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叔……”
临窗的小案上, 瑞兽铜炉缓缓吐出缥缈熏烟。
那带着馥郁馨香的熏烟蒙到福叔的眼前，使得他有几分神思恍惚。
他愣了愣，终是掀眸, 将目光落回许亭晚的身上。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 盈盈明眸秋水横波，眼角犹有泪痕, 画中的簪花仕女一般, 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不行！”福叔突然情绪激动地喝道, “你不能去找他！永远也不要去！”
许亭晚不解：“为什么？他是我的夫君啊, 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
“你们没有成亲, 他不是你夫君，你没有资格去找她！”福叔往后退了半步, 胸膛剧烈起伏，惊措又慌乱。
“可当年定亲的时候，福叔你不是也在吗？”她费力地支起身子来，静静陈述道。
被她的话勾起了回忆, 福叔一阵恍然。
是啊, 当年那对少年少女定亲的时候，他也在。
那个时候, 他还是以封璟的长辈身份，去向许氏夫妇提的亲。
本来他不想同意的, 可那少年却在半夜来找他, 头一次央求他：“福叔, 我母亲在时，最是信你，我也一样。这些年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护着我，如同长辈一般，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人。所以……”少年摊出掌心玉佩，俯身下去，珍而重之地向他递出。“我想将终身大事，也交付给你。”
少年掌心的玉佩随主已久，自他出世，便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玉质灵透细腻，就如碧绿的一汪湖水，盈盈摊在他手心。
贵重到他无力接受。
没得到他的回应，少年的身子俯得更低，卑微又郑重：“福叔，求你了。”尾音处，竟是染了几分忧心的轻颤。
旁侧的灯盏发出暖黄的光来，跳跃在他的眼底，搅得他心绪紊乱。
从李胤之出世以来，他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看着李胤之从云端跌到泥里，又看着李胤之又从泥里爬起，变成眼前明亮若初升朝阳的少年。
却头一次看到，这坚韧的少年放出这般低微姿态，俯身求他。
他受不起。
所以他同意了。
后来与许亭晚定亲时，他看着那少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溢满明亮清泉，弯眸低笑，犹然觉得，那是他这一生中，所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可现在……
他却觉得那是他所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当年，他就不该同意那少年的请求。
福叔心潮起伏地看着眼前女子，气息紊乱，鼻翼翕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说：“晚晚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要做这恶人，是命运如此，你我都不能抵挡。”
为什么要一直提起命运呢？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紧握，许亭晚沉黑的心里突然有闪光划过，照亮了她的世界。
她红唇翕动，良久，才试探一般地低声问道：“抵挡不过的不是命运……而是圣人，对吗？”
福叔一愣，惊措地看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圣人，对吗？”她缓缓掀起眼睫，向福叔看来，秋水一般的眸子逐渐被泪光明亮。
“当年，是圣人不想封璟再流落宫外，所以才灭了许家，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得回宫。如今，是圣人不愿成王再被旧事所扰，所以才抹去了他六年前的记忆，让他忘了许家，忘了我……对吗？”她说着，就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每逼近一步，就质问一声。
福叔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最后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良久，他叹：“晚晚，你还是这么聪明……你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圣意。”
听到福叔的这句肯定，许亭晚顿觉手脚无力。
她身子一歪，伸手扶住了旁侧的桌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为什么要这样呢？”
如果圣人不想李胤之与许家有什么瓜葛，那当初又为什么要让他出宫？想要李胤之回到燕京，又为什么……要对她许家，下这样的毒手？
许亭晚想不明白。
她现在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当年的那一片火海。
那片火海中，葬了她的父母兄长，也烧尽了她所有的美好。
“天子之意，向来不是我们这些常人所能揣测的。”福叔轻叹一声，“既然这些事情你都明白，那你还要固执些什么呢？现在不是六年前，成王也不是封璟，你去找他，告诉他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许亭晚毫无反应。
福叔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了下去：“晚晚，我实话告诉你吧，圣人是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的，倘若你回到成王的身边，暴露了身份，就算那个时候成王已经想起了一切，要拼命护你，你们也不可能抵挡住命运，你会死，而成王，又会忘记一切。”
许亭晚眼睫颤了颤，却依旧没有任何的言语。
福叔见状，禁不住在心中轻叹一声。
末了，他转过身去，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你就先在这里好好想想罢。”
话音落下，便拔脚往屋外走去。
“笃——”
门扉被拉上，带出了一声长长的沉闷声响，沉重地拖过许亭晚的心底。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
皇城中心的这些阴谋旋涡、明争暗斗，她从来都不明白。
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许家……就无缘无故地牺牲在了这里边？
许亭晚缓缓抬起了手，捂住眼睛。
无声间，有泪意濡湿掌心。
这一刻，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
原来，当初的那个少年，带来的不是她这一生的美好时光，而是……许家的灭顶之灾。
而她所思念的，所铭记的，毫无意义。
福叔说的，都没错。
她去找李胤之，毫无用处。
李胤之……可是许家被灭门的罪魁祸首啊……
许亭晚蜷缩在角落，只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将脸埋在双膝间，有泪水缓缓濡湿衣摆，将那丝丝凉意透入她体肤。
那凉意像是一条小蛇，钻到她的骨髓，顺着她的血脉寸寸攀爬，直逼她心脏，而后张口噬咬，将她的心肺撕成碎片。
许亭晚只觉得心口处疼得厉害。
她握拳锤在胸口，一下接一下，仿佛这样，就能纾解那快要断了她呼吸的疼痛。
可锤得胸骨发疼，也毫无用处。
许亭晚陷在那痛苦之中，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她仿佛被断了呼吸，晕死过去。
陷入黑甜的梦乡。
逃避了现实，梦里光怪陆离，林林总总，都是美好。
她看见那对少年少女并肩坐在枝桠上，低声耳语，少女总笑得明媚，枝头桃花般的灼灼，少年虽沉静寡言，但始终将目光停在那少女的身上，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她仿佛听见他在唤：“晚晚……”
一声接一声，响在她的耳畔。
令她欣悦，又令她痛苦。
就像是一把接一把的刀刃，狠狠地剜在她心头。
直到她再承受不住那疼痛，从梦中挣扎了出来，突然睁眼。
入目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有人在她的面前来来往往。
许亭晚的神思尚未清明，耳畔也是嗡嗡在作响，让她听不清周边的动静。
她扶着墙，吃力地站了起来。
在直起身的那一刹那，一阵眩晕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又险些跌倒了回去。
可眩晕的黑暗之后，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声响，都逐渐清晰。
贩子在摊前吆喝，年幼的孩童嬉笑打闹，从她的跟前相继跑过，女子戴了帷帽行在街头，低声耳语，另一边，还有汉子们爽朗大笑。
其乐融融，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根本就不是那个沉肃庄严的皇宫。
许亭晚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睫轻颤，脑中恢复了半点清明。
她在昏迷的时候，被福叔送到了宫外。
跌跌撞撞地往人海中行去，许亭晚迷茫之余，又生了几分慌乱。
所以这里……是哪里？
四下环顾，是人影幢幢，根本没有一个她熟悉的人。
就在她错愕之时，眼角余光处瞥到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
鳞次栉比的馆肆前，人来人往，那青年不是一人，身旁还陪同了一个颜色绝丽的美貌女子。
他们两人靠得极近，似凑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
那女子还时不时地被他逗得掩唇轻笑，眼眸弯弯，笑意动人。
亲密相偎，天造地设的一对俪人般。
是顾效之和祯宁公主李蕴。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许亭晚一怔，迈着虚浮的脚步往那边行去。
难不成，顾效之当真是忘记了云姐姐，要和那祯宁公主在一起？
迷迷糊糊中，她已经走到了大道的中间。
身后的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将她的注意力引开。
她愕然回首，正看见人海之中，一匹失控的骏马疾驰而来，直直撞向了她。
“快让开！”策马的那人惊呼出声，紧紧扯住了缰绳。
那骏马被他这突然一拉，长长嘶鸣一声后，高扬了前蹄。
下一刻，就要狠狠踏在她的身上。
临窗的小案上, 瑞兽铜炉缓缓吐出缥缈熏烟。
那带着馥郁馨香的熏烟蒙到福叔的眼前，使得他有几分神思恍惚。
他愣了愣，终是掀眸, 将目光落回许亭晚的身上。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 盈盈明眸秋水横波，眼角犹有泪痕, 画中的簪花仕女一般, 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不行！”福叔突然情绪激动地喝道, “你不能去找他！永远也不要去！”
许亭晚不解：“为什么？他是我的夫君啊, 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
“你们没有成亲, 他不是你夫君，你没有资格去找她！”福叔往后退了半步, 胸膛剧烈起伏，惊措又慌乱。
“可当年定亲的时候，福叔你不是也在吗？”她费力地支起身子来，静静陈述道。
被她的话勾起了回忆, 福叔一阵恍然。
是啊, 当年那对少年少女定亲的时候，他也在。
那个时候, 他还是以封璟的长辈身份，去向许氏夫妇提的亲。
本来他不想同意的, 可那少年却在半夜来找他, 头一次央求他：“福叔, 我母亲在时，最是信你，我也一样。这些年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护着我，如同长辈一般，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人。所以……”少年摊出掌心玉佩，俯身下去，珍而重之地向他递出。“我想将终身大事，也交付给你。”
少年掌心的玉佩随主已久，自他出世，便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玉质灵透细腻，就如碧绿的一汪湖水，盈盈摊在他手心。
贵重到他无力接受。
没得到他的回应，少年的身子俯得更低，卑微又郑重：“福叔，求你了。”尾音处，竟是染了几分忧心的轻颤。
旁侧的灯盏发出暖黄的光来，跳跃在他的眼底，搅得他心绪紊乱。
从李胤之出世以来，他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看着李胤之从云端跌到泥里，又看着李胤之又从泥里爬起，变成眼前明亮若初升朝阳的少年。
却头一次看到，这坚韧的少年放出这般低微姿态，俯身求他。
他受不起。
所以他同意了。
后来与许亭晚定亲时，他看着那少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溢满明亮清泉，弯眸低笑，犹然觉得，那是他这一生中，所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可现在……
他却觉得那是他所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当年，他就不该同意那少年的请求。
福叔心潮起伏地看着眼前女子，气息紊乱，鼻翼翕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说：“晚晚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要做这恶人，是命运如此，你我都不能抵挡。”
为什么要一直提起命运呢？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紧握，许亭晚沉黑的心里突然有闪光划过，照亮了她的世界。
她红唇翕动，良久，才试探一般地低声问道：“抵挡不过的不是命运……而是圣人，对吗？”
福叔一愣，惊措地看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圣人，对吗？”她缓缓掀起眼睫，向福叔看来，秋水一般的眸子逐渐被泪光明亮。
“当年，是圣人不想封璟再流落宫外，所以才灭了许家，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得回宫。如今，是圣人不愿成王再被旧事所扰，所以才抹去了他六年前的记忆，让他忘了许家，忘了我……对吗？”她说着，就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每逼近一步，就质问一声。
福叔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最后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良久，他叹：“晚晚，你还是这么聪明……你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圣意。”
听到福叔的这句肯定，许亭晚顿觉手脚无力。
她身子一歪，伸手扶住了旁侧的桌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为什么要这样呢？”
如果圣人不想李胤之与许家有什么瓜葛，那当初又为什么要让他出宫？想要李胤之回到燕京，又为什么……要对她许家，下这样的毒手？
许亭晚想不明白。
她现在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当年的那一片火海。
那片火海中，葬了她的父母兄长，也烧尽了她所有的美好。
“天子之意，向来不是我们这些常人所能揣测的。”福叔轻叹一声，“既然这些事情你都明白，那你还要固执些什么呢？现在不是六年前，成王也不是封璟，你去找他，告诉他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许亭晚毫无反应。
福叔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了下去：“晚晚，我实话告诉你吧，圣人是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的，倘若你回到成王的身边，暴露了身份，就算那个时候成王已经想起了一切，要拼命护你，你们也不可能抵挡住命运，你会死，而成王，又会忘记一切。”
许亭晚眼睫颤了颤，却依旧没有任何的言语。
福叔见状，禁不住在心中轻叹一声。
末了，他转过身去，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你就先在这里好好想想罢。”
话音落下，便拔脚往屋外走去。
“笃——”
门扉被拉上，带出了一声长长的沉闷声响，沉重地拖过许亭晚的心底。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
皇城中心的这些阴谋旋涡、明争暗斗，她从来都不明白。
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许家……就无缘无故地牺牲在了这里边？
许亭晚缓缓抬起了手，捂住眼睛。
无声间，有泪意濡湿掌心。
这一刻，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
原来，当初的那个少年，带来的不是她这一生的美好时光，而是……许家的灭顶之灾。
而她所思念的，所铭记的，毫无意义。
福叔说的，都没错。
她去找李胤之，毫无用处。
李胤之……可是许家被灭门的罪魁祸首啊……
许亭晚蜷缩在角落，只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将脸埋在双膝间，有泪水缓缓濡湿衣摆，将那丝丝凉意透入她体肤。
那凉意像是一条小蛇，钻到她的骨髓，顺着她的血脉寸寸攀爬，直逼她心脏，而后张口噬咬，将她的心肺撕成碎片。
许亭晚只觉得心口处疼得厉害。
她握拳锤在胸口，一下接一下，仿佛这样，就能纾解那快要断了她呼吸的疼痛。
可锤得胸骨发疼，也毫无用处。
许亭晚陷在那痛苦之中，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她仿佛被断了呼吸，晕死过去。
陷入黑甜的梦乡。
逃避了现实，梦里光怪陆离，林林总总，都是美好。
她看见那对少年少女并肩坐在枝桠上，低声耳语，少女总笑得明媚，枝头桃花般的灼灼，少年虽沉静寡言，但始终将目光停在那少女的身上，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她仿佛听见他在唤：“晚晚……”
一声接一声，响在她的耳畔。
令她欣悦，又令她痛苦。
就像是一把接一把的刀刃，狠狠地剜在她心头。
直到她再承受不住那疼痛，从梦中挣扎了出来，突然睁眼。
入目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有人在她的面前来来往往。
许亭晚的神思尚未清明，耳畔也是嗡嗡在作响，让她听不清周边的动静。
她扶着墙，吃力地站了起来。
在直起身的那一刹那，一阵眩晕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又险些跌倒了回去。
可眩晕的黑暗之后，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声响，都逐渐清晰。
贩子在摊前吆喝，年幼的孩童嬉笑打闹，从她的跟前相继跑过，女子戴了帷帽行在街头，低声耳语，另一边，还有汉子们爽朗大笑。
其乐融融，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根本就不是那个沉肃庄严的皇宫。
许亭晚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睫轻颤，脑中恢复了半点清明。
她在昏迷的时候，被福叔送到了宫外。
跌跌撞撞地往人海中行去，许亭晚迷茫之余，又生了几分慌乱。
所以这里……是哪里？
四下环顾，是人影幢幢，根本没有一个她熟悉的人。
就在她错愕之时，眼角余光处瞥到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
鳞次栉比的馆肆前，人来人往，那青年不是一人，身旁还陪同了一个颜色绝丽的美貌女子。
他们两人靠得极近，似凑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
那女子还时不时地被他逗得掩唇轻笑，眼眸弯弯，笑意动人。
亲密相偎，天造地设的一对俪人般。
是顾效之和祯宁公主李蕴。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许亭晚一怔，迈着虚浮的脚步往那边行去。
难不成，顾效之当真是忘记了云姐姐，要和那祯宁公主在一起？
迷迷糊糊中，她已经走到了大道的中间。
身后的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将她的注意力引开。
她愕然回首，正看见人海之中，一匹失控的骏马疾驰而来，直直撞向了她。
“快让开！”策马的那人惊呼出声，紧紧扯住了缰绳。
那骏马被他这突然一拉，长长嘶鸣一声后，高扬了前蹄。
下一刻，就要狠狠踏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