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元君舒不禁露出了诧异不解的表情来, 却也不急着解释,而是唤唐喜道:“传凌飞羽来见!”

    唐喜此时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躬身答应着,快步退出了殿外。

    元君舒更觉不解了。

    皇帝又宽慰了她几句, 大概是让她以大局为重的意思。

    元君舒明白,皇帝这是担心自己心伤于父亲的亡故, 而乱了分寸行差踏错的意思。

    说起来,皇帝作为上位者, 这种话根本就不必说出来。他是皇帝,他只要元君舒按照他设定的去做就可以了。

    至于元君舒的心境如何,那是元君舒该当自己调节的事。不然的话, 难道皇帝让每个臣子做事之前, 都要先思虑一番这个臣子此刻的心情如何吗?

    皇帝这般宽慰自己, 一则是因着老肃王皇叔的身份和肃王府在宗室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二则还是因着皇帝是看重元君舒的。

    而这第二点, 才是最关键的。

    元君舒省得, 她也早已经做好了“做不孝女”的准备……

    此时,唐喜带着皇帝命传的那人来了。

    只听得“噌噌”的矫健步伐由远而近,元君舒不由得侧眸看向门口——

    听来人走路的风范, 倒是颇有些英武之气。

    来人很快便健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珍重向皇帝行礼。

    身姿挺拔, 样貌冷峻, 气度英武, 身上穿着的是从五品的武官服色……

    元君舒眼前一亮, 发现这个人正是之前在宫门前为她开门,并去御前禀报的那个侍卫。

    所以,他叫凌飞羽?

    皇帝说道“免礼”,又向来者道:“凌卿,这是元君舒元大人,见过吧!”

    凌飞羽闻言,恭恭敬敬地朝元君舒抱拳躬身道:“见过元大人!”

    元君舒一愣,连忙还礼:“凌大人!”

    她现在挂着的还是从六品的官职,作为肃王府的承嗣也没公开,抛开宗室的身份,凌飞羽可要比她的官职要高啊!

    她怎么能安然受了凌飞羽的礼呢?

    然而,这个凌飞羽,似乎对她还很恭敬?

    元君舒心忖。

    皇帝淡笑着介绍道:“凌卿是乐安十年的武举,更是蜀中何大侠的高足,一直担着京畿护卫的职位,前阵子刚被朕调到御前。”

    原来是何老英雄的弟子!

    元君舒暗暗点头。

    她近些年常在外走动,对于大魏江湖上的势力分布和各主要门派,也多有了解。

    这位何大侠少年时出身青城派,但胜在自立门户,独创功法,兼好交朋友、行侠仗义,在蜀地颇有名望,几乎可以唐门相抵。

    这个凌飞羽既然是何大侠的徒弟,又是武举出身,想必不止武功相当了得,为人处事也是不错的。

    凌飞羽听皇帝极力在元君舒面前高抬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了几声“不敢”。

    皇帝又向元君舒道:“说起来,凌卿和君舒还有些渊源!”

    渊源?

    元君舒一愣。

    她搜索记忆,可以确定当真不认识这个凌飞羽。

    “凌卿,你自己和君舒说吧!”皇帝温和道。

    “是!”凌飞羽利落地应了一声。

    “元大人,”他转向了元君舒,“昔年在下幼年时,随父亲流落江湖,最困窘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后来幸得令堂看我们可怜,不仅赏了我们饭吃,还赏了我父亲一个差事,才使我父子二人不至于冻饿而死。”

    元君舒听得微微诧异:“你是说我母亲……还在闺中的时候,救过你和令尊?”

    “是!”凌飞羽道,“后来令堂嫁入京中,我们便留在了曹家……之后父亲病故,只余下我一个人过活。被游历江南的师父发现,觉得我根骨不错,便带去了蜀中,拜入了他老人家的门下。”

    原来如此!

    想不到母亲在嫁人之前,便曾经做过这样的善事。

    这么说来,母亲也算是凌飞羽的恩人了?

    元君舒心道。

    难怪皇帝说,他们颇有些渊源。

    皇帝听他们叙过了旧事,接口道:“既然是旧相识,将来多得是机会叙旧。”

    这话是……

    元君舒心中微动。

    皇帝继续向凌飞宇道:“以后,你便跟随着君舒!记住,别丢了朕的脸!”

    凌飞宇凛然,郑重抱拳揖身:“是!”

    元君舒则挺得愣住了。

    听皇帝话里面的意思,竟是要让凌飞宇……跟着自己?

    堂堂的从五品武官,陛下的内廷侍卫,要给自己做……随从?

    元君舒觉得她今晚经历的事,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而且,凌飞宇似乎也是早就知道的样子……

    “君舒,”皇帝向元君舒道,“朕还会拨几名内廷侍卫在你府中,供你差遣。以后,包括凌卿在内,他们便只是你府中之人,他们便一应用度,也要由你来负担。”

    这话说的更让元君舒紧张——

    皇帝派几个人在她身边,这是看重她,保护她的意思,莫说是只是一应用度的费用,就是让她再多掏几倍的银子她也掏得起。

    关键是……他们只是她身边的护卫!

    那岂不是……凌飞宇和那些侍卫的仕途路就这么被断了?

    “陛下!”元君舒慌忙道,“臣以为此事不妥!”

    见皇帝挑眉看着她,元君舒硬着头皮续道:“陛下对臣的疼爱,臣铭感五内……但凌大人他们,都是有官职的朝廷命官,凌大人更是凭着武科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着实不容易。臣不能因为自己,就断了他们将来的前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含笑听完了元君舒的话,微微一笑:“君舒既然明白这一点,就更该收下他们。”

    “这……”元君舒不解。

    “将来,你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前程,才算不辜负了朕今日对你的疼爱,以及他们追随你的忠心!”皇帝道。

    元君舒愕住,半晌缓不过神来。

    皇帝所说的,她似是明白了,却又像是不十分的明白。

    隐隐约约地,她仿佛抓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然而那线索却如草蛇灰线,或许她还需要再经些事、再对世事多些洞察,才是准确地捕捉到它们的具体痕迹。

    元君舒就这样半是疑惑半是忐忑地离了禁宫。

    直到那黑黢黢的宫墙,成了她身后之物,东方已经有一丝属于朝阳的光亮透了上来,元君舒的脑袋里仍转来转去着见驾时候的种种情状。

    尤其是,她临离开前,皇帝对她说的那句话:“君舒,今日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做你该做的事!记得朕的话!”

    元君舒自然回答“是”,但皇帝的话无疑在她的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时间,她想到了今夜的种种异状:皇帝深夜未睡,皇帝在距离凤仪宫最近的交泰殿见她,皇帝脸上的疲惫和极力遮掩的哀伤……还有唐喜的惊惶失措……

    这些无不昭示着,当元君舒在肃王府中遭逢变故的时候,这座偌大的禁宫之内,也必定发生着不得了的大事。

    元君舒踏上回府的路的时候,东方已现熹微的辉芒。

    现在,她肃王嗣的身份,虽然尚未公布,但已经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皇帝说会封她为大魏第一个女王爷,亦说眼下也只能暂封她为郡王。

    郡王还是亲王,元君舒并不在意。

    她知道,眼下的自己,便是只是做一个郡王,也将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她必得挑起来,并且举重若轻,并且接下来辅佐皇帝,不仅得到皇帝的怜悯疼爱,更要得到皇帝的信任,成为皇帝眼中“能办事”的那个。

    唯有那样,她和妹妹才能安然地活下去。

    这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就是不止活下去,还要活得好,直至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眼下,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元君舒对自己说。

    她满腔的希冀,想要有使不完的力气,能够成就抱负,但她的身体,的的确确是太累了。

    身心俱疲的累。

    或许,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地睡上一觉。

    睡醒之后,她就会有使不完的力气,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她还年轻,不是吗?

    身体的疲累,是本能的反应,根本不会管元君舒内心里怎样想。

    本能地,元君舒只想快点儿、再快点儿回到自己在肃王府长房的卧房内,扑到那张暖和又舒适的床榻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脑子里昏沉沉地一阵晕眩,元君舒的身体猛向前抢了两步。

    跟在她紧后侧、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的凌飞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元君舒的衣袖,元君舒才不至于以头抢地。

    “多谢。”元君舒朝凌飞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凌飞宇皱了皱眉,想说“元大人你太累了,该好生休息一下”,冷不防耳边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凌乱得很,凌飞宇紧张地扭头,见从肃王府的方向跑来了几个黑影。

    为首的,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看着颇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元君舒的其他随从,此刻也看清了来人,最前面的正是诚叔。

    诚叔只一眼便看到了元君舒,踉跄地扑了过来。

    元君舒看到他突然出现,又神色不善地冲了过来,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诚叔这样子,不祥得很……

    而诚叔蓦地双膝着地顿首的动作,让元君舒脑中的晕眩之感更甚——

    这架势,怎么都像是报……丧……

    “祖、祖父他……”元君舒语声颤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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