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马蹄声渐近,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许亭晚的心头, 又重又狠。

    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屏住了呼吸,连忙放下车帘,避在车内。

    听着外边的马蹄声渐近, 又逐渐远去,她提起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却还是余了几分惊惶不安。

    车轱辘碾过青石街道, 带起阵阵颠簸。

    不多时, 马车停了下来。

    到江府了。

    许亭晚定了定心神, 停顿片刻后,掀帘下了车。

    一进府, 就看见神色焦灼的江氏夫妇。

    他们并肩而立, 站在一边的院子里, 凑在一起,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

    许亭晚想起刚才所见,不免有些心中慌乱。

    是不是太子来过江府了?

    她微微拧了眉,再没做过多犹疑, 下一刻, 就提脚向他们二人走去。

    许是想得太过出神, 他们对逐渐靠近的许亭晚毫无察觉, 依旧停留在原地,低声言语。

    “晚晚怎么就招惹上太子了啊?”江林氏长叹出声, 眉间的褶子蹙得更深。

    江原闻言, 伸手抚在她肩背, 道:“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个,太子以江家上下的性命要挟,逼我们把晚晚送过去。唉,这太子看上了晚晚,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身边的女人换的比衣服还快,若晚晚进了东宫,她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许亭晚为他的这番话停了脚步。

    她滞留在他们的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们。

    如有所感般 ,江原下意识地转首过来,侧眸看她。

    “晚晚……”触及许亭晚双眸的刹那,江原面露错愕,不可思议地讷讷出声。

    许亭晚被他的唤声拉回几分神思,顿了顿,提脚向他们行来。

    像是没有听见他们刚才说过的话一般,她面色沉静,清亮的眼眸始终如明潭,澈净无波。

    屈膝一礼后,她直起身来,掀起眼睫,对上他们的视线。

    江原再次试探着唤她:“晚晚,你刚刚……”

    “我都听见了。”许亭晚勾了勾唇,竟是浅浅一笑,“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原心底疑惑,亟亟问道。

    许亭晚将东宫的事情简单提了一下:“其实在之前,太子就看上了我,要将我纳入东宫,只是上天保佑,我逃了出来。可没想到……他又找到了江家。”说着,她就垂眼下去。

    浓黑的眼睫在瓷白脸颊上覆下一层小小阴翳,掩了眸底的情绪万千。

    “承蒙伯父伯母的多日照料,亭晚绝不拖累你们,明日,我就去东宫。”话音落下,她低身下去,深深一礼。

    江林氏忙将她扶起,说:“晚晚,这可不行!东宫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去了,只会有去无回啊!”

    许亭晚搭上她的手背,垂眸浅笑:“可亭晚又怎能置江家于不顾?“

    江原见状,刚要上前劝她,就被她拦住:“江伯父,你莫要忘了阿雁。”

    骤然想起膝下仅有的女儿,江原选择了沉默。

    静默片刻,许亭晚说:“这件事,切莫告诉我兄长。”

    若兄长知道,只怕会心生担忧,尽力阻挠她。

    到时候,事情就更不好收场了。

    江原没有立即应答,低首沉思良久后,才终于轻轻一颔首,应:“好。”

    与江氏夫妇分开之后,许亭晚漫无目的地闲步在江府。

    她来这里已有两月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

    绕过堆叠而成的假山,又走过湖畔的青石小道,许亭晚停在了江慕雁的厢房前。

    其时风过,院中的参天古木枝叶晃动,摇下几片枯叶,若舞蝶般,翩翩落在门前的台阶。

    有人脚步轻快,却突然停在了那片枯叶上。

    江慕雁手拿风筝,站在门前,愣怔地看她。

    许亭晚也对上她的眼,唇畔笑意清浅温柔。

    她唤:“阿雁。”

    唇角的笑意散了几分,江慕雁鼓了鼓腮。

    在原地停留半晌后,终是走下了台阶,停在她跟前。

    江慕雁没有看她,只垂首捣鼓着手里风筝,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许亭晚伸手拉她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江慕雁皱了皱鼻子,转首看她,说:“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所以就不是在生气了?”许亭晚眼眸弯弯,笑。

    江慕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正此时,头顶又起了风,卷起几片树叶,飘舞半空。

    许亭晚循那簌簌声响,抬首仰望。

    现在已是黄昏,天边斜阳将落,晕染天际的晚霞若铺散的一片碎金般,熠熠璀璨。

    许亭晚抬手挡了挡光,正出神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就被人拽了去。

    江慕雁极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带着她往庭院奔去:“晚晚我们快走,不然等一下,就没有风,不能放风筝了。”

    许亭晚跟上她的脚步,如她一般,欢悦小跑,再不顾什么闺秀仪态。

    有风自耳畔簌簌吹过,几缕发丝撩过脸颊,有点痒。

    许亭晚终随江慕雁停在空庭。

    上一次放风筝,也是和江慕雁,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了。

    那个时候,许家还在,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许亭晚。

    和江慕雁牵了风筝,在空庭中扬首,笑得开怀,无忧无虑。

    真好啊。

    许亭晚望着天边的那小小一点,神思有些恍惚。

    手中的线越放越长,终于,江慕雁的一声惊呼,拉回了她的思绪。

    “晚晚,风筝掉了!”

    许亭晚一顿,这才发现手中的长线已经绷断,而天上的那个风筝,也坠落了下来,消弭成视野尽头的一个小点。

    江慕雁忙追上去找。

    许亭晚见状,也跟上了她的脚步。

    “我们分开去找罢。”江慕雁回首看她,说。

    许亭晚轻轻颔首,就背对她远行,找到了假山后。

    常青藤蔓前,有蒙面的青年弯了身,缓缓捡起脚边的风筝。

    而后,他直起身来,侧眸看向她,眼眸漆黑,嘴唇薄红。

    “哥哥……”许亭晚对上他的眼,讷讷地低唤出声,而后抬了脚,摇摇晃晃地向他走近。

    许庭逸将手中风筝递交给她,笑:“怎么突然玩起这小孩子的游戏了?”

    许亭晚抬手接过,略有些赧然地垂首,低声答:“长大了……就不能玩了么?”

    “当然能。”许庭逸伸手搭在她发顶,揉了揉她青丝,语气里满是宠溺。

    许亭晚感受着他的温柔相对,嘴角泛起的笑意欣喜又惆怅。

    也不知道,明日之后,哥哥再见不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太子那里,她一定要去,不然,就会害了江氏一家。

    江家对许家恩重如山,不仅救了哥哥,还救了她,若她不管不顾,就是不仁不义。

    许亭晚轻轻呼出一口气,掀眸看他,唤:“哥哥,你可不能不顾身体,整日操劳啊……”

    可话还未说完,所有的声音就凝滞在了喉间。

    目光擦过许庭逸的肩侧,正落在对面的江慕雁身上。

    她愣怔站在原地,身子没控制得住地一晃,险些就要从横穿假山的阶梯上摔了下来。

    许亭晚瞳孔一缩,整颗心都被高高提起。

    幸而江慕雁反应及时,伸手扶在了旁侧的假山上。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停在许庭逸的背后,双眸似有神,又似无神。

    目光停在许庭逸的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透过了他身形,在看旁人。

    许庭逸自然察觉了身后异常。

    他愣了愣,徐徐转身,向江慕雁看去。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两人俱是一愣。

    江慕雁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着向他靠近,最后,停在他身前,对上他漆黑眼眸,泪盈于睫。

    她问,声音低不可闻:“你……是庭逸哥哥吗?”

    说着,就抬起手来,要去触碰他面具。

    许亭晚见状,忙要上前阻止。

    可下一刻,许庭逸就偏过了头。

    江慕雁的指尖只触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微凉。

    下意识地避闪,令江慕雁有些发愣。

    她手指一缩,到底收回身侧。

    无助地向许亭晚看过来,她问:“晚晚,是庭逸哥哥吗?”

    盈盈带泪的眼眸清亮澈净,流转了太多悲恸和怅惘。

    许亭晚不忍去看,避闪地低了头,静默难言。

    得不到许亭晚的回答,江慕雁眼底的神色更是坚定。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江慕雁抬脚向他们逼近,说,“你们不告诉我事情,我也知道。你……”说着,她抬起手来,伸手指向许庭逸,“就是许庭逸吧。”

    可回答她的,却只有一阵静默。

    许亭晚在心底暗叹,始终不敢言语。

    她知道,阿雁向来固执,得不到答案,是绝不会罢休的。

    哥哥的身份,今天注定要暴露。

    许庭逸似也知道这点,愣怔片刻后,到底转首过去,直面江慕雁。

    他缓缓抬起了手,按在面具上,而后手指微动,将其轻轻揭下。

    久未见过天光的面容徐徐呈现在江慕雁的眼前。

    自重逢后,许亭晚还未曾见过许庭逸如今的面容。

    她一直都以为,哥哥是怕暴露身份。

    可随着江慕雁神色的变化,她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江慕雁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惊愕捂了唇,腿一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许亭晚眉头一蹙,绕到了许庭逸的身前,细细打量。

    “哥哥,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许亭晚伸手抚上他面庞,指尖微微颤抖着。

    曾经的俊朗少年,面容尽毁,脸庞凹凸不平,仔细看着,分外瘆人。

    “被火烧的。”许庭逸避开她的触摸,又将面具戴回。

    直迎江慕雁的愕然目光,他静静说道:“如今的许庭逸,已不再是当初的许家公子,江小姐……不认最好。”

    闻言,江慕雁放下了手,静静看他,说:“庭逸哥哥是怕……我见了你现在的模样,会受不了,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才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原来我在庭逸哥哥的眼里,竟是这样的人么?”

    许庭逸唇线紧抿,陷入了静默。

    站在两人中间的许亭晚静静感受着暗涌其间的浪潮,轻叹一声,到底提脚离去。

    在假山的转角处,她回首,正看到如飞蝶一般,扑进许庭逸怀中的江慕雁。

    许庭逸没有拒绝,任由她抱着,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亲密相偎的二人,俪人一般。

    见状,许亭晚微微扬起了唇角,步子一转,终于绕到了假山之后。

    另一边,重逢心上人的少女低低诉泣,声音如遥远的莺啼一般,听不真切。

    直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弭。

    许亭晚将门阖上后,背靠上了门扉。

    她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世间,该重逢的总会重逢。

    逃避和隐瞒,抵挡不过这变幻世事。

    命运啊……

    突然间,似有电光火石闪现在许亭晚的脑海里。

    她唇角笑意敛去,缓缓睁了眼,沉黑的眸底一片沉重。

    当真……是命运?

    命运,真有这么巧合?

    眉头渐是蹙起,而垂在身侧的手也逐渐紧抓了衣摆,将那一处拧得发皱。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第二天清晨,许亭晚坐上了江家安排的马车,去往了东宫。

    哥哥,江慕雁,江氏夫妇。

    都没有追来。

    一路通畅无阻。

    许亭晚坐在车内,静静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起伏,深深闭了眼。

    转眼间,马车就停到了东宫的侧门。

    毕见不得人的身份,她还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出。

    但东宫到底是东宫,就算是一处侧门,也依旧华丽辉煌。

    “姑娘,请随奴才来吧!”有小太监迎了上来,要为她带路。

    可许亭晚站在原地,望着那朱漆大门,一动不动。

    那太监回首,看到她出神的模样,禁不住笑:“往后姑娘待在这里,可免不了天天看,现在,姑娘还是先随奴才进来再说吧。”

    许亭晚顿了顿,而后眸光流转,将视线停在那太监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噙笑颔首。

    正要提脚进去时,却不料手腕被突然拽住。

    下一刻,许亭晚就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栽进了那方温暖胸膛。

    青年独有的清冽气息细密缠来,熟悉又陌生。

    他好像来得很急,呼吸还有几分急促,带着胸膛剧烈起伏。

    许亭晚感受着那方衣襟的微凉,心头一沉,交织出了百般情绪。

    果然……是他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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