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里囚禁人的所在,不是如元君舒所想的, 是类似刑部监牢的那种, 而是一个孤零零的院落。

    当然,这处院落的大门是紧锁着的, 不会由着被囚禁在里面的人随意走动。

    想来也是,能够被禁在宗正寺里的,怎么会有寻常人物?

    这座煌煌的宗正寺,从大魏建国开朝的时候就存在着。而这座小小的院落里面, 一百多年来, 不知曾经圈禁过多少的天潢贵胄。

    元君舒抬头,看着面前院墙上的青苔,不禁暗抽了一口气。

    有一种叫做压抑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

    被宁王派来给元君舒开门的属吏在前面殷勤引路,又抢在前面,掏出钥匙, 开了院门。

    元君舒不动声色带着随从跟着他。

    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能从宁王那里诓来见一见元令懿的机会已是不易,她不想徒增是非。

    那名属吏打开了院门,朝元君舒赔着笑脸, 道:“大人请!”

    元君舒朝他点了点头, 表示谢过。

    紧随在元君舒身后的乔三, 马上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了那名属吏。

    人活于世, 各有各的生存方式, 既然这人对她恭敬, 元君舒便不会亏待了他。

    那人得了乔三抛过来的银子,手中暗自一掂,已经确定这块银子不会少于十两。

    早听说这位元大人对人和善,如今打了交道,还真是如此。

    属吏心里感慨着,脸上赔的笑脸,越发的有了诚意。

    他点头哈腰地向元君舒小声道:“大人体恤,小人便擅领了?”

    元君舒划了他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拔足要往里走。

    那属吏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赔着笑脸道:“大人且请再听一句?”

    元君舒驻足,侧眸看向他。

    还有事?

    只听那名属吏低声道:“宁王殿下吩咐小人,只允许大人停留一刻钟的时间。”

    他说着,小心地探看着元君舒的神色,见元君舒的脸上未见异样,方宽了宽心,才讨好道:“大人是个有义气的好人,宁王殿下也不是苛责下人的……大人便放心地多待上半刻钟,小人便守在外面假作不知……想必,宁王殿下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深究的。”

    这正是元君舒想要的结果。

    不过,既然这名属吏这般说了,一则是自己的那十两银子起了作用,二则这人其实是想买自己的好儿。

    元君舒心中了然,微微一笑。

    “那多谢你了!”她云淡风轻道。

    那属吏被她清朗的声音谢过,登时觉得身子大轻,忙道:“不敢!不敢!”

    元君舒遂收起笑意,快步入内了。

    这名属吏其实是个贪渎的,虽然其贪渎的程度实在微小,但元君舒骨子里其实是瞧不上这样的人的。她只要这种人为她做事,却不会为他们入了心。

    院门在元君舒和乔三一行的身后被掩上了,仿佛将内里和外面隔绝成了两重天地。

    元君舒听着“吱呀呀”的掩门声,想着这扇大铁门不知是多少年前铸就的,心里面的那股子压抑之感,便又翻涌了上来。

    她于是加快了脚步。

    此时正值初秋时节,按理说芳草尚荣,不至于败落。

    然而在这座巴掌大的院落内,却只有萋萋衰草在迎风而动。那风一吹,半黄的草叶子簌簌地动着,仿佛在风中战栗。

    元君舒的心里更泛起酸来。

    进了这个院落的,以后还能走得出去吗?

    她知道两刻钟之后,她是能够安然离开的。可是,元令懿呢?

    就算元令懿将来能够离开,她还是原来的她了吗?

    这座院落其实很小,只有一进。

    元君舒站在院中,四顾一望,便能马上看出来,院中也只三间房间而已。

    吴国长公主府是何等的堂皇豪华,如今沦落在这样的地方,便是憋闷,也要憋闷坏了元令懿了吧?

    何止是憋闷?

    只怕更多的,是无限的屈辱吧?

    元君舒朝着东面的房间走去。

    如果她料得不错,元令懿应该就在这间房间里。

    那间房间的房门关着,元君舒轻轻推了推,房门“吱呀”地开启了。

    推门的同时,元君舒轻声唤了句:“殿下?”

    房门只是虚掩着。

    此刻大开,现出了里面的格局。

    只一打眼,元君舒就又觉得心酸起来:太简陋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榻、椅、桌,桌上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杯、壶,连个像样的托盘都没有。

    整个房间凄冷清清的,已经不能用“素净”来形容。

    幸好,元君舒料得不差。

    最里面的榻上,背对着她,盘膝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殿下!”元君舒又轻唤了一句,像是怕突然高声,惊吓到了元令懿似的。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元令懿的回应。

    元君舒陡然紧张起来,脑袋里倏忽闪过“她难道病了”的念头。

    这种地方,若是病了,可得了?

    元君舒担忧地冲上前去,右手手掌按在了元令懿的肩头,慌张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下一瞬,就被元令懿抬手拨开。

    元君舒:“……”

    这骄傲又别扭的做派,除了元令懿,也没别人了。

    元令懿此时从脸对着墙的姿势拧回身来,微扬着下巴,盯着元君舒。

    元君舒迅速察觉到了她神色间的桀骜不驯,不由得皱了皱眉。

    元令懿的脸色很不好看,左脸颊上还挂着微微的青肿,嘴唇泛着苍白的颜色……

    她被打了?

    还是打在了脸上?

    元君舒心中悚然。

    这世间,能动手打了元令懿的,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可是,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来做什么?”元令懿冷笑地看着元君舒,“来看本宫的笑话吗?”

    元君舒眉头拧起,浑没料到,元令懿竟对她说出了这种话来。

    紧随着元君舒而来的乔三,听到元令懿竟这般和自家姑娘说话,立时圆瞪了眼睛,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和元令懿理论。

    之前,元令懿猛力拨开元君舒搭在肩上的手掌的时候,乔三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在他看来,元君舒有情有义,在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得皇帝不高兴给自己招来灾祸的当口儿,还能来这里,见一见故人,送上些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就算元令懿再落魄、心情再不好,将一腔怨恨发泄在元君舒的身上,也实在是不智之举。

    这种人,难怪落得这种下场!哼!

    乔三暗啐。

    不得无礼!

    元君舒以眼神止住乔三,又吩咐他道:“把东西放下,你出去候着!”

    可、可是……

    乔三瞪着元令懿。

    他其实很担心,以元令懿这种跋扈霸道,自己不在眼前盯着,再出手伤了元君舒。

    但见到元君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就知道自己再不出去,姑娘就真的生气了。

    乔三于是不得不放下手上的东西,退出了门外。

    少不得,他在外面得多警醒着点儿,不能让姑娘吃了亏。

    屋内只剩下元君舒与元令懿两个。

    元令懿犹冷冷地盯着乔三离去的方向:“一个奴才!也敢这么对本宫!”

    元君舒顿觉语塞。

    她觉得,现在的元令懿,真就是一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纨绔子弟了。

    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不想想怎么寻个法子脱身,还在这里对着旁人乱发脾气……

    元君舒生出了一股子无力之感。

    平静了一下,元君舒指着面前的一堆物事,道:“殿下暂居在这里,我带了些你平时用得着和喜欢吃的东西来。”

    元令懿瞄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眼底闪过了一瞬的意外。

    “你倒有心!”元令懿哼了声。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般的……架子大!

    元君舒心中默叹。

    元君舒实不愿和一个落魄之人一般见识,她的时间本也有限,便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掂对着措辞,尽量不伤害到元令懿的自尊心。

    “臣细细地想过,”元君舒缓声道,“殿下你是陛下的至亲骨肉,陛下或也只是一时生气。殿下便先在这里委屈些时日。臣已经打算联络几位陛下素日看重的大人,寻到机会在陛下面前替殿下求情……”

    元君舒絮絮地说了这番话,她觉得自己已经很顾及着元令懿的情面了,也替元令懿考虑得算是周到。

    眼下元令懿因为什么得罪了陛下,尚不得知,元君舒相信自己能查的清楚,假以时日,说不定哪日赶上皇帝高兴,就放了元令懿出去。

    到时候,哪怕是罚些别的、削些封地爵位做惩戒,也比落在这里强百倍啊!

    却不料,元令懿还未听完她的话,就不屑地撇了撇嘴:“你懂什么!”

    元君舒戛然止声,愣怔地盯着元令懿的嘴,仿佛刚才是她幻听了一般。

    元令懿斜了元君舒一眼,垂下眼睛去:“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元君舒似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了别样的情绪,但她忽的垂下眼帘,元君舒便不大确定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元令懿在说着“别白费力气”的时候,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的高高在上了。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元君舒还想试图再努力一下。

    元令懿不耐地挥手打断了她:“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跟着搅进来了!”

    元君舒一凛,心道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元令懿却不想与她继续说下去的,而是转走了话头儿:“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

    是皇帝吧?元君舒心想。

    一定是皇帝了。

    曾经,“皇兄”“皇兄”地不离口的,便是元令懿。现在,皇帝是彻底伤了她的心了,才会让她用“他”这个如此疏离的字眼儿称呼吧?

    元令懿抬眸,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死死地盯着元君舒的眼睛:“他为了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着,元令懿呵呵冷笑:“他连父皇的女人都敢染指,旁的,他还会顾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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