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

    元君舒在榻上轻喃着, 翻了个身,惺忪的睡眼睁开了一半。

    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但不至于像之前那么痛了;浑身上下也不似之前那般,每个骨头缝儿都刺骨地胀痛了。

    退热了?

    元君舒浑浑噩噩地想。

    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一点点地被她回想了起来——

    她处置了元璞和元琢,或许是急火攻心, 也或许是多日来累积下的疲累,身体已经不堪承受。然后……然后她好像身体不由自主地栽了下去。

    元君舒犹记得,栽倒的瞬间, 她的耳边最后听到的侍卫的惊呼声。

    后来, 半是清醒的她,好像是被连菡灌进了药, 那药味重……之后,她就浑浑噩噩地又昏睡了过去。

    现在醒过来了, 是被连菡用药治好了吧?

    元君舒心忖。

    若说治好,还有些早,不过总比之前强得多。

    这样想着, 元君舒便担忧起另一件事来:她昏过去了之后,府中诸事如何了?府里没有乱了吧?

    现在可是多事之秋啊!

    “诚——”元君舒想唤诚叔来,问问府中的情况如何,却发现自己一开口,声音都是低哑的。

    喉咙发痛。

    元君舒皱眉。

    接着, 她便觉得有人端着一杯水, 凑近了她的唇边, 身边是极熟悉的气息。

    元君舒的脑子还有些滞涩,浑噩地就着那人手里的杯子,足足饮下了一杯水。

    水液下肚,润了唇,也提了精神。

    元君舒恍然惊醒:这人……这人!

    她倏的张大了眼睛,愕然地半张着嘴,盯着眼前的周乐诗。

    “你……”这一回,元君舒的声音正常了些,反倒没法顺当地说出话来了。

    “我什么?”周乐诗放下水盏,静静地看着她。

    元君舒使劲儿眨眨眼,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

    “谁告诉你的?”元君舒的语气紧张起来。

    周乐诗是不会来肃王府祭奠老肃王和元理的,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有人知会了她?是不是意味着肃王府中发生的事,已经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那岂不是……外面的情势有变?

    如此危急,周乐诗和自己牵扯在一处,很危险啊!

    元君舒不怕危险,她怕的是,她在乎的人陷入危险之中。

    “你别紧张,”周乐诗按住元君舒急于起来的身体,“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来的。”

    说着,周乐诗的脸颊微红。

    她担心元君舒着急,再牵动了尚未痊愈的病体,一时忘情,手掌覆在了元君舒的手背上。

    掌心下的体温透了过来,周乐诗更觉脸上发烫,忙撤开手去。

    被元君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将她的右手合在了自己的双掌之间。

    周乐诗:“……”

    周乐诗默然叹息,最终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在意这些,谁会和一个病人斤斤计较呢?

    元君舒初时还担心她再次挣扎,就如那日自己在周府中的时候……

    孰料,周乐诗仿佛转了性子,竟柔顺地由着她抱着自己的手不撒手了。

    元君舒彻底醒了过来,她很快就感觉到了周乐诗柔软下来的态度,登时就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抱手掌,抱腰了……

    元君舒身体的紧绷,周乐诗都能感觉得到。

    “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周乐诗担心地问道。

    元君舒赶紧摇了摇头。

    她不是身体不舒服的紧绷,而是害怕周乐诗离开的紧绷。

    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大的变故,周乐诗的出现,让元君舒觉得,老天待她也算不薄了。

    周乐诗又不放心地用左手摸了摸了元君舒的脑门儿——

    右手被元君舒死死抱着呢!

    “还有些热。”周乐诗道。

    说着,对上了元君舒了眼睛,猛然意识到元君舒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她。

    周乐诗一怔,心尖儿上一揪,有心疼,也有酸楚。

    元君舒动了动嘴唇,想问“你是来看我的吗”,最后还是没法问出口。

    她怕,无论事实是怎样的,周乐诗听了这种话之后,又会如之前在周府中那样距自己于千里之外。

    元君舒于是道:“府中没有人为难你吧?”

    按说,肃王府中的人,没有几个认得周乐诗的。所谓“侯门深似海”,他们能让周乐诗进来吗?

    “没有,”周乐诗浅笑宽慰她,“是薛大哥带我进来的。”

    “薛大?”元君舒挑眉。

    “他没有难为你吧?”元君舒忙又问。

    毕竟,之前在绍州,薛大没分寸地出手,差点儿要了周乐诗的命。

    “哪有那么多的‘难为’?”周乐诗笑道,“早都是过去的事了,谁会一直记得那种事?”

    之前周乐诗从绍州入京选秀,还是薛大奉了元君舒的令,一路之上护送她的。周乐诗早已经不计较薛大当初伤她的事了。

    元君舒闻言,眼底一黯。

    周乐诗初时不解,她这么说,本就是想要宽慰元君舒,怎么像是勾起了元君舒的心事似的?

    “我杀人了。”只听元君舒幽幽道。

    周乐诗心头震动,恍然明白了。

    “你……元璞和元琢?”周乐诗试探地轻声道。

    她原想说“你二叔和三叔”的,但转念便改了——

    仇人,怎么配得起亲人的称呼?

    元君舒霍地抬头:“你都知道了?”

    周乐诗缓缓摇头:“我猜的。”

    “猜的?”元君舒道。

    “嗯,”周乐诗颔首,“他们之前那般欺负你们,如今肃王和你父亲……他们怎么可能不愈发猖狂?就算陛下已经封你为王,他们怕也是不会消停的。但我过府的时候,见府中内外都极平静,而且你父亲……”

    周乐诗说到这里,顿住,怜惜地凝着元君舒。

    她未尽之语,元君舒都明白。

    “我父亲……是被他们害死的。”元君舒说着,已经红了眼眶。

    周乐诗的胸口一痛,为元君舒的痛而痛。

    “所以你不必自责,”周乐诗回握住了元君舒的手,“他们是罪有应得!”

    “我不自责,我更不后悔!”元君舒含笑看着周乐诗,眼中犹有晶莹闪烁。

    周乐诗的心口“怦怦”跳了两下,霎时失神。

    “我心中的不适,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但我很清楚,我是在为父报仇,我是在保护阿念,所以我不后悔,永远都不会后悔。”元君舒目光炯炯道。

    周乐诗被她眼中的耀目光芒笼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喃喃地问着:“若是将来,你需要杀更多的人呢?”

    “恶人,坏人,国之蠹虫,本就该杀!除恶务尽,才能还这世道一个朗朗乾坤!”元君舒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周乐诗的耳边。

    即便会有一时的软弱和怯懦,但为了心中的那个目标,只一往无前,哪怕身与心落得伤痕累累,也不改本心!

    周乐诗的心脏“怦怦”地又如击鼓般跳动了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凝着元君舒的脸,仿佛看到了那个重生之后不甘心于被命运摆布的自己。

    而周乐诗也霎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怦怦的心跳声,绝不仅仅是于这苍茫世间寻到知己的惊喜和欢悦,不然,怎么会有“怦然心动”这一说?

    “怎么?吓着你了?”元君舒见周乐诗久久地盯着自己不言语,生怕她被自己打打杀杀的语气吓跑了。

    周乐诗摇了摇头,因为意识到自己对元君舒起了不寻常的感情,她的脑子里还有些乱。

    元君舒浑不知她心内的变化,歉然道:“本不该让你这个时候来的……不吉利。”

    府里刚刚死了人,灵堂内还摆着两口大棺材,周乐诗一个姑娘家,入了府门不可能看不到那阴森森的灵堂,能不害怕吗?

    元君舒心里着实觉得愧疚起来。

    其实,是周乐诗自己主动过府来的,哪里是元君舒央她来的?

    周乐诗因为元君舒这样的体贴话语,心尖儿上都软起来,看着元君舒的目光都仿佛含着两汪水。

    之前,并不曾对元君舒动那种心思的时候,周乐诗对元君舒虽有感念之心,却觉得元君舒这人与自己打交道的时候处处透着无赖。而今一旦对元君舒动了那副心肠,便总觉得元君舒在自己面前的一言一行,无不透着对自己的好,竟是那般地好。

    周乐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深觉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要越陷越深了。

    “哪里有那么多不吉利?我也不是骄矜之人。”周乐诗就着元君舒之前的话头儿答道。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周乐诗真不觉得那两具大棺材,以及元璞和元琢之死,有什么让她觉得害怕的。

    若不是因着元君舒,他们不过是和她不相干的人罢了。

    “我知道你聪明,性子也刚强,”元君舒柔着眉眼看着周乐诗,“可我总还是忍不住担心你……”

    说到话尾处,元君舒的声音格外地温柔起来。

    周乐诗因着那差不多能掐出水的温柔,心尖儿上又是狠狠一痒。

    她觉得元君舒真是太讨厌了,随便做一件事、说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心颤不已。

    若这样下去,她还没照顾好元君舒,自家先要伤了心脉吧?

    “我此次来,是有一件要事告知你。”周乐诗忙转走了话题。

    元君舒尚不知晓周乐诗心内的变化,没指望她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回应,遂乖顺地点头,道:“你说。”

    她乖顺的模样,让周乐诗的嘴唇禁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接着便忙抿了唇,掩下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细小变化。

    周乐诗绝不会承认:刚刚看到元君舒像个乖小孩儿的模样的时候,她极想轻轻抚一抚元君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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