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

    轩窗半开, 篱边几树新植的照水梅, 花影重叠。

    微风穿庭而过, 送来篱边照水梅花的清香。

    那是精舍送来的梅花。

    彩衣贪婪一嗅,“照水梅不愧是梅中珍品,精舍的太太也真舍得,都送来好几次了。”

    正说话,屋里传来琴声。

    彩衣正在檐下浣衣,湿着一双手向小池:“是《风入松》么?像千万松叶溜溜作响……”

    小池想起拓赤小王爷前几日送来《悟雪山房琴谱》、《乐府古题要解》几本古谱,说是姑娘想还原《风入松》古曲。小池一时疑惑:“还以为姑娘是解一时之闷,……失传了这么久的曲子,真能还原?”

    忽尔小池又记起一事, 进屋找雪妒。

    “小王爷离开时,说是从太原府带回来的金丝蜜枣, 一盒留给姑娘,另一盒本是要给精舍送去, 临行时却又来不及了。”小池道, “小王爷特地让姑娘帮忙送过去。小王爷还说,如今十六姨和小蛮都不在别院,姑娘别老是一个人闷着,湖西精舍的太太极爱琴棋, 姑娘可以常去坐坐。”

    柳枝进来, 一听道, “湖西精舍的人, 园囿布置、衣食用度瞧起来都极是精致不俗的, 原以来这样的人家总是极清高看不起人的,没想到那位太太倒是极随和。”

    说话间,小池已将一盒蜜枣装好,向雪妒,“若不早些送去,蜜枣该坏了。”

    一把上好的琴,龙池上书“太古遗音”。

    太古遗音,上古遗音,皆是古时名琴。

    祈盎当窗坐,时不时地拔出一声弦音,调弦较音的手法极是娴熟。

    “回大将军,”陆向谦刚从京城赶来,向祈盎禀报,“永宁公主和东平郡主亲自向皇上求情,王尚书的冤屈不日便可澄清。”

    又禀道,“上个月的东宫遇刺一案,如今仍未结案,听说目前仍有刺客在逃,锦衣卫正四处搜捕。”

    又禀报,“还有,塞上的申屠府,打算给皇上在有塞上江南之称的河套捐一座行宫,夏初时便要动工。”

    正巧林熙在进来,礼毕,向祈盎禀报道,“太太每月初一去无漏庵颂经时,皆会小住,太太说,这回大将军在精舍,会早些从无漏庵回来。”

    祈盎点一点头,叮嘱,“无漏庵地处幽远,难免有闲杂江湖之人来往歇脚,注意太太安全。”

    “大将军不用担心,属下会安排妥当。”片刻,仿佛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来,林熙在又禀报:“昨日,属下送太太到无漏庵,正好遇着几个追捕东宫刺客的锦衣卫到了无漏庵里。属下派人暗中查探,发现这些锦衣卫留意上了无漏庵里的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正是宋桓当初未过门的妻子。令人奇怪的是,这女子原本在新婚之夜便被人毒死了,宋桓当时悲痛欲绝之状,宋府上下和当日的宾客无不动容!——却没想到,居然又没死……”

    祈盎眉头一皱,应手拔出一个商音。声音平静,“为何说这个?”

    林熙在立即解释,“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是小鸿轩的茹四娘。”

    祈盎抚弦的手一顿,片刻,又随手拔了一个商音,道,“照顾好太太便可。”这是不让多管闲事之意了。一挥手,道,“没其它的事,都下去。”

    精舍里两个丫鬟正浇灌一院花木,彩衣扣了门,“请问,太太在吗?”

    两丫鬟摇了摇头。

    彩衣将蜜枣奉上,说明了是小王爷的心意,便扶了雪妒往回。

    没走多远,却听后面有人追了上来。

    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子,那男子向雪妒,“太太在后苑。太太请姑娘移步后苑。”

    因甚觉此人陌生,雪妒又想起精舍前两日曾回来一个公子,便不打算进去。

    那男子仿佛知道雪妒心中所虑,忙上前,“精舍这两日只有‘太太’在,没有其他人。”

    又道,“太太说,棋之道在于恬默,仁则能全,智则能兼,……太太自上回与姑娘下棋,总说姑娘棋品率真自然。念念不忘……”

    后苑有乐音响起。

    松风掩昼隐深清。

    流水自泠泠。

    ……

    疑行岭上千秋雪,语高寒、相应何人。

    回首更无寻处,一江风雨潮生。

    《风入松》?雪妒诧异万端。

    小池却已惊讶出声,“这是姑娘早上弹的曲子!”

    柳枝瞠目,“古谱早已失传,姑娘新拟的乐谱还在别院里放着呢。怎会另有人能弹得和姑娘一模一样……”

    “这说明精舍的太太音律造诣极深,”彩衣道,“方才姑娘的琴音传至精舍,太太有听见。”

    小池难以置信 “竟能过耳不忘?”

    柳枝望一眼彩衣,“想必太太的琴艺,也是炉火纯青。”

    说话间,那男子已打开了院门,“我家太太雅好音律,难得姑娘也擅此道,算是志同道合……”

    这男子领了雪妒走过中庭□□,穿过垂花游廊,绕过锦屏绣障,方进了另一重精致小院。

    沿雕花游廊走了一段,绕过一丛碧叶慈竹,便瞧见一间草木盖就、极有古意的精致草屋。

    草屋门口,绘有山水云意图纹的门帘闲闲卷起,窗前的云白轻罗纱帘随风而动,《风入松》优美乐音便是从这里传出来。

    丫鬟掀开竹帘。

    雪妒进屋,屋里陈设布置极是雅致,最显眼的便是屋里正当中一幅巨大的细丝暗纹竹帘。这竹帘将小屋隔成两间。

    外间并不见一人。

    雪妒暗忖:精舍的太太应在竹帘后了。

    可是,她今日为何不出来相见?

    那男子似瞧出了雪妒眼中的疑惑,轻声解疑,“‘太太’这两日患了喉疾,不便出来相见,姑娘勿要见怪。”

    片刻,有丫鬟上来奉茶。

    仍是上回喝的蒙山甘露。

    雪妒端起茶,轻泯一口,抬头时方见西南两面墙下皆摆满竹做的书架,新旧卷册密密排开,纤尘不染。

    “姑娘,你看——”彩衣指着北墙上的一幅《断桥寒梅图》,惊奇道,“你看这里……当年不是被三姑娘索去了么?怎么……”又住了口。

    雪妒淡瞥一眼那幅画。……当时这幅画,正是彩衣磨的墨。

    这才发现北面的墙上一共挂了四幅画,——一幅《断桥寒梅图》,一幅《鹤守梅》,还有一幅《千玉图》,都是画梅之作。

    彩衣心头诧异,姑娘的画甚少流传在外,这家的主人竟能搜集到三幅。

    帘内的乐音慢慢停下来,轻风细细,仿佛有淡淡的墨香从里屋飘出。

    有丫鬟手捧了张着墨的纸从里间步出。

    那纸,是名贵的澄心堂纸。

    丫鬟将字幅递给雪妒,“‘太太’不便说话,姑娘体谅。”

    纸上有字,“风轻飏兮搅高松,临水开窗兮晚回舟……”

    这是前人所作《风入松歌》两句,正应了《风入松》古曲的意境。只是笔墨运转里有蓄意敛藏的锋芒。

    片刻,丫鬟又传出纸张来,上有字:“姑娘的《风入松》,甚好。”

    雪妒细睹纸上的字迹,又抬头望向细密竹帘里看不真切的人影,念及太太方才一曲《风入松》,道,“昔日有乐师名师旷,曾以艾草薰瞎双眼以专音律,终有‘师旷之聪,天下之至聪’之名。你听音即能识谱,识谱即能调琴,当算至聪。”声音呖呖如莺转。

    片刻,里间又有丫鬟捧出纸墨来。

    雪妒接过,“昨日,听湖东飘来几弦琴音,颇似《水仙操》韵律?”

    午后,柔和的日色穿过竹窗,透过纱帘,映在雪妒的身上,有淡金的光芒。

    《水仙操》一曲,古谱所载不多,想还原颇为不易。雪妒抬头,轻声道,“只可惜乐谱记载极少,我不过依着《枯木禅琴谱》,拨几个音。”

    须臾。丫鬟又传出纸墨来:“我也正研习《水仙操》。待我明日拟好上部,请姑娘赏鉴,可好?”

    雪妒心中闪现一丝疑惑,《水仙操》比《风入松》更难,若要还原,除精深的音律造诣外,还得搜集研习相关古谱,——精舍的这位太太果真明日便能拟好上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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