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疾而沉重的马蹄声撼得帐下原野不住颤抖。

    足足一个时辰, 马蹄声和着战马的嘶鸣声才渐渐远去。

    扬起灰尘数丈仿要遮蔽天日一般,小蛮闻着那空气中的灰尘气息,将帐中的帘子又拉得严实了些。

    端过碗, 里面是半浓的药汁,小蛮道, “已经按姑娘的吩咐, 让人去何大夫那里拿这药的方子了。只是不知为什么, 现在还没有送过来。”

    小蛮说罢,叹了口气,“这都已经是何大夫开的第三副药了, 何大夫可是军医帐里除了掌事孙大夫外, 医术最好的医官了。可姑娘吃了他的药这么久仍不见好……怎么回事?”

    雪妒将药接过来, “气滞胸闷、恶心难寐的症状,是过了沙井卫才有。想来是因南北气候迥异、水土不服所致。等回头看看方子再说。”

    小蛮点点头, “既是水土不服,为什么我却没有这症状?”

    “体质好者不会罹患此疾。” 雪妒道。

    小蛮待雪妒喝了药, 又递上温水给雪妒漱口, 才道,“我听外面亲兵说,军中有十几万精骑卸下辎重快赶急行,……方才外面那番大动静, 看来是真的。”

    雪妒抬了头, “谁领军?”

    小蛮迟疑了一下, “听说……是大将军亲自领军。”

    想及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小蛮启口提到“大将军”三字时还是踌躇了一下,怕是让姑娘听着不高兴。然瞧姑娘脸色似是平静,并没有多大起伏。

    小蛮又道,“听说大将军离开,我一下子畅快了许多。”说罢,走近了雪妒,轻声道,“接下来,咱们好好寻机会,希望能离开。”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有林熙在的声音,“小蛮姑娘,您要的方子已经拿过来了,因军医帐这几日特别忙,所以晚了些时候。”

    雪妒坐在案前,瞧那方子上是还算规整的草书,写着苏叶、藿香、黄连等近十味药材。

    小蛮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方子有问题么?”

    雪妒仔细看了看那方子,“黄连多余。”

    小蛮疑惑地道,“姑娘以前不是说过,黄连有清毒止呕的功效么?”

    雪妒点了点头,道,“没错。但都是针对湿热病人。塞上素来春迟,如今已是六月时令,却依旧寒冷,且又比南方干燥许多,自然不可能是因湿热致病。如果用了黄连,却是刚好消解了其它药材的药性,这症状自然是好不了。”

    小蛮点了点头,“那苏叶,藿香这些有问题吗?”

    雪妒拿起笔,蘸了些墨,将那黄连一味药划去,又在方子上补了羌活、板蓝根、苍术几味药,“药典上有记,苏叶和胃止呕,若是偏寒,可与藿香共用;偏热者,常与黄连同用。——苏叶藿香用在这里正好。”

    雪妒说罢,将改了的方子付与小蛮,“之前的药便不要了,便按这个方子去抓两服药来。”

    小蛮一边收好了方子,一边纳闷,“按姑娘这么说,药典上都有记,军医也不能不知啊。结果却还用了黄连……”

    雪妒放下手中的笔,铺开一张纸,“可能是误信了医书也不定,《本草别录》和《局方拾遗》里,都有错用黄连的方子。”

    “书上竟也有错。” 小蛮不解。

    雪妒蘸了些墨,又在方子上写下几味药:苍术、藿香、白芷、佩兰、艾叶等。

    小蛮看了看,“这方子用来做什么?姑娘为何开两个方子?”

    “你虽体质好些,但这水土不服之症不比时疫,你虽体制好,过些时候也有可能患上。按这个方子去捡些药来,做成香囊,挂在身上,可以避免。” 雪妒将方子递给小蛮。

    小蛮高兴地接过,“姑娘连这也知道?指不定能比那些军医还厉害。”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神有所不通。” 雪妒引用小蛮最近读的书。

    “这倒也是。想那大将军,传言不是说得跟神一般么?什么雄才大略,什么精通音律,昨日,连我这个不懂乐曲之人,也觉得除一段大石调《阳关三叠》略好些,其它弹得简直全无章法,乱得跟杂草一样。”小蛮道。

    雪妒手上的笔略一滞。

    小蛮见姑娘没说话,又道,“就连那段《阳关三叠》也弹得也不甚好,几个高凡声都未弹得出来。阳关三叠可是叙别离的极有名的曲子,他竟也这般不通!”

    说出这话,小蛮才觉知到有些不对,叙别离的曲子?叙别离?

    为什么大将军偏弹了这一曲,且只这一曲弹得分明些?

    大将军是要特地来跟姑娘道别离的么?

    怎么会呢?

    他向来对姑娘冷漠无情。

    但是,今早大将军不正好是率军离开了么?

    除三千营,神机营精骑十万军队加急行军外,其它各营皆按军令原地待命以作接应。

    因着帐外早晚天气尚寒,雪妒和小蛮这两日皆在帐中休息。

    果然,雪妒将那方子改了后,只喝了两剂,病症便有了好转,不两日已是大好了。

    小蛮高兴地道,姑娘要是去做了大夫,保准能扬名天下。

    雪妒拿起画笔,瞧了一眼小蛮道,随口道,“若是为扬名历万而学,也终不过军医水平。”

    小蛮笑笑,“我明白,这便是圣人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你如今论语都读到了《雍也》,算是不错了。” 雪妒道。

    小蛮听雪妒夸赞,咧嘴而笑,极是俊美可爱,“姑娘样样皆通,我这是跟在姑娘身边的好处,还要谢谢姑娘呢。”

    雪妒执笔不语,笔下一幅《芦溪寒烟图》却极是工整秀丽、气韵雅逸。

    小蛮走过去,她知道,姑娘总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作画,最近常常伏在案前,画了再焚,焚了再画。

    边地春色每每不足,十里方见一花。恰好今日天暖,一夜风吹,帘外有杂花数枝,摇曳生辉。

    自从从大将军口中听到十六姨死了的消息,姑娘便终日郁郁寡欢。小蛮将外面的花摘来,插于瓷瓶中,供在案上,试图让帐子里多些生气。

    “姑娘已经三天没出帐了,总不能老这般待着。”小蛮担心雪妒,“今日天色好,不如到外面走走?”

    雪妒不语。

    小蛮指着案上的插花,“姑娘瞧,外面的花开得多好。虽比不得鉴湖,但也极难得了。”

    彼时的雪妒正绘完丹青,站起身来,瞧了那几枝小花,思忖片刻,没有拒绝。

    小蛮高兴得忙去准备。又想从前在鉴湖时,姑娘外出,每每携琴,遂问,“好久不曾听姑娘弹琴,可是要带上琴?”

    才说完,恍然想起那琴已断一弦,语气黯然地道,“只是这琴断了一弦,便难弹出以前那般好听的曲子了,也不知可否修好?”

    “上古遗音之弦乃是冰蚕之丝所制,冰蚕产自东海的员峤山。员峤山长年隐于雾中,识途者甚少,相传这蚕长七寸,有鳞角,需用霜雪覆盖才能作茧,其茧颜色有五采,浸入水中不湿,投入火里不燎,极是极珍贵罕见,千金亦难求。” 雪妒道。

    “若真是千金难求,这好好的一抱琴难不成就这样毁了?” 小蛮遗憾地道。

    雪妒没有说话。

    小蛮神色有些低落,“若连姑娘都不知道办法,那便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唉,只是可惜了这样的琴。”想了想又道,“咱们或许可以打听涵虚子,琴上刻有他的名字,想来他是知道的。”

    雪妒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涵虚子。”

    “那琴就一直像这样了么?”小蛮道。

    “以后再慢慢寻罢,冰蚕丝总会找到。”雪妒道。

    “好在琴也勉强可用。只是,大将军损坏了这琴,竟跟没事一般。” 小蛮不满。

    说话间,小蛮已替雪妒系好一件月白披风,又将一方轻纱系在了雪妒的耳畔。一切准备就绪便抱着琴随在雪妒后面出了帐。

    出了帘子,抬头时,四下都是漠漠荒土,嵌着些淡淡的绿意,——那是刚抽出嫩芽的杂草。再往西北方向望去,却有一片树林子,远望去那绿意显得更浓些。

    再看看斜前方有几人正在叙话,小蛮认得背对着她们的那人正是林副统领,旁边两人着甲衣,一人着补服,看来像是军中官员。

    “步兵营的疫疾好些了么?” 是林副统领的声音。

    步兵营提督吴大人眉目间颇有忧色,低声道,“染疾的士众一下子增多,军中所有医官和医士都束手无策。看顾患者的人手更是不足,如今冯将军已下了令,征调大同、开平两地的郎中入军……”

    另一将军听完此语,脱口道,“冯将军竟下令远赴大同征调郎中?两地距此可不下八百里。”

    吴大人长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冯将军受命节度此后方三十万军队。如今大将军才出发才不足七日,军中却遇上这样的事,冯将军若不想办法控制此疫,失职不说,项上人头都难保。连我这个步兵营提督恐怕也人头难保。”

    “总需要一个过程,指不定过两日便好。” 一人道。

    “过两日便好?说得轻巧。”着补服的大人摇了摇头,“东汉建武二十年,马援征交趾,军吏患疫死者十之四、五;建安十三年,曹操驱中原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以致大疫,赤壁之战失败;汉桓帝延熹五年,皇甫规征陇右,因军中疫疾,死亡者占十之三、四,失败而还……——军中要是有了疫疾,决非小事!”长叹一口气。

    雪妒和小蛮正好经过,林副统领一见,颇有些惊讶,要知道这位夫人这一阵子来,等闲并不出帐。

    虽是有些惊讶,也没忘上前见礼,恭敬地道声“夫人”。

    其他几位大人多未见过雪妒,见亲兵副统领这般恭敬,想来不是寻常身分,都恭敬地行了礼。

    雪妒并不理会,径直去了。

    林熙在忙赶上两步,急问,“夫人这是要出去?”

    小蛮知猜知雪妒不欲理睬,向林熙在,“今日天气好,姑娘要出去走走。”

    林熙在关切道,“夫人尚抱恙在身,这塞上天气无常,怕是会着了凉。”

    “姑娘已经好了,不劳林大人费心。” 小蛮道。

    好了?

    林熙在虽有意外,只庆幸道,“幸好夫人得的不是疫疾,才能好得这般顺利。……夫人还是少外出的好。”

    小蛮愕然,“什么疫疾?”

    陆大人低声道,“小蛮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步兵营有些士卒呕吐腹泻,起初只以为是受了寒,却如今各营皆有好些士卒全身红肿,医官说是疫疾……,属下认为夫人这些日子最好还是不要外出,以防……”

    小蛮大惊,疫疾实非小事,心下有些犹豫,不敢再往外走。扭头一看,雪妒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径直往西北走去。

    此事非同小可,小蛮忙追上去,“姑娘,万一真有疫疾呢,不如等情况好些了再出去……”

    雪妒驻足,略回首,“既是军中有了疫疾,留在军中才更危险,去外面走走又有何妨?”

    小蛮听了雪妒的话,确也如此,遂抱着琴紧跟在雪妒身后去了。

    林熙在也不好强行阻挠,领了五个亲兵远远地跟着。只一步都不落下。

    一路行去,营中处处皆是兵戈、吆喝声,所至处,军士皆执刀枪操练,足下扬起尘土三尺,二人不禁掩口快步走去。

    行到一军帐前,也不知是哪个营的帐,帐前有人操练,帐后却有三个士卒抱了瓦罐,有浓浓的草药味飘出来,这三个士卒正在说着什么。

    其中一人叹气道,“这都是第四天了,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

    另一个摇了摇头,低低地道,“偏都是一样的症状,说这不是疫疾都没人相信。”

    第三个人压低了声音,“步兵营的都在传,鞑子早些天前在咱们的水里做了手脚,听说这疫疾一旦染上,不出一个月必定虚脱而死。”

    另一个士卒长叹一口气,道,“我也听说是如此。”

    前面一个道,“我同乡马十三染这病有四天了,辰时去看他,他仿佛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可怜他家中还有弱妻幼子。”

    ……

    小蛮听至此,心下骇然,忙扶了雪妒快步离开,道,“姑娘的水土不服之症才好,咱们得小心才是,千万不要又染上了这疫疾。”

    小蛮自打刚才听说了疫疾这事,便一直心中忐忑忧虑。也曾问雪妒:军中发生了疫疾,这么大的事,姑娘一点儿不担心么?”

    “他们的事,与我们何干,你为何要担心?”雪妒并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小蛮赶上两步,道,“若疫疾再得不到控制,咱们迟早也会染上。”

    雪妒抬头看了看湛蓝天色,道,“这不一定便是疫疾,你不用担心。”

    “不是疫疾?”小蛮追上前去,“不是疫疾,那是什么?姑娘莫非知道是怎么回事?”

    雪妒边走边道,“我未瞧过患者,如何知晓?只是猜测罢了。”

章节目录

青楼雪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白晓妆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白晓妆并收藏青楼雪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