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宝宝笑意盈盈, 执了小蛮的手，温然回道，“这回, 堡里要是没有你家姑娘在，新木堡只怕早已生灵涂炭、尸横遍地了。”
小蛮一心在雪妒身上, 只盼着雪妒早些醒来, 听殷宝宝这样说, 也只是勉强应着，“太太言重了。”
可是殷宝宝却丝毫没瞧出小蛮的心思不定，倒像是兴致正浓一样。
“昨夜事出紧急, 不及细问, ”殷宝宝从随侍丫鬟的手中接过琉璃茶盏, 亲手递给小蛮，道, “未知两位恩人姓什么，是哪里人氏？”
小蛮接过茶盏, 道了声谢, 只回答：“我们是应天府人氏。” 因心中顾虑，并没有道出名姓。
殷宝宝并不以为忤，笑意盈盈，拍了拍小蛮的手, “两位姑娘既是应天府人氏, 为何却形单影只地在这塞上？”
小蛮顿了一下, 只支吾敷衍, “这个，……说来话长。”
殷宝宝一双美目一动不动地瞧着小蛮，等了一等，见小蛮不欲回答，也不勉强。随手扶了扶手上的金玉珠钏，目光落在榻上的雪妒脸上。
殷宝宝不由叹道，“这位姑娘，大敌当前从容定胜筹，又天生这样一副好容貌，普天之下，如何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小蛮瞧着雪妒有没有醒来，对申屠太太问东问西，虽有些心不在焉，也是礼貌地应付，只道，“太太夸赞。”
“敢问姑娘，”殷宝宝低思片刻，方抬眸看小蛮，神色似有些急切又有些迟疑，“……你家姑娘芳龄几何？”
姑娘家的年纪可不是随便问的！此话多少有些唐突。
小蛮愣住。然而对方是长辈，也不好不答，道，“我家姑娘，……年下满十七。”
“是了，是了。”殷宝宝高兴地一拍手，笑盈盈地赞道，“你家姑娘这风华气度，也最多不过十六七。”
殷宝宝执着茶盏，眼神暗转，似在思虑什么一般，良久，才朝小蛮道：“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小蛮一向善解人意，见她这般欲言又止，便道：“太太不必客气。”
“你家姑娘……”殷宝宝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可有许了人家？”
许了人家？这是什么话？
小蛮明澈的眸光一闪，露出惊异来。
这位太太先问了姑娘姓氏、年龄，如今又问婚许之事，——却是……为什么？
抬头时，小蛮正好见申屠太太一脸期切，极是慎重地看自己。
小蛮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半晌，只如实道，“这个，……还没有。”
殷宝宝喜上眉梢，随手端起檀木矮几上的一水晶碟，递到小蛮面前，乐呵呵道，“瞧我，问到哪里去了？……姑娘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用些蜜饯果子罢。”
小蛮哪里有心思吃点心？
申屠太太放下水晶盏，脸色和悦又语重心长道：“你家姑娘的病想来是拖得太久。二位姑娘这回可一定得在新木堡多住上些日子！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是申屠府的大恩人。往后，二位姑娘便当这申屠府是自己的家才好，千万不要见外……”
……自己的家……申屠太太把这几个字咬得特别仔细，倒让小蛮觉得惊讶。
“我家豫儿，晨起便一直打听姑娘情况，担心得不得了……” 殷宝宝刻意道。
抬头时又开口，“我家豫儿，也是个极懂事孩子！……从前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样上心。……上个月，连我这个亲娘病了，也没见他这样寝食不安，……却独独对你家姑娘牵挂得不行……”
妇人一番话，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祈盎握住珠帘的手一紧。
丁丁丁……
一串清脆的珠玉落地之声。
似乎也被那一串水晶珠玉撞地之声惊醒，祈盎低头时，却见手中握着两缕断线，地上晶莹的帘珠滴溜溜地四散迸开，溅开一地碎玉琼花……
细碎的声音一时零零无休，雪妒被那清脆的声音一吵，在睡里又轻咳几声。
殷宝宝和小蛮以为雪妒醒来，屏息以望，半天，却见雪妒并未苏醒。
怎么回事？
殷宝宝回过头去，正欲责备守门的丫鬟，却见水晶帘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长身男子！
内室之中，什么人敢擅入？
殷宝宝愕然，抬头细看此人，不由愣住：此人一身仆仆风尘，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的那一股逼人的英武之气却让人莫敢直视。
殷宝宝一时摸不清情况，只得向旁边的丫鬟：“怎……么……随便带人进内室？”
触及到帘下那人凛然威严的目光时，殷宝宝的声音慢慢弱下去，到最后竟已连自己都难听清了。
祈盎锐利的目光扫殷宝宝一眼，神色冰冷，向丫鬟：“她是谁？”
殷宝宝见来者面色不善，气势凌人，且又是由着丫鬟这般恭敬地领了进来，一时不能多说话。
丫鬟怯怯望了殷宝宝一眼，朝祈盎极小心地回道：“回大将军，……是府上的太太。”
殷宝宝一惊。
大将军？大将军——
这偏远塞上还能有哪个大将军？
殷宝宝亦是聪明之人，一听这称呼，心中旋即明白了□□分。
也难怪，常闻言当朝宣威大将军是个英武隽秀又冰冷峻拔的男子。而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如此么？
殷宝宝倒吸一口凉气：宣威大将军从来不屑同申屠府有往来。如今为何突然驾临了申屠府？
也来不及思想更多，敛了神色，朝祈盎深福一礼，“民妇见过大将军。”
祈盎立于原地，犀利眼神如冰魄寒刃扫过殷宝宝，既没有开口允她起身，亦没有允她免礼。
片刻，只命丫鬟，“带她出去。”公然在申屠府里遣走申屠府饱受宠爱的太太。
——丫鬟虽左右为难，却仍是极恭敬地道一声“是”。再转身望着殷宝宝，“太太，……请……往这边……”
殷宝宝早察知眼前的这位大将军心头怀了盛怒，却不知这位素无瓜葛的大将军此番怒从何而来，虽有满心的疑惑，但也不敢多停留，默默地随着丫鬟往门口离去。
才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祈盎的声音，是说给丫鬟听的：“跟你家老爷说，夫人要好好在这里养病。往后这客院的门，她便不要再进来了。”
夫人？
养病？
殷宝宝神思一转，脑袋嗡的一声响。
——这位榻上养病的雪妒姑娘，竟是大将军夫人么？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会让宣威大将军忽然驾临申屠府，又忽然出现在这位姑娘养病的内室呢？
那么，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席话……
殷宝宝一时只觉背上渗出阵阵凉意来，这一个什么样的乌龙！……只疾步随丫鬟步出门外。
祈盎移步来到榻前。雪妒犹未醒来。小蛮依礼站起身，福一礼，道了声：“大将军。”
锦被一直盖到她的下颌。
苍白的容颜，触动他内心深深的一痛。
还有枕上凌乱的青丝，在他的脑海里缠绕开，凌乱他的思绪。
房里极安静，隐隐可闻院外花木丛里时起的凌乱蝉声。
祈盎开口向小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寒热之症。”小蛮迟疑一下。
祈盎心中一沉，“昏迷了多久？”
小蛮低首：“鞑子攻入沉香院时，……有四五个时辰了。”
一丛翠竹的疏影落在宝相花蝉翼窗纱上，风移影动，时有鸟雀于竹篁中流连，留下翠啼数声。
祈盎靠窗而坐，一窗的好景致，织出她迷离的身影。他侧过头，凝视榻上的人，他从没有这样长长久久地从容地看过她。
双目微阖，长长的鸦色羽睫轻翘如弦月一弯，如此安和淡静的容颜，仿佛是另一个她，那样一种深睡的安静让他心头深深一软，如此娇美清弱的容颜，怎不让人恣意深怜？
她的额上有一丝乱发。
他斜搭在金丝楠木坐椅上的手指不由一动，情不自禁地就想替她拂去，手到一半，却又落下。
那一丝乱发在他脑海中渐渐铺开，一丝，一缕，一束，满头，他不由痛悔地闭眼，却仍然看到寝帐的床榻间，她一头凌乱青丝，缠绕在他袒露的臂腕……
他看到她伸手护住衣襟瑟瑟躲向帐角，她脸上的痛楚与绝望，无奈与悲伤……
心绪益渐烦乱，如密乱的丝网拂之难去。他站起身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一口气饮下，转身踱到窗前。
不知过了多久。
窗前的竹影慢慢偏西，他看了看帘边的玉漏，——快到戌时了。
药总是需要喝……
祈盎开口向小蛮：“送药过来。”
小蛮瞧着榻上雪妒双目紧阖、未见醒来，只小心道：“回大将军，大夫说，须得等姑娘醒了之后……”
祈盎的目光从雪妒的脸上移开，缓缓背过身，望着窗外的一帘修篁：“她已经醒了。”
小蛮眼神一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抬眼再看榻上雪妒，只见姑娘双睫微微一抖，却没有睁开眼来。
姑娘什么时候竟已醒来！小蛮犹豫了一下，折身出去唤药。
午后的日光落在竹丛的碧叶上，不知不觉间让祈盎觉得有些刺眼，他不由微闭了双眼，脑中闪现的，仿佛是很久以前，他对着剧毒初愈的她出言相逼，……是木合黎帐中，她前襟的血渍斑斑，是五雪岭上他亲手射出的铁箭插在她的臂间……
他虽在意她，刻意留她在身边，却一路牵累她伤病不断……
昨日一夜狂奔不及思虑，如今她醒来，一时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何处飞来一只蝉歇在当窗的竹枝上，鸣声聒噪。
祈盎转过身来时，她仍未睁眼，他看着她的眼睛，良久，道：“等回到应天府，我便奏请皇上，请皇上赐婚——”
雪妒没有睁眼。
他伸手至腰间，取下一口金灿灿的短刀。
那短刀的刀柄铸有黄金虎头，狰狞生威，刀鞘亦是黄金所铸，鞘面錾有几个赤金的隶字，看起来力透纸背、如走龙蛇。
他俯身，将那短刀放至雪妒的锦被下，站起身来，缓缓道了八字：“金刀为信，吾意不泯。”
他不过是想凭天子赐婚的方式给她天下女子不可企及的无上尊荣——
不过是想她能同他一道，分享他踏平胡虏载誉归京的无限风光——
不过想以祈家世袭金刀为证，许她牢固的承诺……
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那样期切地，慎重地。她会给他怎么一个答案？
要知道，她若能接受他世俗的“负责”，那本是他自小鉴湖见她时便起的夙愿。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不愿说话，甚至不愿在他面前睁开眼睛。
“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祈盎看着她，那使人惆怅的美丽，“……应当知道，当初我要你随军代十六姨受过，不过想带你在我身边——”
这是自初见她，他第一次向她表露心意。
话虽朦胧，但那毕竟是身为宣威大将军的他，一向冰冷淡漠、凛然在上的他，对着一个女子，所能说出的最直白的爱怜的言语。
他只是希望她能明白他，——他并不只是迫切地要她。他爱她，在这种尴尬的时候。
雪妒仍未睁眼。
“你若愿意随我一道……”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良久才又道，“……两日之后，大军入关，届时我们一同归京。”
雪妒静静躺在榻上，虽是上好的羽绒锦被，仍觉得压在身上格外有些沉沉喘不过气。她能够感知到，他一直面对着她……坐卧难安却只能一动不动，浑身如置针毡之上。
“你不说话，”祈盎迟疑一下，“我便当你已同意。回头，我便让人去安排。”
如何可能与他再有任何瓜葛？
雪妒的声音很低，是昏迷渐久，醒来时的那种微弱与沙哑，“……最是千般摇落后，空忆旧春山。飞花残，玉箫寒，秋风陈三愿：……”
长睫轻颤却最终没有睁眼，因久病虚弱，言至此处，呼息尤显得滞涩浅微，声音细弱如蚊，“一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祈盎心头一沉，眼神瞬间一恸，伸手握住身侧的雕花床柱。
“二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声音低弱，却字字清晰。
“三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气息微弱，声音若飘离的游丝。
只是，他常年在军中，警醒好耳力。声音虽弱，他仍然清晰地听出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他的呼息不知不觉间变得深急，指甲扣进木柱，似要将那雕花的木柱掐断一样。
她到底是恨他，恨他入骨。
木刺插入指尖，渗出一迹浅浅血渍，那样的连心之痛他仿佛浑然不觉，只余心底一刹那的迷沌与空白，一种几近黑暗的迷沌与那失不可得的巨大的空白。
塞上午后风大，窗外竹篁被风吹动的沙沙之声狂大而急促。
祈盎回过神来，拂开被风扑至面上的碧色蝉翼窗帘，步到窗前，将窗户关上。
深吸一口气，声音回复平静，“亲兵营林熙在明日下午也该到了，等你痊愈，他会带人送你回应天府。”
门吱呀一声轻响，小蛮带着送药的丫鬟进来，见着祈盎的和方才迥然不同的黯淡神色，一时惊讶。也只是默默地将药送到了榻前。
“……可是，夫人还没醒。”有丫鬟进来侍药，望着雪妒微阖的双眼。
申屠府的上上下下早已见风使舵地将对雪妒“恩人”的称呼改成了“夫人”。
而这一声夫人，在此时的祈盎听来，却是格外的一种暗痛。
祈盎挪步往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向雪妒：“过两日，有两个你想见的人，来看你。”
“小的实在不知这位恩人……便是夫人，未能好好照顾……请大将军责罚！”
申屠元早已伏下身去，向祈盎惶恐谢罪。
祈盎心头怅然，没有理睬，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向申屠元：“夫人会在这里养息几日，本将军也会多待几天。着人打扫间屋子出来。”
“蒙大将军瞧得起，实是敝府荣幸。”申屠元见祈盎话中并无降罪之兆，松了一大口气，殷勤道，“夫人所住的画堂，正好有几间上好的厢房。小的着人洒扫干净，请大将军就住在夫人的画堂里，……大将军意下如何？”
……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她必不愿意他搬去画堂。
“不必了。”祈盎的声音显得低沉，丢下这一句话便出了客院。
木合黎跟在祈盎的后面，见祈盎一脸难掩的颓寞神色，虽欲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祈盎离开军营也有些时候了，见木合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担心贻误什么军情，顿住步，定一定神，问：“有什么事？”
木合黎怕说起雪妒更让祈盎难过，避而不言，只回道：“赵王特使礼部侍郎仲大人和锦衣卫同知牟大人正好到新木堡办差，听说大将军在此，特地前来拜见。大将军看，见还是不见？”
祈盎一向不喜这些交往拜会，再加上心情烦郁，一边提步往前，一边不假思索，“不见。”
木合黎迟疑一下，“这两人已是第二次来了。当时大将军忙于寻找夫人下落，属下以大将军没空为由，推辞了……”
祈盎顿步，心生疑惑。新木堡远在边陲，一向和赵王、锦衣卫并无直接关联，赵王和锦衣卫为何突然派人过来？且仲牟二人居官不小，是何事？
想至此，朝木合黎问，“他二人为何到新木堡？”
“大将军早先忙于战事，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病重，挂念靖难之役中失散的小公主，皇上体恤娘娘，便亲自差赵王和锦衣卫办理此事，如今从江南到江北，从川蜀到闽南，但凡人烟及处，皆有朝廷寻找公主的钦差和告示。”木合黎停了片刻，又道，“听说这些日子，新木堡里，有发现公主失散的一些线索。仲大人和牟大人几日前正巡至大同府，便连夜赶来了新木堡。”
末了，木合黎问一句：“大将军见还是……”
小蛮一心在雪妒身上, 只盼着雪妒早些醒来, 听殷宝宝这样说, 也只是勉强应着，“太太言重了。”
可是殷宝宝却丝毫没瞧出小蛮的心思不定，倒像是兴致正浓一样。
“昨夜事出紧急, 不及细问, ”殷宝宝从随侍丫鬟的手中接过琉璃茶盏, 亲手递给小蛮，道, “未知两位恩人姓什么，是哪里人氏？”
小蛮接过茶盏, 道了声谢, 只回答：“我们是应天府人氏。” 因心中顾虑，并没有道出名姓。
殷宝宝并不以为忤，笑意盈盈，拍了拍小蛮的手, “两位姑娘既是应天府人氏, 为何却形单影只地在这塞上？”
小蛮顿了一下, 只支吾敷衍, “这个，……说来话长。”
殷宝宝一双美目一动不动地瞧着小蛮，等了一等，见小蛮不欲回答，也不勉强。随手扶了扶手上的金玉珠钏，目光落在榻上的雪妒脸上。
殷宝宝不由叹道，“这位姑娘，大敌当前从容定胜筹，又天生这样一副好容貌，普天之下，如何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小蛮瞧着雪妒有没有醒来，对申屠太太问东问西，虽有些心不在焉，也是礼貌地应付，只道，“太太夸赞。”
“敢问姑娘，”殷宝宝低思片刻，方抬眸看小蛮，神色似有些急切又有些迟疑，“……你家姑娘芳龄几何？”
姑娘家的年纪可不是随便问的！此话多少有些唐突。
小蛮愣住。然而对方是长辈，也不好不答，道，“我家姑娘，……年下满十七。”
“是了，是了。”殷宝宝高兴地一拍手，笑盈盈地赞道，“你家姑娘这风华气度，也最多不过十六七。”
殷宝宝执着茶盏，眼神暗转，似在思虑什么一般，良久，才朝小蛮道：“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小蛮一向善解人意，见她这般欲言又止，便道：“太太不必客气。”
“你家姑娘……”殷宝宝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可有许了人家？”
许了人家？这是什么话？
小蛮明澈的眸光一闪，露出惊异来。
这位太太先问了姑娘姓氏、年龄，如今又问婚许之事，——却是……为什么？
抬头时，小蛮正好见申屠太太一脸期切，极是慎重地看自己。
小蛮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半晌，只如实道，“这个，……还没有。”
殷宝宝喜上眉梢，随手端起檀木矮几上的一水晶碟，递到小蛮面前，乐呵呵道，“瞧我，问到哪里去了？……姑娘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用些蜜饯果子罢。”
小蛮哪里有心思吃点心？
申屠太太放下水晶盏，脸色和悦又语重心长道：“你家姑娘的病想来是拖得太久。二位姑娘这回可一定得在新木堡多住上些日子！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是申屠府的大恩人。往后，二位姑娘便当这申屠府是自己的家才好，千万不要见外……”
……自己的家……申屠太太把这几个字咬得特别仔细，倒让小蛮觉得惊讶。
“我家豫儿，晨起便一直打听姑娘情况，担心得不得了……” 殷宝宝刻意道。
抬头时又开口，“我家豫儿，也是个极懂事孩子！……从前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样上心。……上个月，连我这个亲娘病了，也没见他这样寝食不安，……却独独对你家姑娘牵挂得不行……”
妇人一番话，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祈盎握住珠帘的手一紧。
丁丁丁……
一串清脆的珠玉落地之声。
似乎也被那一串水晶珠玉撞地之声惊醒，祈盎低头时，却见手中握着两缕断线，地上晶莹的帘珠滴溜溜地四散迸开，溅开一地碎玉琼花……
细碎的声音一时零零无休，雪妒被那清脆的声音一吵，在睡里又轻咳几声。
殷宝宝和小蛮以为雪妒醒来，屏息以望，半天，却见雪妒并未苏醒。
怎么回事？
殷宝宝回过头去，正欲责备守门的丫鬟，却见水晶帘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长身男子！
内室之中，什么人敢擅入？
殷宝宝愕然，抬头细看此人，不由愣住：此人一身仆仆风尘，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的那一股逼人的英武之气却让人莫敢直视。
殷宝宝一时摸不清情况，只得向旁边的丫鬟：“怎……么……随便带人进内室？”
触及到帘下那人凛然威严的目光时，殷宝宝的声音慢慢弱下去，到最后竟已连自己都难听清了。
祈盎锐利的目光扫殷宝宝一眼，神色冰冷，向丫鬟：“她是谁？”
殷宝宝见来者面色不善，气势凌人，且又是由着丫鬟这般恭敬地领了进来，一时不能多说话。
丫鬟怯怯望了殷宝宝一眼，朝祈盎极小心地回道：“回大将军，……是府上的太太。”
殷宝宝一惊。
大将军？大将军——
这偏远塞上还能有哪个大将军？
殷宝宝亦是聪明之人，一听这称呼，心中旋即明白了□□分。
也难怪，常闻言当朝宣威大将军是个英武隽秀又冰冷峻拔的男子。而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如此么？
殷宝宝倒吸一口凉气：宣威大将军从来不屑同申屠府有往来。如今为何突然驾临了申屠府？
也来不及思想更多，敛了神色，朝祈盎深福一礼，“民妇见过大将军。”
祈盎立于原地，犀利眼神如冰魄寒刃扫过殷宝宝，既没有开口允她起身，亦没有允她免礼。
片刻，只命丫鬟，“带她出去。”公然在申屠府里遣走申屠府饱受宠爱的太太。
——丫鬟虽左右为难，却仍是极恭敬地道一声“是”。再转身望着殷宝宝，“太太，……请……往这边……”
殷宝宝早察知眼前的这位大将军心头怀了盛怒，却不知这位素无瓜葛的大将军此番怒从何而来，虽有满心的疑惑，但也不敢多停留，默默地随着丫鬟往门口离去。
才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祈盎的声音，是说给丫鬟听的：“跟你家老爷说，夫人要好好在这里养病。往后这客院的门，她便不要再进来了。”
夫人？
养病？
殷宝宝神思一转，脑袋嗡的一声响。
——这位榻上养病的雪妒姑娘，竟是大将军夫人么？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会让宣威大将军忽然驾临申屠府，又忽然出现在这位姑娘养病的内室呢？
那么，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席话……
殷宝宝一时只觉背上渗出阵阵凉意来，这一个什么样的乌龙！……只疾步随丫鬟步出门外。
祈盎移步来到榻前。雪妒犹未醒来。小蛮依礼站起身，福一礼，道了声：“大将军。”
锦被一直盖到她的下颌。
苍白的容颜，触动他内心深深的一痛。
还有枕上凌乱的青丝，在他的脑海里缠绕开，凌乱他的思绪。
房里极安静，隐隐可闻院外花木丛里时起的凌乱蝉声。
祈盎开口向小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寒热之症。”小蛮迟疑一下。
祈盎心中一沉，“昏迷了多久？”
小蛮低首：“鞑子攻入沉香院时，……有四五个时辰了。”
一丛翠竹的疏影落在宝相花蝉翼窗纱上，风移影动，时有鸟雀于竹篁中流连，留下翠啼数声。
祈盎靠窗而坐，一窗的好景致，织出她迷离的身影。他侧过头，凝视榻上的人，他从没有这样长长久久地从容地看过她。
双目微阖，长长的鸦色羽睫轻翘如弦月一弯，如此安和淡静的容颜，仿佛是另一个她，那样一种深睡的安静让他心头深深一软，如此娇美清弱的容颜，怎不让人恣意深怜？
她的额上有一丝乱发。
他斜搭在金丝楠木坐椅上的手指不由一动，情不自禁地就想替她拂去，手到一半，却又落下。
那一丝乱发在他脑海中渐渐铺开，一丝，一缕，一束，满头，他不由痛悔地闭眼，却仍然看到寝帐的床榻间，她一头凌乱青丝，缠绕在他袒露的臂腕……
他看到她伸手护住衣襟瑟瑟躲向帐角，她脸上的痛楚与绝望，无奈与悲伤……
心绪益渐烦乱，如密乱的丝网拂之难去。他站起身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一口气饮下，转身踱到窗前。
不知过了多久。
窗前的竹影慢慢偏西，他看了看帘边的玉漏，——快到戌时了。
药总是需要喝……
祈盎开口向小蛮：“送药过来。”
小蛮瞧着榻上雪妒双目紧阖、未见醒来，只小心道：“回大将军，大夫说，须得等姑娘醒了之后……”
祈盎的目光从雪妒的脸上移开，缓缓背过身，望着窗外的一帘修篁：“她已经醒了。”
小蛮眼神一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抬眼再看榻上雪妒，只见姑娘双睫微微一抖，却没有睁开眼来。
姑娘什么时候竟已醒来！小蛮犹豫了一下，折身出去唤药。
午后的日光落在竹丛的碧叶上，不知不觉间让祈盎觉得有些刺眼，他不由微闭了双眼，脑中闪现的，仿佛是很久以前，他对着剧毒初愈的她出言相逼，……是木合黎帐中，她前襟的血渍斑斑，是五雪岭上他亲手射出的铁箭插在她的臂间……
他虽在意她，刻意留她在身边，却一路牵累她伤病不断……
昨日一夜狂奔不及思虑，如今她醒来，一时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何处飞来一只蝉歇在当窗的竹枝上，鸣声聒噪。
祈盎转过身来时，她仍未睁眼，他看着她的眼睛，良久，道：“等回到应天府，我便奏请皇上，请皇上赐婚——”
雪妒没有睁眼。
他伸手至腰间，取下一口金灿灿的短刀。
那短刀的刀柄铸有黄金虎头，狰狞生威，刀鞘亦是黄金所铸，鞘面錾有几个赤金的隶字，看起来力透纸背、如走龙蛇。
他俯身，将那短刀放至雪妒的锦被下，站起身来，缓缓道了八字：“金刀为信，吾意不泯。”
他不过是想凭天子赐婚的方式给她天下女子不可企及的无上尊荣——
不过是想她能同他一道，分享他踏平胡虏载誉归京的无限风光——
不过想以祈家世袭金刀为证，许她牢固的承诺……
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那样期切地，慎重地。她会给他怎么一个答案？
要知道，她若能接受他世俗的“负责”，那本是他自小鉴湖见她时便起的夙愿。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不愿说话，甚至不愿在他面前睁开眼睛。
“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祈盎看着她，那使人惆怅的美丽，“……应当知道，当初我要你随军代十六姨受过，不过想带你在我身边——”
这是自初见她，他第一次向她表露心意。
话虽朦胧，但那毕竟是身为宣威大将军的他，一向冰冷淡漠、凛然在上的他，对着一个女子，所能说出的最直白的爱怜的言语。
他只是希望她能明白他，——他并不只是迫切地要她。他爱她，在这种尴尬的时候。
雪妒仍未睁眼。
“你若愿意随我一道……”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良久才又道，“……两日之后，大军入关，届时我们一同归京。”
雪妒静静躺在榻上，虽是上好的羽绒锦被，仍觉得压在身上格外有些沉沉喘不过气。她能够感知到，他一直面对着她……坐卧难安却只能一动不动，浑身如置针毡之上。
“你不说话，”祈盎迟疑一下，“我便当你已同意。回头，我便让人去安排。”
如何可能与他再有任何瓜葛？
雪妒的声音很低，是昏迷渐久，醒来时的那种微弱与沙哑，“……最是千般摇落后，空忆旧春山。飞花残，玉箫寒，秋风陈三愿：……”
长睫轻颤却最终没有睁眼，因久病虚弱，言至此处，呼息尤显得滞涩浅微，声音细弱如蚊，“一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祈盎心头一沉，眼神瞬间一恸，伸手握住身侧的雕花床柱。
“二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声音低弱，却字字清晰。
“三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气息微弱，声音若飘离的游丝。
只是，他常年在军中，警醒好耳力。声音虽弱，他仍然清晰地听出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他的呼息不知不觉间变得深急，指甲扣进木柱，似要将那雕花的木柱掐断一样。
她到底是恨他，恨他入骨。
木刺插入指尖，渗出一迹浅浅血渍，那样的连心之痛他仿佛浑然不觉，只余心底一刹那的迷沌与空白，一种几近黑暗的迷沌与那失不可得的巨大的空白。
塞上午后风大，窗外竹篁被风吹动的沙沙之声狂大而急促。
祈盎回过神来，拂开被风扑至面上的碧色蝉翼窗帘，步到窗前，将窗户关上。
深吸一口气，声音回复平静，“亲兵营林熙在明日下午也该到了，等你痊愈，他会带人送你回应天府。”
门吱呀一声轻响，小蛮带着送药的丫鬟进来，见着祈盎的和方才迥然不同的黯淡神色，一时惊讶。也只是默默地将药送到了榻前。
“……可是，夫人还没醒。”有丫鬟进来侍药，望着雪妒微阖的双眼。
申屠府的上上下下早已见风使舵地将对雪妒“恩人”的称呼改成了“夫人”。
而这一声夫人，在此时的祈盎听来，却是格外的一种暗痛。
祈盎挪步往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向雪妒：“过两日，有两个你想见的人，来看你。”
“小的实在不知这位恩人……便是夫人，未能好好照顾……请大将军责罚！”
申屠元早已伏下身去，向祈盎惶恐谢罪。
祈盎心头怅然，没有理睬，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向申屠元：“夫人会在这里养息几日，本将军也会多待几天。着人打扫间屋子出来。”
“蒙大将军瞧得起，实是敝府荣幸。”申屠元见祈盎话中并无降罪之兆，松了一大口气，殷勤道，“夫人所住的画堂，正好有几间上好的厢房。小的着人洒扫干净，请大将军就住在夫人的画堂里，……大将军意下如何？”
……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她必不愿意他搬去画堂。
“不必了。”祈盎的声音显得低沉，丢下这一句话便出了客院。
木合黎跟在祈盎的后面，见祈盎一脸难掩的颓寞神色，虽欲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祈盎离开军营也有些时候了，见木合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担心贻误什么军情，顿住步，定一定神，问：“有什么事？”
木合黎怕说起雪妒更让祈盎难过，避而不言，只回道：“赵王特使礼部侍郎仲大人和锦衣卫同知牟大人正好到新木堡办差，听说大将军在此，特地前来拜见。大将军看，见还是不见？”
祈盎一向不喜这些交往拜会，再加上心情烦郁，一边提步往前，一边不假思索，“不见。”
木合黎迟疑一下，“这两人已是第二次来了。当时大将军忙于寻找夫人下落，属下以大将军没空为由，推辞了……”
祈盎顿步，心生疑惑。新木堡远在边陲，一向和赵王、锦衣卫并无直接关联，赵王和锦衣卫为何突然派人过来？且仲牟二人居官不小，是何事？
想至此，朝木合黎问，“他二人为何到新木堡？”
“大将军早先忙于战事，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病重，挂念靖难之役中失散的小公主，皇上体恤娘娘，便亲自差赵王和锦衣卫办理此事，如今从江南到江北，从川蜀到闽南，但凡人烟及处，皆有朝廷寻找公主的钦差和告示。”木合黎停了片刻，又道，“听说这些日子，新木堡里，有发现公主失散的一些线索。仲大人和牟大人几日前正巡至大同府，便连夜赶来了新木堡。”
末了，木合黎问一句：“大将军见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