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为难她, 别骂她。她胆子小,又不会撒娇。你带她回来, 让我看看。”

    视频电话里母亲这样对佳期说。

    佳期端过水杯喝一口,没则声。

    她胆子小?她能上天。

    林未眠再次出现在佳期的住所, 是火锅之后的次日夜晚。佳期彼时在黑暗中静坐,陪伴她的只有扫地机器人轻微的嗡嗡声。门铃响起时,她正打算开灯,拿本书看。她住这里没几个人知道,美东和佳树都已经离开了。

    来访者是谁, 佳期连想都不用想。

    假如她不想见门外站着那个人,她完全可以不去搭理。但她对自己说:“看看她有什么好说。”

    门口站着的人身上穿一件黑色长裙,露着凛冽的锁骨,纤长的手臂与薄薄的肩也是光裸的, 沐浴在月光中, 显得特别地白。

    佳期声音没有半分情绪:“这么晚了, 林小姐贵干?”

    林未眠并不被她的刻意疏远所伤,提了一提手里塞得满满的一袋子东西,笑道:“我来看柴柴。”

    好的, 柴柴。

    佳期站在当地, 握了握拳头, 没有放行的意思,并且冷冷地纠正她:“它叫狗剩, 林狗剩。”

    “谢总, 你认识它还是托我的福呢, 你不能独占它,得让我也看看。”林未眠自说自话,丝毫没理会她的指正,她脸上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活像离婚后要求探访孩子的前妻。

    佳期本想诓她狗剩去宠物医院了,以后再来吧。可她毕竟对撒谎这一门技能缺乏练习,在她酝酿的两秒钟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从她身后蹿出来,一下子扑到林未眠的怀里,汪呜汪呜地叫。

    佳期从这件事里得到了一个教训。唯前妻与狗剩难养也。

    那一人一狗完全不把她这个屋主人放在眼里,兴冲冲地在门口亲热起来。佳期气得转身就进了屋。过了会儿,林未眠搭讪着跟进来,把狗粮和狗玩具还有狗罐头塞满了那个专属于狗剩的小柜子,又坐在地上和它玩了一会儿,交换几句狗言狗语,也没有多待,二十来分钟就走了。离开之前还特别有礼貌地说:“谢总再见!”

    假如佳期没记错,她还和她鞠了一躬——弯腰的动作大了些,身后的长发哗啦啦落到身前,她站直了以后,还抬手挽了挽头发才转身离去。

    佳期侧耳听着开车的声响远去,她默默地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发现林未眠竟然在狗脖子上用蓝丝带绑了个蝴蝶结,她皱眉看了半天,对林未眠的品味感到绝望。

    但是也没有解下来。

    给狗剩梳毛的时候,她在心里想,呵,看你下次来找什么借口。辟邪?不能够。七个夏季你都能自己挺过去,辟邪神器这种哄人的鬼话,她谢佳期是再也不要听了。

    隔了两日,佳期发现还真的低估了林未眠其人。

    还真给她找到了新借口。

    那个傍晚,她开车回到家,看见林未眠一身白裙,背着个大方包站在草坪上。

    要不是两人还处在没和解的状态,佳期甚至以为她是搬来了自己的行李。

    佳期没理她,她也不觉得难堪,丝毫不见外,她进屋,她就跟着进屋了。进来之后,她把背着的包除下来,从里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小嘴嘚吧嘚吧:“佳期,你知道吗,我本来对于上大学没有什么执念了,过了那个年纪真的就不想读书。但是我又非常喜欢目前这份工作。要转正的话,至少要本科学历,上面领导发话了,这个不能破例,哎,迫不得已,我还得回去上个学。”

    熟络得不行。好像谁在乎她那些事情似的。

    佳期默然地看着桌上的那些紫色封皮的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说起来,这套资料还真是经久不衰。

    “但是呢,高中那些知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林未眠双手合十,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以后还要拜托你帮我补课,行不行?”

    佳期看着她。

    “我知道,也不能让谢总您白忙活,这样嘛,我给你做家务,我知道谢总您时间宝贵,分分钟几千万的生意,用来做家务太亏了,您教我学习,家务活我来干,好吧?”

    佳期是想拒绝的。但是她没想到林未眠死皮赖脸起来也是这样地得心应手。她不等她有任何肯定亦或否定的表示,就哗啦哗啦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道物理题递了上来,两只湿漉漉的大鹿子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眨巴眨巴,“先教我这个。”

    等佳期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拿笔写了五行算式了。林未眠在旁边微微歪着头,一手托着腮,唔唔地点头。这场景仿佛有魔力,一下子将佳期拉到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她就在那里。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虚化,耳边嗖嗖而过的,是空间穿梭的声响。她和她,还有一张低矮的书桌,一支笔,一张草稿纸,一起在时光的海里沉浮。

    这一刻佳期知道了,她这一生,逃不开着这个女人的掌控。

    更要命的是,她也不想逃。

    让佳期补课的主意,倒也不是林未眠刻意想出来的。她确实要与明年的高三生一同挤独木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有做了标记的题讲完以后,失去的知识受到召唤似的回到了脑海里。林未眠心里很痛快,跪坐着,膝行到佳期身后,抬手揉捏她的肩膀,柔声问:“谢总,您想吃点什么呀,我去做。”

    佳期却仿佛很厌恶似的,拂开她的手,指指桌上,从齿缝里蹦出冷淡的四个字:“收好,走人。”

    晚上林未眠带名伶去吃炸酱面。

    名伶知道自己托的是身边那只小鬼的福,十分感恩,连那小鬼叫他“大人”,他也不肯受,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现在不是什么大人,我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和你差不多。”他对着小鬼这么有自知之明,然而等他吃完了面,打个满足的饱嗝,却又对林未眠装起人生导师来,哼了一声问:“喂,你拿下谢佳期没有啊,她再等十来天可就要离开这里了,你打算跟着回去么?”

    林未眠本来在看窗外的雨,听了问话,依旧望着窗外,摇头:“拿不拿下,不重要。”

    名伶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脸的鄙夷,“又在这里瞎矫情。”

    “我不敢奢求那么多,能在她身边多待一天就很开心了。”林未眠放下杯子,眉眼抑郁,“我不是那种不懂知足的人。”

    名伶:“呵呵。”

    佳期对于林未眠的和|平演变未尝没有一点警觉。林未眠想出新借口的次日,她因为下午连续开了三个高管会,回去得特别晚。她对于林未眠能采取的手段很有限,最经典的小说或电影当中的桥段——通过第三者来刺激林未眠,是不成立的。这场较量是她和她两人之间的事,她不可能将无辜的人拉扯进来。而且林未眠也绝不是那种会受刺激的人,一旦谢佳期有什么新的女朋友,那她林未眠只会彻底放手,非但放手,还要虚伪透顶地送上祝福,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是佳期在少年时代就懂得的道理。现在冷暴力热暴力也让她见招拆招地破解了。如今她唯一的办法,无非是拖着不与她和好,不给她好脸。她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有不满足她,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到了接近九点的时候,她开车回到住所附近,远远地发现今天没有林未眠的车,便以为她终于被自己磨得走掉了。谁知,她将车开上去,车灯照见门口蹲着一个可疑的人,起先还和人聊着天的样子,等车灯那两束强烈的光线照到她,那人抬手挡住眼睛。她走近了,低头看着地上蹲的女人,一句话也没有。

    林未眠仰脸看着她,“你回来啦。”

    “改路线了?”佳期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问。

    林未眠没听懂,答非所问地道:“今天车放在4S店保养,坐地铁来的。”

    佳期默然,抬手输密码,林未眠在旁边看着她也无所谓。这密码还是几年前她异想天开,怕林未眠无处落脚,一下子把自己名下所有私宅的密码都改成了她的生日,想着万一哪天她走投无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遇上她的房子,用她自己的生日输着玩儿,冷不丁解锁,能得到暂时的庇护之所。这也是她的自作多情,林未眠靠自己混得挺好。

    林未眠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想那么多,她猜是以前她们很要好的时候,佳期设置的,但是后来一直懒得换罢了。佳期又是念旧的人,也没空留意这些琐事。

    进门之后,佳期说:“我饿了。”意思是先做东西吃,稍后再给她补习。

    林未眠深觉自己没有挑剔的余地,因此从善如流点头,还问:“要我帮忙吗?”

    佳期微微摇摇头。林未眠便不勉强,和狗玩去。她带着狗子在佳期附近扎根,聊以辟邪。她现在和这条狗混得很熟了,互相沉默也没问题,她拿手挠着它的下巴,它舒服得浑身软趴趴地躺在她怀里。

    佳期站在不远处,偶尔望一眼,只见林未眠抱着狗,一手替它挠着痒,完全就是一副无害小朋友的模样,嘴里还问:“舒服吧,柴柴?”女人的外表和内心,可以这么极致地矛盾。她单纯无邪,柔软如棉花糖。可她郎心似铁起来,可以几千个日夜音信全无。便垂着眼睛,再也不往她那个方向看,专注在烹调上。

    林未眠看着自己面前那盘番茄肉酱意面,笑嘻嘻地问:“你特意给我做的吗?”

    佳期拿叉子拌着跟前的意面,垂着睫毛,一脸你想多了的表情,淡淡说:“顺便的。”

    但是林未眠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吃得热火朝天的,期间端起杯子来喝水,才发现佳期看着她,不由得愣住了。她想自己此时的吃相肯定很精彩,搞不好糊了一脸的西红柿酱。端杯子的手下意识就往前边挡了一挡。其实两人目光一交汇,佳期便又看回自己的盘子里去了,仿佛这个世界上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她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意面。

    林未眠一口水没喝完,屋顶却传来一阵异响,嘈嘈切切的,像是有人在接二连三地扔着石子。然而屋顶这样高,这种游戏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林未眠因此抬眼看着房顶,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了。”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看,偷偷看一眼对面的谢佳期,咬着下嘴唇不做声。

    佳期也看了看新来的新闻推送。早二十分钟就有紧急冰雹预警。这是第二次提醒大家不要出门。

    对面的林未眠忽然说:“我不知道这个。”

    佳期抬眼看着她。

    林未眠慌得直摆手,“我不是故意的。”

    佳期已经听懂了。她是想说,她并非事先知道有冰雹,然后设计留下来,与她独处。这是临时预警,她怎能未卜先知。然而佳期并不为她解围,看她兀自涨红了脸。

    林未眠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刷拉一声站起来,左右张了一张,课也不补了,“我,我回去了。”

    此时屋外已经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佳期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林未眠冲到大门那里去,在开门前的瞬间有人抢在她之前将门砰地一声按回去关上。她转过脸去,近距离看着佳期,定了定神,小声说:“那,我等雷雨停了就走。”

    “不许走。”佳期面无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了一会儿,林未眠咳嗽一声,点了点头,红着脸说:“你担心我。”

    佳期冷冷一笑,指着那边的餐桌,“林小姐,林大记者,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我不要大记者的钱,拜托你,把盘子洗了,把厨房整理好。”

    这屋子厨房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在这里。唯一需要清理的就是几个碗,和先前用过的平底锅。林未眠更感到为难的反而是佳期的那盘子食物,根本就没动几下。她现在确定佳期就是怕她挨饿,她自己根本不想吃东西。但是假如她去说破呢,谢佳期估计又会理由充分地反驳她。这种行为模式她很了解,但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佳期会采纳它。佳期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被她给逼成了这样。她将餐盘全都晾到架子上去,雪白剔透的瓷盘上,水珠滴溜溜地滑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她自觉有罪。

    屋子外面还是雷雨大作的。佳期在那边喂完了狗,走到她身边来,指指她斜后方的一间房,“你晚上睡那。”

    林未眠扭头看了一眼,嗯地一声。

    佳期晚间就寝的时候是十一点整。她熄灯没多久,便听见猫一样的脚步声。旋即床垫轻微的嘎吱一响,有个小小的人钻进她的被窝来了。她选的这里海拔比较高一点,晚间开了纱窗,凉风送进来,不但不热,还需要盖一床薄薄的毯子。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夜袭的人是从床尾钻进来,慢慢地钻到了床头。她悄悄潜到她身后,两只小爪子搭在她的背上。

    佳期依旧侧身卧着,闭目将息。她提醒自己心要硬一点,装睡就好了。

    林未眠轻轻地喊她:“佳期。”

    佳期心想,门都没有。

    然而在林未眠看来,不抗拒就是默许,就是鼓励。她的两只手开始轻轻抚摸佳期的脊背,缓缓往前游移,她的嘴也不闲着,从她的后脖颈亲起,亲到她的锁骨,伸手去解她的衣扣,佳期无动于衷,然而等她的嘴开始亲她的脸,就快要找到她的嘴唇时,她忽然往前一倾,把灯打开。屋子里登时亮堂堂的。灯光照亮了林未眠染满红晕的脸。佳期目光如刀地看着她。这妖狐连件衣裳都没换就来勾人精魄了,上身是件纯白的棉T,下边蓝色牛仔长裤,系着一根水钻皮带。

    林未眠却不管那么多,够上来又要吻她。佳期知道她是用这个方式求和,推着她。然而她滑得像一条泥鳅,一下子就溜进她怀里,手搭着她的肩,仰脸看着她。真的很难得,脸上写满了□□,但是眼睛里依然清明无比,她没有惭愧,她带着诚意来求她爱她。她在说:“别吵了,佳期,别生我的气了,我以后会乖的了,好不好?”这就是她那双秋水眼,和她那微微颤动的红唇里无声的言语。她听到了。

    这就是妖术。这就是狐狸精。

    佳期久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林未眠可能会错了意思,她将嘴唇凑上前来,想要吻她。佳期一把将她按回去,冷冷地问:“你就是看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林未眠不做声,依然望着她。

    佳期也看着她。如果没有那么多陈年伤痛压在她心坎上,如果不是怕她明天又玩失踪,如果她自己不是一只惊弓之鸟,这本该是一个多么甜蜜的晚上。

    林未眠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

    佳期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拉下来,冷笑起来:“儿子呢,丈夫呢,全忘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她明显地感到林未眠身子微微僵了一僵,脸上像掺进牛奶里的红葡萄酒似的红晕也淡了几分。但是她没说什么。依然用那种目光望着她。现在还微微带上了一点挑衅,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爱我爱得发疯。

    佳期有一点被激怒了,她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了她就信,可她就不。

    林未眠把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抽出来,抱着她的背,嘴又凑了上去。

    佳期这时候又躲了一躲,躲开了她的索吻。等两人的目光再度相遇的时候,她看见林未眠眼睛里有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佳期真恨死她,咬着牙问:“这么想和我做吗?”

    她的回答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佳期真恨,一言不发将她放在枕头上,人坐起来,着手去解她皮带的带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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