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你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经认识了元大人?”周乐诗不耐烦地打断了念夏的回忆。

    念夏眼中半是痴迷半是崇拜的眼神,让周乐诗不想再看下去。

    这一句话,果然敲醒了念夏这个梦中人。

    “是, ”念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奴婢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便记住了元大人。”

    是“记住”,而不仅仅是“认识”……

    周乐诗又觉得刺心了。

    “之后呢?”周乐诗话锋一转,又追问道。

    “之后, 元大人便赏赐我们每个人十两银子,让我们或投奔亲友或各自想法子去寻出路。因为我母亲刚刚痊愈, 元大人怜惜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怜,便另外多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还让我好生照料母亲。”念夏道。

    元君舒有钱,元君舒出手从来阔绰大方,周乐诗一向是知道的。

    可是几十个灾民,一人十两银子,眼前这个还多给了十两,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方。

    就这么眨眼之间,几百两银子就进去了!

    周乐诗心中暗嗤。

    她并非铁石心肠,对于灾民, 她也不是全无半点儿悲悯心肠。

    但相较于元君舒, 周乐诗于人之本性看得更加的通透——

    诚然, 世间不乏好人, 即使沦落为灾民,他们也不会泯灭了心中的良知。

    但纯粹的好人,从来都是稀有而更稀有的。

    而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凡人,是俗人。

    他们会有贪利之心。

    他们最初得了元君舒的好处和关照,开始的时候或许会对元君舒心怀无限的感激,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好人。

    接下来呢?

    当他们填饱了肚子,有了能安稳存身的地方,不再被冻饿交困所折磨,尤其是当他们得了元君舒的银子之后,意识到元君舒竟然能一下子拿出几百两银子,而他们连半个铜子儿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又会作何想法?

    连圣人都说“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从来如此。

    周乐诗不由得替元君舒的善念担起了心。

    “奴婢得了元大人的赏赐之后,便带着母亲离开了吴中……后来辗转,终于到了京中,投奔了京中的同族亲戚。”念夏道。

    她说罢,抬头看向周乐诗:“之后的事,主子您也知道了:母亲后来病逝,我孤身一人在亲戚家中。族叔见我没有了倚仗,又是逃荒来的,便不放在心上,更谈不上疼爱。当时宫中遴选宫女,族叔在宫中有熟识的内监,便将我塞了进来,成了长春宫中洒扫的宫女。”

    周乐诗点了点头。

    太后和皇帝待后宫颇为宽和,尤其是对待入宫的宫女、内监,一旦入宫,对其家中的恩赏也颇丰厚。

    宫女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允其出宫婚配,说不定还会额外赏赐一份不菲的嫁妆。

    难怪念夏的族叔会巴巴儿地想把念夏送入宫中。

    “奴婢在长春宫中,因为没有靠山,更没钱孝敬上司,常常被管事的姑姑的责骂……直到后来,主子您撞见奴婢被姑姑打骂,心善地救下了奴婢,才有了奴婢的今日。主子对奴婢的恩情,天高海阔,奴婢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主子的事来?”念夏说着,又重重地叩下头去。

    周乐诗凝着她俯下去的身影,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可是,你却借着机会惦念的你的那位元大人……这便是,你对我的感恩之意?”

    念夏闻言,一滞。

    周乐诗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戳到了念夏的心里去,幽幽又道:“之前在长春宫中,你竭力拦下可能进来的唐喜,为的就是给元大人足够的时间从后门离开。之前,陛下驾临的时候,你故意在帐外高声问候,就是为了提醒帐内的元大人,给她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应对陛下。还有,那碧螺春,我鲜少饮用,你却给元大人冲泡了来……念夏啊!吴中盛产碧螺春,你如此作为,究竟是何意?你是生恐元大人想不起来当初与你的相遇吗?”

    周乐诗的一番话,听得念夏目瞪口呆。

    她浑没料到,周乐诗竟然在这样短短的时间之内,将自己过往的种种都串联到了一处,更看破了的自己想要提醒元君舒想起当初事的那点子小心机。

    “主子……”念夏嗫嚅着,似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周乐诗微微别开脸去,不想看她无助的样子一般。

    “你之前对我侍奉得极周到极体贴,更在多件事上帮了我助了我,我都记在心里,”周乐诗道,“但是念夏啊,我的身边,留不得存二心之人。”

    念夏错愕抬头:“主子!”

    周乐诗摆手止住她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元大人不是后宫中人,不涉及利益纷争,”周乐诗顿了顿,又道,“但她是宗室,是陛下的臣子,焉知以后……如何?”

    念夏听了周乐诗迟迟疑疑的语气,一颗心便揪了起来。

    “主子!无论您怎么处置奴婢,请您一定要听奴婢一言!元大人她……请您与她慎重交往!”念夏什么都顾不得了,脱口而出道。

    周乐诗怔住:“你说什么……慎重?”

    念夏索性将心一横:“武氏与谭氏的事……主子您不会,忘了吧?”

    武氏与谭氏……

    周乐诗眸光微凝。

    她心思电转,恍然间明白了念夏所指为何,登时呆愣住了。

    念夏说的是……

    念夏见她神色,便明白她已经清楚自己所说的是什么了。

    “武氏与谭氏是什么关系,主子您比奴婢更清楚……”念夏重又叩拜了下去,“奴婢见识粗浅,却也知道,您是陛下的女人,便一生一世都是陛下的女人!若是您与元……那就是害人害己啊!”

    周乐诗耳中听着,脸上现出了灰败的神色来。

    远处,皇帝的御帐之内。

    梁少安和元君舒垂手而立,洗耳恭听皇帝的话。

    “武氏与谭氏,祸乱后宫,你们也都知道了。”只听皇帝淡道。

    梁少安高壮的身材岿然不动,似是早就清楚了皇帝所言为何。

    元君舒则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她第一次从皇帝的口中听到“武氏”与“谭氏”这两个人。

    就是那个武氏,据闻当初对周乐诗下.毒,周乐诗险些死在她的毒手之下。

    后来皇帝处置了她与谭氏。

    这本来是宫闱秘事,皇帝竟不避讳地向她提及,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就是皇帝的试探,要么就代表着皇帝对她的全然的信任。

    元君舒相信,是后者。

    直到如今,这两个女子是谁,元君舒都不曾对上号儿。

    但只要想到这两个被同时提起的女子,元君舒便没法不想到,那日她在太后的寿宴上酒醉之后,误闯御花园,险些撞破的那两道旖旎暧昧的女子声音。

    若不是当时周乐诗突然出现扯走了她,或许她就能得着机会查知她们的身份……

    当然,那样的话,她也就同时闯下了大祸。

    想到周乐诗,元君舒的胸口间就是一阵气闷。

    她是刚跌跌撞撞地离开周乐诗的帐子不久,便被皇帝派人请到这里来议事的。

    离开周乐诗那里,只是一刻钟前的事,而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元君舒胸口闷痛,有一股子想要发泄却发泄不出来,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的火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体里激突冲撞,让她心焦,更让她心乱。

    “君舒?君舒?”皇帝的声音响起。

    梁少安都意识到了元君舒在走神,好心地低声提醒道:“元大人!陛下在叫你呢!”

    元君舒惊然回神,忙向皇帝欠身请罪。

    皇帝大度地摆了摆手,含笑道:“朕理解你的心情。朕当年第一次替先帝办大事的时候,还不及你稳当呢!”

    元君舒微愕,心道自己方才走神,竟是错过了什么吗?

    所以,皇帝是交代下了什么重要的大事,让他们去办了?

    她垂着头赔罪,好歹将脸上的错愕神色,遮掩了去。

    梁少安久在皇帝身边,他性子再耿直,皇帝的一举一动也多少能看出些门道儿来。

    他听皇帝如此说,心里暗暗震惊:陛下竟是以他当年为先帝办事的过往,来比照今日元大人为他办事?这可真是不同寻常!

    梁少安默默记下,提醒着自己。

    只听皇帝又道:“朕即位十五年,今年格外地不平静。”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道:“武氏和谭氏的来历,朕已经派人去查证了,其结果,怕是与江南势力很有些干系,与今日的这件事怕也有些牵连。”

    元君舒凛然。

    所谓“今日之事”,便是悄悄给秋狝之中的皇帝和诸宗室重臣子弟下.毒的事,而所谓的江南势力……

    莫非,元淳和江南那边,有所关联?

    “朕问了连大夫,知道了这毒.药生效的原理,已经命侍者悄悄换了杯盘等物,朕与诸位宗亲也就没有了中.毒的可能了!”皇帝道。

    元君舒闻言,一震,忙道:“可是陛下,如此一来,岂不让那歹人知道了我们已经发现其诡计?”

    皇帝却微微一笑:“君舒别急!”

    他说着,转向梁少安道:“少安,你即刻带着朕的金牌回京,马上封禁敬王府,尤其是……敬王世子,元淳!”

    皇帝说到最后,提及元淳的名字,语气刻意加重。

    那声音转瞬即逝,但其中带出来的几分狠意,却让元君舒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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