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里。

    小蛮在门口徘徊半天, 终于推开门,走进书房。

    王襟三从一堆书册中抬起头来, “樱儿……”再一看小蛮神色不一般, 忙问,“有什么事?”

    “樱儿明日便要进宫……”小蛮想了想, 才道, “有一件事, 想求爹帮忙。”

    “这说的是什么话?”王襟三转身,“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樱儿想请爹劝劝父皇, 取消对樱儿和宣威大将军的赐婚。”

    什么?!王襟三一脸惊讶,站起身来, 温和道:“樱儿应当知道,朝中上下, 无论是在朝在官的青年才俊, 还是贵戚重臣府中子弟, 无人堪比宣威大将军……皇上和娘娘这样决定,足见是疼爱你……”

    大将军虽伤姑娘至深,可是心里未必没有姑娘。而且,姑娘臂间的宫砂……十四姨和十六姨说得对, 虽是一段孽缘,但姑娘此生, 最好的归宿还是嫁与大将军。小蛮抬头, 没有多说, 只笃定道:“这件事, 樱儿只能求爹,樱儿不愿意嫁给大将军。”

    赐婚再悔婚,这样的大事,于宫廷,于公主,于大将军府,于大将军,皆不是好事。王襟三深知此事重大,宜早不宜晚。立即宣人备马,往宫中去。

    刚到谨身殿门口,正欲求见皇上,却被侍在殿外的内监张公公叫到一旁,“王大人也是来劝皇上的么?皇上现下正气闷,大人今日还是先回罢。”

    “劝皇上?”

    王襟三一时疑惑,“张公公何出此言?”

    这位张公公素来和王襟三有交情,耐下性子,“北征军的几位将军和都察院的几位大人才离开。皇上看起来心情很是不好。这当口上,大人就别再面圣进谏了。”

    北征军的将军和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都来过了!

    如此兴师动众,王大人更是疑惑,忙问,“所为何事?”

    这下轮到张公公吃惊。睁大眼睛,“宣威大将军贬官削爵,取消赐婚之事,这么大的事,大人难道还不知道?”

    贬官削爵、取消赐婚——

    王襟三一惊,立即道,“有这等事?”

    张公公将事情大致经过说与了王大人,又道,“北征将领和监察御史连连进谏,说大军凯旋不过数日,这么快便将大将军贬官,——会寒了北征将士的心……”

    “大将军一向行事周全,犯了什么大错?”

    张公公摇了摇头,“大人还是回去罢。”

    镂花小几上的一盏茶早已凉透,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小蛮迎出门时,看到的正是王大人。

    “爹,”小蛮急问,“怎么样?”

    王大人来不及坐定,“宫中的张公公说,大将军面见了圣上,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龙颜大怒。……皇上当即治了大将军大不敬之罪,将大将军由正一品宣威大将军谪为二品昭烈大将军,并且,取消了赐婚一事。”

    “……也许,大将军面圣是请求皇上取消赐婚。”军中的艰难与辛苦,小蛮是亲身体会过的。这个大将军常年领兵,饱尝艰辛,久经沙场,方能凭了战功,官至正一品宣威大将军。

    难道,为取消赐婚,大将军竟至于不惜贬官降爵么?

    王大人一听小蛮言语,有些惊疑,“能娶到当朝公主,这是多少人梦犹不及的荣宠。”低眉一想,又道,“大将军向来行事极是冷静周全,理不应如此。——可是,大将军为何要取消赐婚?”

    “或许,大将军心里已另有其他人。”

    “可是,赐婚那日,大将军非但不拒绝,看起来还十分地高兴……”王大人疑惑。

    “也许大将军当时并不知道公主是谁。”

    有丫鬟来上茶。

    小蛮没有多说,只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奉与王大人,“樱儿就要入宫,给爹奉茶的时间就少了。”

    “是啊,”王襟三叹口气,“这段时间,府里有你在,便像是一个家的样子,——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爹,”小蛮不由出言劝慰道,“你为何不让大哥回来?”

    “爹何尝不这样想,”王大人道,“一和大师年老,砺儿担心孤山寺中落……下月便是孤山寺的庙会,我打算去再跟一和大师商量此事。砺儿多年清苦,我并不愿他长伴古佛……”

    小蛮一听这话,心中忽然有些高兴。

    慧远大师从前屡屡护得姑娘周全,姑娘虽未说起,却是感念在心。如果慧远大师真能还俗,二人会不会走到一起。

    小蛮因又想到孤山寺的庙会就快到了,这次的庙会,姑娘定是会去还愿的,那么会见到慧远大师么?见到了又会怎样呢?

    *

    后院老夫人的房里,祁盎和祁老夫人对坐书房弈棋,旁边的楠木雕花小几上,一只青铜曲足香炉里正熏出淡淡的檀香。

    祁老夫人手执白子,一边落子,一边缓缓道,“五年前,你父亲刚刚去世,那年你及冠不到两年,便是二品昭烈大将军的身份。当时,你于危难之际接负皇命,率二十万大军远征辽西。你从前在你父亲麾下效命,从未任过一军主帅,母亲其时甚是担忧。谁想到,领兵不过半年,便平定的辽西……”祁老夫人一边取棋,一边又道,“五年征战杀伐,风云起落,如今,你又做回了从前的从前的昭烈将军。”

    祁盎静静地落下了黑子,道,“母亲在怪伯言?”

    “怎会怪你?……这是你的选择。”祁老夫人和蔼而笑,“你父亲戎马一生,一心想等战事平定,便可退隐山野躬耕南亩,只是边境战事频传,你父亲未及功成便已故去,虽有死后无上的荫封和哀荣,又能如何?”祁老夫人缓缓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倥偬一生,徒留遗憾……”

    “多谢母亲宽容。”祁盎凝神望一眼对面的母亲,母亲神色依旧和悦慈爱,让他想起小时候无数次被父亲笞责后,母亲凝望自己伤势时的眼神。

    “你父亲从小教你极严,你长大后做事总是滴水不漏,不给母亲什么宽容的机会,”祁老夫人神色闲雅,唇角含笑,自豪之情隐于心中,续续道,“我倒真希望你可以安心地闲居在家,就如同现在,和母亲对弈闲话。不必想如何于万险之中克敌制胜,也不必在战场狼烟中身先士卒……”

    祁盎拇指摩挲着手中的一枚黑子,听母亲说这话时,指尖一滞,他素来知道母亲是看淡功名利禄的,特别是对自己,任何时候,从不给予自己过分的期望,——母亲这里,一直是自己长久以来最轻松的所在。

    老夫人忽尔抛开了话题,淡然一笑,“你向来仅凭感情和意气用事。这么些年,朝中连年征战,国库所余不丰,兵士倦于战争,百姓赋役日重,西北战事若起,皇上定不允从前曹丘损兵折将之事再发生。——你算定了皇上必会再度起用于你,所以这回,才如此任性。母亲说得可对?”

    祁盎没有说话,母亲向来不问世事,更不涉朝中事。可是,知己莫若母,自己的想法仍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祁老夫人叹一口气,道,“你若只是寻常布衣,便不必时时这般衡量取舍。”

    祁盎当然明白母亲一席话是因为担心战场波诡云谲,祸福莫测。一时本想多说些宽慰老人的话,话说出口时,只是简短的四字,“母亲放心。”

    祁老夫人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儿子,魁伟俊岸,丰神隽秀,是天下少有的英雄豪杰。

    一恍神间,仿佛他少时淘气,趁父亲不备溜进书房不小心打翻砚台,那情形仍历历在目,那时何曾料到,数年之后,他说话间是怎样一种常人莫及的稳重、深熟与自负。

    正如自己未尝料到,他明知会忤逆圣意,触犯天颜,却仍不惜消减爵位官阶一意孤行。——他所在意的那个姑娘,是怎样的一个姑娘?能让他拒绝天家的公主如此决绝?

    祁盎看老夫人神驰,也不提醒,只静心等候。

    祁老夫人手衔一颗白子,迟迟不落。伯言对天下女子,向来是不屑一顾,连对玉耶亦是如此。

    而天下女子,狐媚惑心的,七窍玲珑的,机变圆滑的,勤劳贤良的,祁老夫人年届半百,自然见过不少。只是,这个姑娘,究竟是哪一类?竟能让自已的儿子如此?

    半晌,祁太太才开口,“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缓缓落下一子时,又道,“你当知道,比起你在意的人,我更在意你。”

    不等祁盎回答,太太又道,“他们说,你这回仍是为了那个姑娘,你曾误以为是公主的那个姑娘?那个你想建小楼储之的姑娘?”

    祁盎抬头,正遇上母亲慈爱又质询的目光。

    “你告诉母亲,那位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姑娘?” 祁太太终于问起。

    “林熙在他们,”祁盎没有回答老夫人后面的问话,只抬起头来,声音也有些严肃,“都在背后跟母亲胡说了些什么?”

    “你不要怪他们,”祁老夫人徐缓道,“我若存心要问,他们又岂能隐瞒?反倒是你这样一直瞒着我,才让我牵肠挂怀,始终放不下心来。” 老夫人抬头,“你跟母亲说说,她是怎样的姑娘?”

    母亲从前是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若说有门第之见,尊卑之别亦是再正常不过。而祁家是功勋世家,地位显赫,母亲虽性雅心慈,也定不会任由自己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祁盎心中犹疑不定,思虑半晌,才道,“她……和母亲一样,是个温和贤德女子。”

    温和贤德?

    祈盎心中苦涩一笑。

    她对自己,向来除了冰冷,除了冷漠,何曾有半点温和与贤德?

    思绪被母亲打断,“对了,他们说,孤山寺庙会,你要去进香。可有此事?以前,你不是从不主动去寺庙的么?”

    ……

    母子二人又对弈了一阵子,因老夫人觉得有些乏,祁盎才离去。

    回到书房,祁盎从屉子里拿出一对玉镯,这是当日在塞上,雪妒用来换取申屠家冰蚕丝的玉镯。玉镯里,一个极细小的“桐”字。

    细瞧这对玉镯,温润莹透,色若冰雪。平凉的贡玉,朝中只皇亲和贵戚能有,祁盎眉头渐渐拧起,她若不是公主,何以有此良玉?

    那么,她是谁?

    林熙在敲门进屋,从怀中拿出一方白绢,铺展在祁盎的书案上。

    祁盎仔细端详一遍那绢上描就的茉莉花样,半晌开口,“确定是这图样无误?”

    “回大将军,确定是夫人身上的佩饰,连尺寸也不差。”林熙在道,“当日在关外,从夫人包袱里掉落的玉佩钗钿,不仅属下看见了,另两个亲兵也瞧见了的,断然不会错。”

    祁盎点了点头,看看那绢上描就的茉莉图样,又看看那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显然,两件玉器的雕琢技艺极精湛,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祁盎抬头吩咐林熙在,“应天府有名的玉器铺子,一家一家地去查问,定要查出何人雕琢了这几件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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