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萱之留在庄子上的两家人, 一家姓周一家姓江。

    周姓那家男主人原本是个木匠,大名周驰,家中老人俱是不在了, 有一个妻子姓宁, 人称宁娘子,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如今才刚刚会走路。当日京城被破的时候, 他们一家人原本也是跟上了圣驾, 但是到龙镇时候两个女儿便开始发烧,夫妻俩不舍得两个女儿在路上受罪, 便商量了一番,重新回到了京城中来。

    最初时候燕军发了安民告示,京城还稳定了一些时日,夫妻俩想着不管是谁当皇帝, 能凑合过便是了, 谁想到之后便是燕人中的达官显贵们开始圈地, 两人守着的那几亩良田自然被强抢过去。他们是良民, 自然不愿意去做燕人的奴隶, 周驰便带着老婆孩子从家中出来, 在京城外面找些活,勉强填饱肚子。

    周驰原本是木匠, 从前日子过得也算是惬意, 但为了生计, 便是什么事情都做, 就有了受雇到庄子上来修院墙的事情,也就有了被陆萱之留下的结果。

    到了庄子上之后,宁娘子因能烧得一手好菜,便接了厨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周驰便做着各种杂事,也帮忙修补庄子上许多坏掉的东西,虽然也是做了下人,可好歹不是落在了燕人手里,还能有一份安稳,两人也算是感觉满足了。

    另一个江家,则与周家也有几分相似。不过江咸当日没有带着妻子离开京城,却是因为妻子常娘子那时候正好身怀六甲,快要临盆,于是根本都没法挪动,不得不留下来。而江咸也不比周驰还有个木匠的手艺,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除了种庄稼之外,别的手艺一概没有,于是家中田地被燕人圈走之后,家中剩下嗷嗷待哺的儿子和月子中的娘子,不得不出来找活干,于是就有了和周驰一家相似的经历,最后留在了庄子上。江咸便帮着庄子上种地收拾各种蔬果,而常娘子因手工出色,还会养蚕,于是便帮着打理许多事情了。

    这两家人在颂珠和任嬷嬷眼中,最终是因为他们的确忠厚老实,并且十分诚恳,才接纳了下来。

    但在陆萱之心中,却是因为他们都有小孩要抚养,并且没有因为这样战乱而抛弃妻子,故而有这样的选择了。

    .

    入了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沈慧肚子渐渐显怀,但脸颊却瘦了一圈。

    陆萱之看在眼里,便觉得焦虑万分,恨不得立刻找个大夫回来给沈慧看看——只是入夏之后,外面显而易见地变得有些不太平,春日里的战乱和逃亡带来的苦果,在夏日渐渐开始浮现。

    于是沈慧便只劝陆萱之道:“精神也还好,昨日宁娘子帮忙看过,也说没什么大问题,等再过几个月便一切好了。”

    陆萱之叹了口气,只道:“那边只希望宁娘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的确是经验丰富了。”

    沈慧笑道:“你倒是不用多担心,我心中有数,这孩子怪得很。”

    陆萱之拧着眉头地看着沈慧的肚子,叹道:“若是不乖,一个劲儿闹腾,等出生了先抽一顿,抽得他哇哇大哭才解气!”

    “听着这话,恐怕就得要老实了,想着将来一出生就有巴掌等着,心里得多惶恐呀?”沈慧笑着说道。

    陆萱之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看向了外头,夏日里阳光正是刺眼时候:“昨天江咸去城里面了一趟,说是京城闹了饥荒。”

    “当初幸亏是你和颂珠在庄子上种了些东西,否则这会儿庄子上也是饥荒。”沈慧叹道,“也还好庄子上现在人也不多。”

    “当时便是想着,人多了恐怕也是留不住的。”陆萱之道,“不过还好那江咸的确是种庄稼的老手,我瞧着这一季收成不错,多亏了今年风调雨顺。”

    “昨天不是听颂珠说,你在和周驰商量,把靠着山的那边全部整理出来,要开垦成田地么?”沈慧好奇问道,“那边不是烧了大半,如今是不好处理的吧?”

    “是这么准备的。”陆萱之道,“周驰能做四轮车——就那种运东西的,比较轻便的那种,还能做许多工具,我问过他了,只要他把这些都备好了,到时候和江咸一起,便能把那边都清出来。”

    “倒是不经意便找了个厉害的人。”沈慧笑着说道,“若真是这样,我们庄子上也不用着急了,这一季种下去,到秋季再有收成,也不用担心冬季难熬。”

    “也恐怕难。”陆萱之没有这么乐观,“就算开垦出来,也没那么多秧苗种子来种下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沈慧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从前不是听说,有从南边传来的,那些番薯土豆之类,又好养活又长得多,若是能找些回来,倒是最好了。”

    陆萱之道:“这倒是难找,不过也还是先打听着,若是真的能找着了,便是一桩幸事。”

    .

    陆萱之等人在庄子上带着几分忐忑度日的时候,去了冀州的聂南却与韦兴东对阵了。

    当日投降了燕军的韦兴东,如今便还在冀州驻守,他得知了聂南在冀州,又知道京城发过对聂南的通缉,便直接让人去追杀聂南,妄图用聂南来换自己在燕帝心中的地位。

    韦兴东自从投降之后,除却最初为了冀州等地,燕帝有重用过他之外,自从北边安定下来,他便被燕帝派到了冀州,不再用重用的意思。

    作为一个降臣,韦兴东当然也明白燕帝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明白归明白,他仍然是不甘心的,他既然投了大燕,舍弃了大魏的荣华富贵,那便是想要更上一层楼,并不想从此沉沦。

    于是韦兴东所想,便是能抓住聂南,在燕帝面前邀功了。

    他起初知道聂南手中不过只剩下了几个人,信心满满,想着不费太多力气就能把聂南活捉。谁想到聂南身边的人虽然少,但却更不好抓到,不仅没有抓到,反而让聂南把冀州那些不降燕国的民众都团结起来,俨然就是要在冀州与他对峙的样子了,对峙也倒是罢了,这聂南手中有了兵,便能打仗,之前趁着夜色,差点儿摸进了韦兴东的府邸当中——若不是那时候他恰好去了军营,还不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了。

    这让韦兴东恼火至极,可他又不愿意往京中去信请求帮助,于是便只硬着头皮与聂南僵持着。

    但这对聂南来说,却并没有半分恼火,甚至感觉到有些快意——那时假如韦兴东没有投敌,燕人能不能南下,也未可知呢!

    .

    “老大,建邺那边的旨意,是催着您去建邺。”敖参匆匆领着一个小内侍进到了军帐当中,然后便伶俐地推到了外面守着。

    聂南正对着沙盘思索要怎么把韦兴东吃下,把冀州纳入囊中,忽然见着敖参进来还带着个小内侍,于是挑了眉:“圣上的旨意吗?”

    那小内侍哆哆嗦嗦道:“圣上问将军,为何不遵旨,为何迟迟不去建邺,是否要抗旨不尊,是否有不臣之心……”

    聂南好笑地嗤了一声,道:“有不臣之心,此刻是不是应当立刻把你这小内侍给杀了?”

    小内侍听着这话,扑通一声跪在了低声,鼻涕眼泪一下子全都往下掉:“将军、将军息怒……”

    “我没有恼怒。”聂南往后靠了靠,不再看眼前的沙盘,“你给我说说,建邺现在是什么情形了?圣上可还安好?”

    “圣上、圣上身体康健……”小内侍不敢站起来,只低声说道。

    “那看来便是个傀儡,让你过来的应当是越王吧?”聂南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哭哭啼啼的内侍,忽地却又想起那时候在京城里面遇到的、六皇子身边的那个生死未卜的小内侍了,“你是越王身边的人?还是圣上身边的人?你方才所说的,是越王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小内侍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得几乎都失了语调:“奴婢……奴婢从小跟在圣上身边。”

    “那么圣上现今如何了呢?”聂南轻声问。

    “圣上、圣上想回、想回京城来……”小内侍以头点地,身体颤抖着。

    听着这话,聂南却沉默了,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一个仓皇出逃的皇帝,现在想回京城,那是为什么呢?

    “圣上、圣上那时候原也不想走……是越王逼死了太后,强行带着圣上走了……”这小内侍说出了那时候聂南不太知道的事情,“圣上现在也不想跟随越王继续往南边去,想请将军护送圣上回京城……”

    “回京城?”聂南好笑地摇了摇头,“京城,已经不是大魏的京城了。”

    “圣上、圣上说,将军一定能把京城打回来……”小内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聂南的目光下,终于没了任何声响。

    “拿什么打呢?”听着这些,聂南心中觉得有些荒谬了,“凭借我一个人,能敌燕国的千军万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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