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 那根断下的梁柱横在地面,被火舌无情舔舐着,不多时, 便在明亮的火光之中,显出了火红的透明一片。

    炽烈火光映在李胤之的眸底,跳跃闪动,一如他的神思般紊乱不定。

    模模糊糊中,他似乎看到火光的尽头, 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

    似有人在唤他:“阿璟——”

    少女的声音已被撑破,悲切又绝望。

    回响在耳畔,渺远不清。

    李胤之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神思愈发恍然。

    火光飘忽不定, 模糊了那人的身影。

    他费力地站起身, 向往那个方向过去, 可还未直起身来, 就又扑到在地上。

    拼尽了全力, 也不能看清那人的面容半分。

    “晚晚……”趴在地面, 他抬起头,依旧向着火光的尽头处,唤。

    那人似听到了他的呼唤,拔脚向他行来。

    每靠近他一步,周边的火光便熄灭了几分。

    等她终于停在他跟前时, 周边的这片茫茫火海已成雪白一片, 在天光照耀下, 莹润生光。

    李胤之突然觉得很冷。

    他缩了缩身子,抬首向上看去。

    缎面的绣鞋,层叠的裙摆,锦绣的短袄,以及少女纤细脖颈间,那一簇雪白松软的狐绒。

    可却再上不去。

    一如以往,他的目光只能停留在那簇白绒上。

    李胤之不免有些失望。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这一刹那,小姑娘蹲身下来,捧着下颔,笑意盈盈地与他相对而视。

    “你就是封璟啊……我叫晚晚。”小姑娘的声音娇若莺啼,清丽回响在耳畔。

    李胤之愕然掀眸,正对上一双盈盈带笑的眸子。

    清如山泉,亮如星辰,干净又温柔,像极了初春融化的细雪。

    他还未缓过神来,就被她拉起手,往车上带去。

    她说:“我带你回家。”

    明知是梦里,可他却觉得分外真实。

    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甜味道,触到她手心的娇嫩柔软。

    转瞬间,他就随她到了一座府邸前。

    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之下,两座石狮相对矗立,静静地守在这座府邸的外边,似在默默护着里边的平安喜乐。

    他想抬头去看匾额,可目光还没触到那匾额的边角,就又被那小姑娘拉着从大开的府门进了去。

    “阿璟,来。”她回首看他,笑弯了眼,晶亮明澈,如弯弯月牙一般。

    他没有拒绝。

    就跟她走了。

    少女步履轻快,裙袂扬起在风中,好似蝶翼舞动般,悠然翩飞。

    眼前的情景又骤然一转,到了那片茫茫的火海之中。

    周围厮杀声、悲泣声,还有大火跳动的呼呼声、房屋被火舌舔舐而塌的响动声。

    将他的声音衬得低不可闻:“快走——”

    那少女不肯,被身边护着的家臣死死拉着,才没有折身向他跑来。

    他以身挡住追杀的官兵,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没有感到一丁点的疼痛。

    只看着不远处,那顾着他,还不肯离开的少女,急的眼眸发红:“你快走——”

    “不……”她不住摆首,白皙精致的面容上,泪痕交错。

    然而时间不容她耽搁,护她的那个家臣无可奈何,一记掌刀将她给劈晕后,扛起她迅速远去。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阖眼倒在官兵们的包围圈中。

    可仍旧没有放下心。

    薄唇翕动,喃喃唤她:

    “晚晚……”

    ……

    “李胤之!”

    许亭晚猛然从榻上坐起,惊呼出声。

    入目的,是淡青色的帐幔。

    帐幔的中间,悬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光线明亮柔软,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许亭晚禁不住愣了愣。

    她缓缓坐起身来,靠在雕花倚檐上,错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没有死,她被抓了这里来。

    四周的装潢华丽富贵。

    临窗的檀木小案上,一盏鎏金镂空瑞兽香炉浮起缕缕青烟,香气淡雅馥郁。

    再远一点,是碧纱橱上垂下的璎珞珠帘,旁侧,还摆了一方黑檀绣银珠的屏风。

    完全不像是关押她的地方。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李胤之呢?

    许亭晚挣扎着起身,刚落脚地面,准备站起来,她便没忍住地腿一软,往旁侧倒去。

    幸而扶住了身旁的桌案,她才免于倒地。

    许亭晚一惊之后,不免松了口气。

    既然她没有事的话,想必李胤之如今,也是安然无恙的。

    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儿罢了。

    想着对方可能是将他们分开关了起来,许亭晚就待不住。

    她长吐一口气,定了定神,又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这一次她没了依仗,径直摔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砰”地一声闷响,许亭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浑身无力,根本就没法走动,更别说逃出这里了。

    可李胤之受了重伤,她又怎么不去找不去看?

    一时间,许亭晚的心底绝望又茫然。

    但是她现在有又能怎样呢?

    走不了,只能在这里待着。

    正深深无力时,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婢女模样的人端了碗药,款步走了进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许亭晚,她惊呼一声,忙将药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过来,将地上的人给扶起。

    “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来,快起来。”

    好在许亭晚生的瘦弱娇.小,她一个人也没那么吃力。

    安顿好许亭晚后,婢女呼出一口气,折身拿来药碗,用汤匙舀起发黑的药水,轻轻吹了吹,送到许亭晚的嘴边。

    许亭晚沉默地别过头,避开了。

    那婢女竟是个好脾气的,碰了她这么个硬钉子也不恼,反倒是笑意盈盈:“公子吃了这药,才能痊愈。”

    “我哪儿来的病?”许亭晚冷冷睨她一眼,道。

    恐怕就是这些人为了让她没有力气逃走,特意给她灌的药罢。

    婢女依旧嘴角噙笑:“那群粗人接公子来的时候,怕公子你反抗,所以就给公子灌了些药,让公子昏睡了好几日。偏那药又有些副作用,用过那药的人醒来之后,会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婢子今日送的这个药,是解公子身上的余毒的。”

    难怪她觉得,自己像是睡了许久。

    许亭晚直直对上她的眼,见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避闪,才勉强信了几分。

    她眉梢一挑,道:“那你喝一口。”

    摆明了还是不信那婢女。

    婢女照做了。

    她在桌案上拿过一个空的茶盅,从药碗里倒出一些药水来,一饮而尽。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耽搁。

    经此之后,许亭晚的心里才勉强信了七八分。

    她也端起了药碗,喝了下去。

    那药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味道极大,又苦涩异常,许亭晚只抿了一小口,就险些呕了出来。

    可她身上的力气却像是因此恢复了些。

    察觉到这一点,许亭晚再不嫌弃,将那药悉数喝完。

    婢女收拾了药碗要走。

    许亭晚出声叫住了她:“这里是哪里?”

    婢女转过身来面对她,低眉颔首,嘴角噙笑:“燕国。”

    许亭晚被她的回答逼得有些气闷。

    于是她又问:“你家主子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到这儿来?”

    婢女答:“主子请公子过来,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公子。”

    请?

    许亭晚不免冷笑。

    险些将她和李胤之逼到了绝境,是哪儿的脸面说出“请”这个字?

    她说:“我要见你们家主子。”

    婢子又答:“等过些日子,主子自会来找公子。”

    “多久?”她问。

    “该来的时候,主子自然会来。”

    那婢女不卑不亢,语焉不详,许亭晚从她的口中得不到什么消息,便也放弃了,摆手叫她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屋内又只剩了许亭晚一人。

    她靠在榻上的倚檐,心中猜测着。

    看来这幕后之人,不是想要她的性命。

    可若是如此,为何不道明缘由请他们过来,却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呢?

    许亭晚想不明白。

    她轻轻叹息,动了动身子。

    这一动,她不免一愣。

    那婢女还真没说假话唬她,刚才喝的那药,确实助她恢复了不少力气。

    只是许亭晚下床试了试,还是没有恢复完全,不能走得太远,而且只走了那么几步,她就气喘吁吁,要缓上好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

    偏那婢女之后送药来时又说,这药不能一下子全部喝完,还得循序渐进,才有效。

    这让许亭晚不免有些着急。

    照这样下去,她恐怕是要在这里耽搁不少时间。

    心里念着李胤之的伤势,她终是忍不住问起了那个婢女:“和我同来的那人如何了?”

    婢女盈盈含笑:“公子分明是独自来的,哪里来的同行者。”

    讶异之余,许亭晚的心底升起阵阵惶恐。

    原来这幕后之人要见的不是李胤之,而是她。

    可为什么会是她呢?

    难不成……她的身份已然暴露?

    然而那婢女还唤她公子,若她暴露了,又怎会如此称呼呢?

    许亭晚越想着,心里便越乱,到最后,她竟是有些犯晕。

    那婢女极会察言观色,发现了许亭晚的不对劲儿,便请安离开了。

    许亭晚卧在榻上,难受得翻来覆去。

    就在所有思绪搅成死结时,她的耳畔突然就回想起了那夜,在刺客屋外所听到的话。

    他们说,他们要刺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李胤之。

    所以在地下室的时候,他们才会对李胤之下狠手。

    可刺客背后的主子,又要见她。

    她所认识的人里,痛恨李胤之,又对她感兴趣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人了。

    环顾四周的华丽装潢,许亭晚只觉心底阵阵发凉。

    她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一刻也不能。

    不顾体力是否全然恢复,许亭晚跌跌撞撞地就往窗口行去。

    门口一定有人守着,她从那里出去,是自投罗网。

    可她才行到房间正中的桌案前,就已是气喘吁吁,没了大半力气。

    气息还没顺平,屋外就传来了一阵响动。

    有一人的脚步声落拓而来,带过一阵齐齐的请安:

    “参见殿下。”

    许亭晚瞬间就软倒在地上。

    完了。

    太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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