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了马车往前一直走, 跟在一对赶骡车的老年夫妇后面。

    “小哥,这姑娘病得不轻……”老大娘看着雪妒苍白的面色,皱眉向小蛮。因小蛮穿着男子的衣衫, 被老大娘误认作小哥。

    “……受了些凉,”小蛮回答道, “正是赶着入关找大夫呢。”

    老大娘见雪妒脸色苍白如纸, 额上却渗着汗珠, 只气息不匀地勉强站着。心有不忍,指指自家骡车,向小蛮, “病成这样怎么不雇辆车, 让这姑娘到我的板车上坐着罢。”

    小蛮跟老大娘道了谢, 又扶着雪妒坐到板车上去。

    排在老年夫妇着前面的是一个马队。

    马匹、马车都挂了红缎,贴了喜字。

    从者穿着打扮极是锦绣富贵。——是一队迎亲的人。

    官差排查极是严格, 已经盘查了好半天。

    迎亲队伍中一人慢慢沉不住气:“官爷,这是布政使司胡大人家的大少爷娶亲, ……再晚些, 只怕会误了吉时。”

    官差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盘查所有丫鬟、轿夫,迎亲的人。

    终于盘查到了花轿前。

    “车上的人,都下来——”官差命道。

    车帷掀开, 车上陆续走下来几个陪嫁的丫鬟。

    官差望一眼花轿里面, 新娘子蒙了盖头没有起身。官差皱眉, 喝道, “都下来。”

    新娘子被这声音一吓,颤抖一下。

    后面立刻赶上来几个织绵长衫的老者,赔笑:“官爷,丫鬟都下来了,花轿里便只剩下新娘子,你看这——”

    “不行!新娘子也得下来,盖头取下来。”官差的口气不容商量。

    什么,取下盖头!周围人瞠目结舌。

    一迎亲长者忙从袖子里拿出些银子来,递给那官差,“官爷,行行好。这盖头是得入了洞房才能摘……”

    “摘下来!”那官差斩钉截铁,并不接银子。

    “官爷,”另一人上前,为难道,“中途掀开盖头,于礼大大的不合,请官爷……”

    “上头有令,”官差一脸的不耐烦地打断,“凡是坐马车入关的,随身带了琴的,蒙住脸的……一律严加盘查!”

    马车?蒙住了脸的?带了琴的?

    板车旁的小蛮心咯噔一下!这哪是盘查鞑靼余寇的情形?——他们专程在此设卡,竟是为……

    后面又走上来一个人,见官兵一意要求折盖头,心有不满,“……新媳妇的盖头,怎么能说摘便摘?你们这么做,……回头胡大人怪罪下来,怕你们担当不起——”

    “胡大人?”那官差一哂,也不多说,只伸手至腰间拿出一块令牌,朝说话的那织绵长衫人:“大将军的命令,谁敢违抗?”

    那人只一见那令牌上的“宣威”二字,眼神一黯,瞬间敛了神色,默默退到一旁。

    竟连官家新媳妇的盖头都要揭下来!

    小蛮心悬到嗓子处。扶着雪妒的手也颤抖起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姑娘更是病重体弱,难道真要再被带回营中么?

    怎么办?

    官兵就在眼前,小蛮心怦怦直跳,握住雪妒的手一个劲地颤抖。

    雪妒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安慰小蛮,“你穿了男装……,我们也没坐马车,琴也不在身上,不一定……查得出……”声音低弱,话也没有说完。

    小蛮慢慢回过神来,心头才平静一些。——难怪姑娘病重至此,也要下车单独入关?原是想和顺修先生分开、以免被怀疑。

    跟着前面人群,小蛮和雪妒随着老夫妇二人来到城门下。

    还好,官差将雪妒与小蛮盘查了半天,只作是赶骡老夫妇一家的人,又见板车上的那姑娘确实病重奄奄,最终放了行。

    小蛮舒了一长口气,扶着雪妒入了关。

    城墙里,马车上的雪貂久不见雪妒和小蛮,开始不安地在车里蹦上蹦下。

    忽地蹿到顺修先生的腿上,顺修先生正打着盹,被雪貂一扑,一惊,没好气地蹬一脚雪貂,没蹬着,又踢几脚车板。

    那雪貂纵身跳下车去,往城门口跑去。

    “……谁家的白猫跑了。谁家的白猫跑了。”有好心的人提醒。

    “什么白猫,那是一只雪貂,雅克萨雪貂。”有见识的人回答。

    “雅克萨雪貂?真的么?——那可是价值不菲之物。”有人称叹。

    “那是谁家的?跑丢了多可惜。”有人道。

    “在哪里?在哪里?我看看——”过了好久,仍有人问。

    “在哪里?我也看看——”过了好久,仍有人问。

    雪妒和小蛮搭乘了一段骡车,在往新木堡的岔路口下了车。

    不多时,便见一只伶俐的雪绒绒的小东西箭一般地跑来。

    “貂儿。”小蛮忙唤,“怎么自己跑出来?”爱怜地将貂抱在怀里。

    又等了好久,才见顺修先生的马车驶来,小蛮扶着雪妒上了车。

    申屠府的马车本来比普通的马车快许多,赶日落的时候,到了新木堡。

    小琴童将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回头向马车里的小蛮:“师父和我直接去申屠府。小蛮姑娘看这家客栈怎么样?”

    客栈里人不少,却并不嘈杂,从外面看,一应布置到是极简淡洁净的,小蛮点头,“就这家罢。”

    扶着雪妒就要下车。

    “别走,”顺修先生不怀好气地朝小蛮:“解药呢?

    “老先生,”小蛮禁不住抿嘴淡淡一笑,“其实,那毒……”

    “把包……拿过来。”雪妒气喘吁吁地打断了小蛮的话。

    小蛮依言拿过包袱,雪妒从里面又拿出几粒丹药,递给了顺修先生。

    师徒二人拿了药丸,这才驾车箭一般地离开。

    小蛮扶了雪妒往客栈走去,问,“姑娘不是说芫花与甘草同食的毒性三日便可自解,不用解药的么?”

    雪妒靠在梁柱上喘气,“他……若得知……被骗,……不会与咱们罢休。”

    “还是姑娘考虑得周到。”小蛮扶着雪妒进客栈。

    二人要了二楼靠里最僻静的一间客房。

    房间陈设虽简,倒也干净。小蛮扶着雪妒在榻上躺下,又给雪妒倒了些热水来饮下,将雪妒安顿好,才道:“姑娘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找大夫。”

    雪妒摇了摇头,嘴唇抖了抖,“去……找笔墨来。”

    “姑娘还能拟药方么?”小蛮看雪妒虚弱的样子,很担忧。只无奈自己不会写太多字,帮不了忙。

    “无……妨。”

    小蛮向小二讨来笔墨和纸。又将小食桌放在榻旁,铺好了纸。这才扶着雪妒起身。

    她手上血痕依旧在,衬得一双手无比苍白。

    手上没什么力气,雪妒握笔时,手不停地颤抖。一张药方,不过十一味药材,却用了好长时间。

    雪妒将方子付与小蛮,想着身上已无银两,“先找家当铺……把包里的珠钏首饰……当了……”喘一口气,“再雇一辆……马车,明日一大早……离开新木堡。”

    小蛮依言带上包袱,里面有两人首饰,略值一些银子。因想着姑娘病了许多日,半刻也不敢多耽搁,立即拿了方子出客栈。

    街上问了几个人,才找到新木堡唯一的一家当铺。匾额上写了隶体“开源”二字。

    已是傍晚戌时,铺子里掌了灯,偌大的堂子空荡荡地,估计店里的伙计早散工了。

    柜上只余一老一少两人。

    少的是个姑娘,十七八的样子,长得极标致,这时正翻看着账簿,看起来极是利落熟练;老的是个胖墩墩的长须长者,五十来岁,大概是掌柜的,手上拿着一个茶盅,正晃荡着。

    “甚儿,如今官府查当铺查得紧。我估摸着咱铺里得再请一个伙计,你看怎样?”掌柜的老者向姑娘道。

    “爹说得有道理,我今日还和帐房李叔说起这事呢。”那姑娘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利落地朝老者的道。

    这老者姓饶,因无子嗣,早年领养一女,名唤甚儿。

    “爹,”甚儿停了一停,又道,“这两日,我想去申屠伯伯家,铺子里的事情,我已经向李叔安排好了。”

    “去罢去罢,”掌柜的眉开眼笑地又道:“……豫儿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我哪里晓得他的事?”甚儿姑娘语气里带了羞涩。

    “你的心思,爹能不晓得么?”掌柜的乐呵呵地又道,“你放心,豫儿虽有婚约在身,可济南王家的孩子杳无音讯,是男孩女孩也都不知道。这婚约迟早做不得算。——爹会为你想办法。”

    饶甚儿的脸色忽然有些黯然,片刻道,“……申屠府的丫鬟说,他前些日子为了个姑娘不但远远地跑出了关,还和申屠伯伯大闹了别扭。这些日子,我每回去申屠府,都没见着他。”

    这一番话才说完,父女俩便瞧见有人进来。

    饶甚儿住了口,忙招呼小蛮:“姑娘要当东西么?”

    *

    快一个时辰,小蛮才回客栈,进屋时见雪妒靠在榻上闭目,“姑娘该躺下才是,怎么又起来?”又道:“药已送到了厨房去了,小二哥熬好了就送过来。”

    雪妒轻轻点一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怎么去了这么久?”

    “……当铺里费了时间。”小蛮道:“两个店老板有些啰嗦。耳坠和发钗也倒也罢了,只是一听说当玉佩,一下子拿了好几张当票过来填。什么姓氏、住处、玉佩由来,好多名目都得细写,连玉佩的大小色泽形状雕刻也得细写了。还说这是宫里头下来的死命令,跟失踪的公主有关。。”

    雪妒没有多问,睁眼道,“马车……雇好了么?”

    “雇好了,”小蛮道:“因去得晚,好点的马车下午都被别人雇走了。咱们的那一辆,车看起来新些,车夫也是极实诚的,只是马年纪有些大,不能跑得太快。”

    雪妒点了点头,能雇到马车已经很不错了。

    喝了药,雪妒就昏昏睡去。

    小蛮本来极困倦,可是,半夜里仍朦朦胧胧地醒来了数次。

    外面仿佛极是吵闹的样子。

    因着房间并没有对着街市,又处在客栈二楼最僻远处,并不能听得真切。

    只因这几日奔波极是劳累,四处又黑漆漆的一片,小蛮也未多理会外面的动静,阖眼睡去。

    *

    帐里,祈盎眼中布满血丝。

    亲兵风尘仆仆地赶来:“……回大将军,东南方向,一直到了阿拉儿山,没有夫人的影踪……”

    “回大将军,属下带人往西南方向,一直找到了一百二十里外的乌干尔河,……没有找到夫人……”

    亲兵个个敛气屏声。

    “……回大将军,刚刚榆林关送来的飞鸽传书,……仍然,没有夫人的消息!”

    “这么多人!竟连影子也没找到!”祈盎起身,拂落一桌器物,“本将军要你们何用?”

    “大将军息怒!”……顷刻跪了一地。

    “再找——”只听得到祈盎的咆哮。

    吁——

    远处有马蹄声。

    “大将军——”陈副将急急跨下马背,仿佛有重要军情。

    “禀大将军,果如大将军所料,哨马营传来消息,几路鞑靼败寇会集一处,共七八百人。这些鞑子绕土默特入关,直往新木堡去。”

    新木堡人丁众多,赀财丰盈,且无守卒!祈盎心头一紧,“木合黎的五百轻骑呢,现至何处?”

    “回大将军,木合黎的轻骑一路找寻敌人,目前刚过了普巴。若是到新木堡,最快得在明日巳时以后。”陈副将禀报。

    “余寇何时到新木堡?”祈盎紧问。

    “只怕……今日夜间便到了。”

    “什么?!”

    众人脸色大变。

    新木堡除申屠府富甲天下大有可获外,朝廷大量边境互市交换的器物也在此周转。

    鞑子眼下若想获珍器重宝以图他日再起,新木堡自然是不二之选。

    败北余寇,穷凶极恶。众人面面相觑。

    可惜了新木堡是百年重镇,边镜闹市,只怕就要尸横遍野、化作焦土了。

    “……若是新木堡能守住城门,坚持到木合黎将军到,或许能逃过一劫!”陈副将叹口气,“可是,新木堡内并无一兵一卒,申屠元一个商人,丝毫不谙御敌之道,新木堡只怕保不住。”

    祈盎立于原地,凝眉成川。

    “大将军,”陈副将具陈实情,“新木堡距此近千里,大将军若此时派兵赶去,最早也得在明日下午才到,远水救不了近火。”顿了一下,又道,“大将军早两日已经派了木合黎的轻骑追击余寇,这伙鞑靼余寇即使劫掠了新木堡,以木合黎将军的本事,他们也必不得活着离开!——只是,新木堡一堡上下,老老小小……只怕保不住。”

    “吁——”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林熙在远远的下马,快步跑上来:“大将军,有人在榆临关外看见了一只雅克萨雪貂!雅克萨雪貂极是罕见,——可能……是夫人的那只。”

    什么!

    祈盎锐利的眼光扫过林熙在的脸,“貂和什么人在一起?可有看到夫人?”

    “……听说雪貂是单独入的关,不见有人一起。但是,有人亲眼看见,那貂往新木堡的方向去了。”林熙在禀道。

    “什么?”祈盎眉头一紧,道,“新木堡?”

    “没错。”林熙在来得晚,并不知新木堡之难,侃侃道:“据属下愚断,夫人若真这么快便到了榆临关,应是乘坐了顺修先生的马车无疑。顺修先生的一家老小,皆被申屠豫扣在新木堡,属下觉得夫人多半随马车去了新木堡……”

    什么?去了新木堡?!

    林副统领话未说完,便被祈盎打断,“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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