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但眼前人的面容, 却平淡无奇,从未见过的陌生。

    许亭晚一愣后,心底泛起了汹涌浪潮。

    纵然是换了容颜,她也不会认错的。

    许亭晚愣怔在原地, 深陷他眼眸,久久都不愿脱身。

    “出了何事?”

    闻人瑜和赵婕夫妇在她前面的车上, 感知到她这边的异常后,闻人瑜轻挑起车帘,回眸向她看来,问。

    随从模样的男子复又低头,做出一副谦卑之态。

    许亭晚也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男子手里的纸条, 轻笑摆首,道:“无碍, 就是险些摔倒了。”

    闻人瑜似信非信,眯了眼注视他们。

    沉默许久。

    就在许亭晚心虚垂眸时, 他终于放了轿帘, 退了回去。

    见状,许亭晚的心里长舒一口气, 放心了下来。

    她转眸看眼前青年, 低眸笑开。

    虽有万般情绪夹杂, 但这个时候, 许亭晚却不得不暂时压下, 掀帘进了车。

    坐到车里后,她将纸条按在了胸口。

    掌下的心跳紊乱又欣喜。

    停顿了许久,她才鼓起所有勇气,展开了纸条。

    纸上,他的字迹遒劲,自有风骨。

    只有短短一句话:“安好勿念,不日,与卿卿同归。”

    许亭晚闭了眼,长睫却在不断颤动着。

    隐隐间,似有泪光潋滟。

    他来了。

    来救她了。

    他没事,真好。

    许亭晚死死咬住下唇,喉间的低低呜咽才没有溢出。

    这一路上,她都是坐立不安,总想掀帘去看他的情景。

    但又怕露出端倪,引得闻人瑜注意。

    所以直到马车停下,她才得了机会,四处去探寻。

    可再也找不到那人踪迹。

    目光落空的这一刹,许亭晚的心口也像是空了一块,难受得紧。

    但片刻后,她垂眸低首,又有几分释然。

    其实,他离开了也好。

    省的在闻人瑜的面前露了端倪,乱了之后的计划。

    “走罢。”之后下车的赵婕走到她身边,淡淡提醒道。

    许亭晚一愣,跟上了她的脚步。

    踏过门槛时,她还是忍不住回首张望。

    只见的如织人流中,一人静默伫立。

    身形落落挺拔,苍松修竹的笔直修逸。

    可当她凝神去看时,那人已不见了身影。

    就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许亭晚眼睫轻颤,到底又折首过去,随赵婕和闻人瑜的脚步,进了相府。

    赵婕早知道她的事情,所以许亭晚到时,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坐北朝南的阁楼,临窗的景致也是极好。

    赵婕带许亭晚进屋,说:“妹妹若缺什么,直接给府里的管家说,不必客气。”

    许亭晚应道:“多谢公主好意。”

    “颠簸许久,想必你也累了。本宫就先走了。”赵婕侧首看她,不冷不热地说道。

    许亭晚依旧低眉垂首,乖巧回应:“是。殿下慢走。”

    一时间,偌大的屋内就只剩了她一人。

    许亭晚拿出怀中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才终于放在跳动烛火上,燃烬烧毁了。

    这样的证据,决不能落到闻人瑜的手里。

    若计划败露,那一切都完了。

    看手里的信纸化作灰烬,许亭晚有几分难舍。

    在心底一声暗叹后,她起身,走进了里间。

    坐在榻上,抬手拨床前帐幔,许亭晚总觉心头滞闷,散不开的怅然。

    今日虽见到了李胤之,却不知他情况如何。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但见到了他,悬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也终究落下。

    心安不少。

    许亭晚缓缓卧倒在榻上,伸手覆在小腹,低笑着喃喃:“知道吗,你今天……见到爹爹了。”

    “他很快,就会接我们回家。”说着,她缓缓闭上了眼。

    温软的尾音消散在夜风里,梦一般的美好。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许亭晚知道了李胤之的消息,心安不少。

    为了腹中孩子,她没再整日思虑,就放宽了心,等李胤之前来。

    怀孕之后,许亭晚格外嗜睡。

    用过午膳后了,她就在凉亭藤椅上睡着了。

    如今已是秋至,风有些凉。

    不多时,许亭晚就打了个寒颤,骤然惊醒。

    一睁眼,坐在对面的青年就落入眸底。

    闻人瑜本是在远眺出神,可察觉到她的动静后,向她侧眸看来。

    眸光流转,就像碧湖泛起的波光粼粼。

    “醒了?”极自然地,他问。

    许亭晚愣了愣,正要起身坐起,身上的薄毯却顺势滑落。

    她忙是捡起,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她睡时,是没有搭这薄毯的。

    “嗯,”许亭晚垂下眼睫,避开他视线,应道,“大人是何时来此的呢?”

    对她的询问,闻人瑜恍若未闻,静默半晌,才终是回答:“刚来不久。”

    但手里的薄毯已染了她身上体温。

    不像是一时半刻。

    许亭晚眼睫轻颤,只噙笑低眸,没再言语。

    一时间,周遭唯有风声簌簌。

    两人静默相对,气氛有些凝重。

    闻人瑜掀眸看她,薄唇几番翕动,终道出了声:“绑你前来,非我本意。”

    许亭晚愣了愣,笑:“大人对我说这些话,有用吗?”

    对上她目光,闻人瑜再次失了言语。

    他微微勾起唇角,没有说话。

    但不远处,却有响动打破这静默。

    闻人瑜循声看去,正瞥见碧影斑驳中,渐近的明黄身影。

    他下意识地拧了眉。

    许亭晚也察觉到了这异动。

    她一愣,正要回首去望时,却听到宦臣的尖锐高呼:“陛下驾到——”

    这个时候,许亭晚不得不随闻人瑜起身,对那个方向俯身一礼。

    “平身罢。”祁国皇帝的声音还很年轻,带了几分稚嫩,几分桀骜,几分漫不经心。

    随他话音的落下,许亭晚也缓缓直起身。

    但她却不敢去探视眼前的至尊帝王。

    “微臣不知陛下前来,还请陛下降罪。”闻人瑜拱手身前,温润的声音就像是春风沐雨,熨帖人心。

    祁国皇帝轻笑出声:“丞相这是哪里的话?还是快平身罢!”

    这次,闻人瑜才直起身。

    “听说,丞相最近找了个美人,金屋藏娇。”祁国皇帝负手身后,缓缓向许亭晚走近,“看来,这还真不是传闻啊。”

    闻人瑜微垂了眼睫,笑道:“陛下说笑了。”

    对于敌国帝王,许亭晚的心里还是惧怕的。

    她垂眼,看地面的影子逐渐靠近,心头似有一块巨石悬起,将落未落。

    使得她忐忑不安。

    终于,祁国皇帝停在她身前,抬手,挑起了她下颔。

    许亭晚退无可退,被迫对上了他的眼。

    一时间,她愣怔在了原地,浑身僵直。

    祁国皇帝的确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

    长眉凤眸,狡黠得危险。

    “燕国,果真是出美人啊。”齐国皇帝啧啧叹道。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令许亭晚背后发凉。

    他知道……她是燕国人。

    燕祁两国,向来是水火不容,连年征战。

    听闻祁国的皇帝生性暴戾,生平最恨燕国人,就算是燕国俘虏,也绝不放过。

    她会不会……死在今日,死在此地?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亭晚就心生寒意,分外惧怕。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紧握,贝甲掐进掌心,带起一阵锐痛。

    疼痛之中,她却是逐渐缓过神来。

    难不成,这是李胤之的计划之一?

    闻人一家,在祁国可谓是根深蒂固。

    闻人瑜的祖父,曾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

    闻人瑜更是青出于蓝,未至而立,却已是位极人臣。

    对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重臣,祁国皇帝怎会不忌惮?

    想必,以她的身份,足够挑起祁国皇帝的怒火。

    思及此,许亭晚定了神,没再如初时慌乱。

    她就沉默着,等闻人瑜回答。

    出乎意料地是,闻人瑜却无过甚反应,只微蹙了眉头,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祁国皇帝眼中的戾气愈重。

    他松开许亭晚,转身看向闻人瑜,冷笑:“丞相难道不知道,燕国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闻人瑜低眸应道:“陛下,这场战事,该停了。与燕国连年交战,耗时费力,劳神伤财,百姓已有怨言,若再这样继续,只会两败俱伤。”

    静静听他说完,祁国皇帝唇畔的冷笑愈甚。

    “丞相,你可真会说笑!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我们不灭了燕国,有朝一日,终会养虎为患,被他们吞噬的!”一边说着,他一边向他靠近,冷睨着他。

    话音落下时,祁国皇帝也停在了闻人瑜身前。

    闻人瑜下意识地往后倒退半步。

    不经意间,腰间玉佩掉落在地。

    “叮——”玉质的物什清越作响,如一小池碧湖般,呈在地面。

    祁国皇帝低眸看到,弯下了身,亲自捡起。

    他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眉间的褶子愈深。

    长久的静默中,闻人瑜也察觉了异常。

    他也将目光落在玉佩上。

    待看清那玉佩上的纹饰时,他愣怔在了原地。

    上好的冰种翡翠,玉质灵透细腻,其上纹刻分外精致,流畅婉转间,隐隐勾勒出一个“燕”字。

    不用细想,便知是燕国信物。

    祁国皇帝紧攥手中物什,不怒反笑:“好你个闻人瑜,竟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紧接着,他高扬手臂,喝道:“闻人瑜通敌叛国,来人啊,将这个逆臣给朕压下去,打入死牢!”

    与此同时,有无数禁卫军自他身后涌出,层层逼近凉亭。

    将许亭晚和闻人瑜包围其中。

    就在禁卫军将要动手时,有无数箭矢从暗处飞来。

    风声簌簌凌厉,须臾,铁甲银枪的禁卫军就倒了一大片。

    可凉亭之中的二人却安然无恙。

    祁国皇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声:“好啊你!你还真敢造反!今日,朕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时,再扬臂下令,起了攻势。

    然而这一次,再不是暗箭流矢。

    有无数黑衣人从围墙跃下,身手敏捷地护在许亭晚和闻人瑜面前。

    只不过,许亭晚是被他们真正相护,闻人瑜却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亦出声不得,只愣愣站在原地。

    领首的那人正是荣埕。

    许亭晚见到他时,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两边人。

    一方是铁甲银枪,一方是劲装长剑。

    分明是无声对峙,却似有刀光剑影闪现。

    “护送大人离开!”荣埕沉声下令,就执了长剑,率先出阵。

    李胤之的手下,向来是有条不紊。

    一声令下后,就各司其职。

    一行人护送许亭晚和闻人瑜离开,一行人殿后。

    刀剑相击的厮杀声逐渐远去。

    匆忙中,许亭晚回首张望。

    她到那凉亭时,景色正好,静谧惬意。

    可此时此刻,那院中之景,却触目惊心。

    花木倾倒,血色蔓延。

    一片狼狈。

    荣埕砍杀一名禁卫军后,在血光中倏然回首,遥遥对上了她双眸。

    没有说话,只轻轻一点头,格外坚定。

    一时间,许亭晚的心里有了几分了然。

    想必,在外接应他们的,是李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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