旦知道了曾经的她,都经历过什么、都做过什么,一旦知道了她周围的人,于她而言都是怎样的存在,又会对她的将来造成怎样的影响,尤其在知道了他们或生或死或富贵或落魄的将来之后,元君舒在做事的时候,就会受到强大的束缚。

    毕竟,人就是人,不是铁石的、没有心肠的存在。

    范文正公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事实当中,又有几个人当真能够做得到?

    元君舒也是一个凡人,她不是神仙,且她还是个比很多人更有心肠、更重情义的人。

    当她知道了自己周围的人都将如何之后,她会怎么做?

    当她知道了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她又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这些周乐诗都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元君舒受了这样的影响之后,是否还会是曾经的元君舒,是否还能如周乐诗所熟知的那样,踏上那条青云路。

    周乐诗怎么能够允许,自己的恩人,无比在意的人,因为自己的实话实说,而将来的人生都走了歪路?

    既然如此,那便瞒下来,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无论要承受什么……

    只要元君舒,好好的。

    周乐诗定了定神,迎着元君舒注视的目光。

    “元大人想听实话吗?”周乐诗平静地问道。

    想听我之前是否认得你的实话吗?

    “当然。”元君舒答道,语声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轻微颤抖。

    周乐诗敏锐地捕捉到了元君舒语丝中的颤音,她的心也情不自禁地随之颤了一颤。

    然后,周乐诗听到了自己心底里的一声幽幽的叹息——

    有些事,敏锐如她其实早该意识到,在念夏猝然摔了茶盏之前。

    可能……是近来思虑太多了吧?

    竟是没有及时意识到。

    若是……若是早早意识到,便不会有现在……

    周乐诗轻轻别开脸去,不肯再看元君舒殷殷期待的目光。

    再看下去,那股子来自元君舒指尖的滚烫的触感,就要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了。

    而那滚烫的感觉,也会失却她控制地蔓延过她的全身,蒸红了她的面庞……周乐诗决不允许现在的自己,在元君舒的面前,露出那样引人遐想的样子来。

    她们,上一世是施恩者与被施恩者的关系,这一世至多只能是……不,她们连朋友都不该做。

    她与她,应该从此以后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

    而不该有其他的任何一种关系。

    彼时,周乐诗却忘记了那句话的完整的说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没有相濡,又何来相忘?

    既不相知,又何来相忘?

    此刻的周乐诗,只想尽快厘清她与元君舒之间的关系,从而远离各种失控的可能。

    她咬着嘴唇,盯着桌上那只敞着口的小小的天青色瓷瓶,心口有酸涩的感觉划过。

    她的余光,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元君舒的双眸从不曾离开她。

    无论是来自元君舒的关切的目光,还有那只巧合地与自己的裙衫同一颜色的装着药膏的瓷瓶,都是元君舒真真切切的一颗心。周乐诗懂,她看得明白。

    但也正因为蓦地都懂了,都明白了,她才知道,她更该远远地推开元君舒。

    她与她,注定,连朋友都做不得。

    “在梦里。”周乐诗朱唇轻启,吐出了梦呓般的三个字。

    “什么?”元君舒皱眉,几乎也觉得她在梦呓了。

    周乐诗此时终于攒足了勇气,她霍地转眸,对上元君舒的眼睛,眼中是伪装得无比完美的坦然:“我说,我之前在梦中,见到过元大人。”

    元君舒这回听得清楚了。

    也正因为听得至为清楚,元君舒的嘴不禁圆成了一个圈——

    在梦里,梦到过我?然后就去寻我了?

    你确定,不是把我教你的入宫的法子,用在了我的身上?

    周乐诗似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更似已经失却了耐心,不耐烦地手一挥,道:“元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就是这样!”

    周乐诗说着,刚刚被元君舒握在掌中的那只手腕一扬,向着帐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君舒眉头拧起:这算什么?逐客令吗?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白莹莹如玉琢般的手,就在方才,它还在自己的掌中,安然妥切,无比地柔顺,仿佛永远会在自己的温柔揉抚之下雌伏下去。

    然而,转眼之间,它就变成了它的主人驱逐自己的帮凶,带着强硬的、不许人反抗的气势。

    元君舒不认识似的紧紧盯着周乐诗。

    周乐诗微扬着下颌,由着她不错目地盯着看,手上逐客的架势,却没减弱分毫。

    元君舒的脑中轰轰然作响,她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柔乖顺的周乐诗突然变成了这样?

    是念夏!

    自从念夏无意中闯进来,跌掉了茶盏,然后请罪,之后退下……周乐诗就变了模样。

    念夏又如何!

    元君舒在心里大声地质问。

    难道一个念夏,还能在她与周乐诗的关系之间横插一杠不成?

    元君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记得,之前皇帝的突然到来,是念夏在帐外故意高声叩拜;刚刚,她失神地与周乐诗相对,也是念夏突然闯入,打破了宁静。

    无论念夏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元君舒自问问心无愧,她又不是觊觎皇帝的女人的男子,有什么值得念夏如此顾忌,以至于将后宫里的种种或隐或显的拙劣手段,都冲她使出来的!

    元君舒越想越气,脑子里便抑不住地不受理智的控制。

    她不甘心突然被周乐诗这样对待。

    念夏,打翻的茶盏,颤动的帐帘,周乐诗滑.腻的肌肤……种种影像,在她的脑中不停地旋转,纠缠成了难分难辨的一团。

    元君舒的胸口起伏着,毫无征兆地暴然跳起身,“砰”地一把攥住了周乐诗扬向帐门的手。

    周乐诗吃痛,闷哼一声。

    她分明感觉到,元君舒激怒之下,手底下是真的没有分寸。

    这一下,真的弄疼了她。

    试想,元君舒身体康健,在宗学中又是时常练习弓马骑射的。她能够弯弓射中猎物,制住周乐诗这样一个弱女子,岂不极其轻松?

    果然,周乐诗痛哼一声之后,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被元君舒掌控住——

    不由得被迫得站起身来,随着元君舒手上用力,不得不与元君舒相对而立。

    因为相对而立,周乐诗亦得以看到了元君舒眼底的怒火,隐忍的怒火。

    周乐诗于是强行忍住了想要痛哼出的声音。

    元君舒的性子再平和沉稳,她是宗室贵女出身,她不是软面团子,她也是有脾气的。

    周乐诗更能够想象得到,元君舒此刻心里该是何等的郁滞气闷,若不让她寻到个渠道去将那些负面的情绪发泄出来,凝滞在心里,难保不坐下病根儿。

    周乐诗于是打定了主意,便由着元君舒攥着,哪怕由着她发泄,只要她好好的,不要落下病根儿,伤了她自己,便好。

    周乐诗重又变得柔顺起来,倒让元君舒猝不及防。

    甚至,此刻被她牢牢桎梏住的周乐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顺从。

    这样的周乐诗,激起了元君舒心底里异样的感觉——

    她的教养在告诉她,以这样的行径对待一个弱女子,很不君子;以这样的行径对待一位后宫妃嫔,更是逾礼至极。

    但,元君舒却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人,突然放了一把火。

    毫无预兆地腾起的一把火,没有柴火助燃,就这么忽喇喇地烧了起来。

    世上怎么可能有无根之水、无柴之火?

    元君舒不信。

    她的眼神散乱地掠过周乐诗的脸,最终,在周乐诗的朱唇上,停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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