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的档口, 突然听见一阵马嘶, 池穗穿着一身银色的战甲, 手握湛金枪, 打马而来。银色的明光铠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纵马狂奔,一直到祝从之面前才拉住马缰, 翻身而下。

    “你怎么没再睡会儿?”池穗一边说,一边把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微微汗湿的脸,清晨的秋风有些瑟瑟寒意, 池穗高绾的长发被风吹起。

    “你这是去哪儿了?”祝从之跟在池穗身后走了进去。

    池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饮而尽, 笑着说:“明日咱们就要换驻地了,我和刘万时在山的鞍部又发现了一处适宜驻扎的地方,咱们人多,不宜在一个地方久留, 你一会儿也让人收拾一下吧。”

    旁的没听清, 祝从之却抓住了一个重点:“你一大早出门, 去见刘万时了?”

    池穗一愣, 摇了摇头。祝从之刚要松口气,却被池穗接下来的话气了个半死:“我不是大早上走的, 天还没亮我就去了。”他们现在位于霍兰山余脉, 山路并不难走, 山峰也不高, 所以以马代步并非少见。

    只是池穗和刘万时的关系,果真非同一般,二人竟一同出去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可又见池穗一脸坦荡,丝毫不心虚,祝从之又觉得自己此刻的小肚鸡肠分外小气。

    祝从之若无其事地问:“那……那个刘万时知道你是女的吗。”

    “这自然是不知,”池穗把自己的战甲解开,笑嘻嘻地抬眼看着祝从之,“他还要和我拜把子呢!”

    拜把子?这不就是成了异姓兄妹么!若真是成了兄妹,若有朝一日池穗的身份暴露,刘万时也不能对池穗有什么非分之想,思及此处,祝从之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拜把子好,找个好日子拜把子吧!”

    祝从之难得顺从,池穗看着祝从之顺从的模样,又有些心痒了,祝从之现在对她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池穗迟钝,但是并不傻,她犹豫着试探:“听说刘万时家中有个亲妹,今年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还没有许配人家……”

    祝从之一听池穗这语气就知道,保不齐又要给他乱牵红线,立刻打断:“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

    池穗一听,立刻改口:“刘万时还有个堂弟……”

    祝从之:“滚!”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阵阵山风从打开的营帐外头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祝从之深深吸了一口这样清爽的空气,池穗桌子上摆了很多东西,除了各个地图之外,还有信件和好几个士兵名册,乱七八糟地堆了一桌子,因为很快要搬走,池穗一直没有整理。

    祝从之最见不得这样凌乱的书桌,正巧池穗站在墙边,在地图上用炭笔勾画出水源的位置。祝从之就在池穗的位置上坐好,把池穗散乱的纸张整理好,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本他在家的时候,类似于整理书桌的事情,向来不假人手。

    祝从之收拾得认真,没发觉池穗早已经倒背着手,默默看了他很久,等他一抬头,二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池穗勾唇一笑,两片薄唇轻启:“贤内助。”

    这句话算是彻底踩到了猫尾巴,祝从之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池穗面前,他比池穗略高半头,他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已经超过了她,又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你说谁呢?”

    这时候,却见刘伍长冒冒失失地跑进来:“统领大人,统领大人!统……”声音戛然而止,刘伍长呆呆地看着他们二人,祝从之的脸几乎已经要贴在池穗脸上了,而且主簿大人似乎睁着眼,在给池统领……送秋波?刘伍长是个粗人,在他眼里,只有媳妇才能和自家男人做这么亲密的动作,一时进退维谷。

    “统……统领,主簿……你,你俩忙啊……”他赶忙转过身就想走。

    “等等!”池穗微微退后半步,“什么事?”

    刘伍长是个老实人,这个画面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他转过身来,目光四处乱窜,也不敢落在祝从之身上:“马上要搬走了,就是……就是……阿笙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笙是女子,池穗也是个女的,她一挥手:“让她和我一起骑马。”

    祝从之一听就不干了:“不行!”现在的阿笙已经对池穗纠缠不清了,若再一起骑马,再过几日,阿笙保不齐吵着闹着就要嫁给池穗了,像什么话!

    他是这么想的,可落在刘伍长耳朵里却变了味,在他心里已经确认,主簿大人一定对统领大人生出了别的绮念,因而才会视阿笙姑娘为洪水猛兽。

    “那……那属下再去安排!”刘伍长有些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等等!”祝从之突然开口把他叫住,“日后不得擅闯统领的营帐,记得了吗?”

    刘伍长露出一个我懂的神情:“日后若是主簿大人在内,属下一定不擅自进入。”说着脚底抹油,一路小跑着出了营帐。

    “他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过了很久,祝从之猛然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问池穗。

    “什么?有什么可误会的?”池穗有些迷茫的问。

    当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傍晚时分,空地上安营扎寨的痕迹已经被清理了七七八八,祝从之派人清点好了粮草马匹和人员,队伍准备向霍兰山山脉深处进发。

    池穗坐在枣红色的站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其余的百人将、什长也都有各自的战马,而伍长以下的士兵皆要徒步进山。一路有几十里山路,只怕要走上整夜。

    祝从之是主簿,在这三千人里,除了池穗的官阶比他稍高之外,旁人都不如他,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等着旁人给他牵来战马上山。他偷偷瞟了好几眼池穗的战马,这是一匹纯色的蒙古马,虽然比不上大宛马这样的良种,可肌肉线条匀称,马身健美,是当之无愧的好马。

    只希望给我一匹这样的战马,祝从之在心里暗暗许愿,他又看了一眼成壁,成壁作为他的贴身侍卫,都有一匹战马,原来骑在马上是这样的威风凛凛。

    祝从之抻着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自己的战马。

    直到有人给他牵来了一头驴。

    他看驴眼熟,驴看他也眼熟,并且很亲昵地蹭过来,衔住了他的一片衣袖。

    就在此时,又听见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祝从之循声看去,只见阿笙穿着一身男子的衣袍,骑着一匹毛色雪白的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坐骑,阿笙姑娘娇笑着问:“这是祝大人的战马吗?”

    当真是奇耻大辱!

    祝从之看看这头驴,又看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池穗,举手抗议:“我能不能不骑驴?”

    “可以啊。”池穗点头,“难得你愿意强身健体,走路上山也不错,但是我怕你坚持不下去。”

    祝从之一跺脚:“老子要骑马!”

    池穗犹豫了一下:“可是……军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马匹了,”顿了顿,池穗说,“要不你和我骑同一匹马吧?我这匹马还算强劲,你也不胖,能守得住。”军中的马匹都有固定的主人,除非主人身亡,不然马匹也不会轻易给别人。

    这是马的事吗?!这关乎于一个男人的尊严!祝从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上岿然不动的成壁,这小子太他娘的不懂事了!怎么看不懂人的眼色呢?

    最后,成壁架不住祝从之的眼刀,默默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对着祝从之一拱手说:“属下股间有伤,长时间骑马只怕于伤口不利,若大人不嫌弃,可以暂且用属下这匹马。”

    蒙古马比寻常供贵族们玩乐的马要稍微高上几分,祝从之努力了两次,终于坐在了马背上,他的马术不算好,背挺得笔直才能勉强驾驭,他试着走了两步,美滋滋地对池穗说:“咱们走吧!”

    池穗一挥手,趁着夜色尚未降临,队伍便向着霍兰山深处行去,这么一走,便是整整一夜。

    长时间骑马的滋味并不好受,看着池穗神色如常,祝从之就不愿意叫苦,他很少受过这样的罪。夜色像能把人吞噬的大海,除了头顶清清冷冷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照明。

    三千余人在深夜里行进,却没有半点人声,马蹄被兵卒们用布包好,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启明星已经在天际亮起,东方的天空旋出一点点浅色的蓝光,天即将破晓,池穗下令在原地修整片刻。

    祝从之被成壁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双腿一软,若不是有成壁扶着他,他几乎就要摔倒,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只觉两股之间疼得厉害。池穗和身边人交代了几句,缓步走了过来。

    她微微弯下腰,深黑色的眼睛在破晓的微光里微微闪光:“你怎么样了?”

    祝从之强颜欢笑:“我好得很呢!”

    池穗知道他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并不拆穿他,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祝从之把盖子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烧刀子。

    军中禁酒,非平日宴飨之际,都不能饮酒,池穗笑笑:“破晓的时候露水冷得很,我随身带着的酒,给你喝点驱寒吧。”她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脊线,而后转过脸勾唇一笑,竟说不出的潇洒风流,“就快到了。”

    也不等祝从之回答,池穗站直了身子,打了个呼哨:“启程!”

    祝从之站了起来,他抬眼看着池穗的背影,她一转身的功夫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原本冷肃着的脸犹如冻水消融,池穗对他展颜一笑,唇畔的梨涡一闪而过,祝从之有些发愣,池穗已经率先上了战马。

    成壁忧心忡忡地问:“大人……你身子还受得住吗?”

    祝从之打开手里水囊的塞子,喝了两口酒,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灌到胃里:“统领都能做到,我有何不可?”说着走到了战马旁边,他有些腿软,可依旧咬紧牙关,翻身上了马背。

    池穗催马行至他身侧,祝从之把水囊抛给她,池穗单手接住。池穗有些忧虑地看着他,还想说话,祝从之倏而一笑,不等她开口:“咱们走吧。”

    这一走又是一个时辰,直到太阳升起来,才找到池穗设定好的地方。这里是一个谷底,有溪流从中经过。

    “有鱼!”有人高呼了一声,大家都有些兴奋。池穗下令安营扎寨。这里离匈奴人的连营更近,众人也都更加谨慎。池穗没有把部队都聚集在一处,反倒让众人各自开辟地方,以百人为单位,分散在二十余里的山地中。

    只是连日不曾开荤,众人已经饥肠辘辘,池穗抬眼看着茫茫大山深处,突然喊了一声铁头,铁头一路小跑着走过来,池穗把他背上背着的弓取了下来,她站在营地正中,穿着一身深色长衣:“可有人会打猎?”

    大梁一直实行农本之策,平民百姓守土重迁,一旦有了钱财,大都会用来购买田产,故而以打猎为生的人很少,池穗的话音落地,零零星星站起了七八个人。

    池穗看了看站起了的人,点了点头,又在人群中点了几个人,说道:“你们同我一道上山,猎点东西给兄弟们打牙祭!”池穗说着就笑起来。

    大家听闻都斗志高涨,祝从之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对池穗说:“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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