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池穗一愣, 没有想到祝从之竟然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 “你让我怎么娶?”

    祝从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以为翁主为什么对你频频示好,当真是对你情真意切不成?”

    池穗向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她迟疑地问:“难道不是吗?”

    祝从之看着池穗这样呆呆傻傻的模样就生气:“子女婚约,皆有父母之言,她如此必然是受何将军属意。”

    池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道:“此事不是君子所为,若为了隐瞒身份欺骗于她, 岂不是于品德有失?”

    祝从之听完这话, 有些心虚,在他眼中只想着率先维护池穗的安全, 其余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他挑挑眉:“那万一……刘万时把你的身份挑明,你又当如何?”

    “没有万全把握, 他不会轻易做这些事。”池穗笑笑, “再者说, 他没道理把我的身份公之于众,对他而言,我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对手, 我的身份不妨碍他。”

    池穗想得乐观豁达, 可不代表祝从之能像她一样看得开,他的性格里是有几分自私的, 他见池穗执意坚持, 也不再多言, 又说了几句话, 便告辞说要回去睡觉。

    可出了门,他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寝房里,他在风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滴水檐上的雪水一点一点滴下来。

    而后他招手叫来成壁,低声耳语几句,成壁愣了愣,迟疑着点头答允了,而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祝从之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

    将军府。

    “翁主觉得这件事,胜率有几成?”红珠看着在灯下看书的左陵翁主,轻声问。

    翁主从小就是温顺的性情,平和而从容,虽然很少抛头露面,可向来芳名远播。自翁主十四岁起,求娶的青年才俊便络绎不绝。

    只是翁主养在深闺,对这些根本不放在心上,如今来了一位池将军,难得见翁主上心。

    何拟照手中的书页翻了一页:“不知道。”她这平平静静的三个字从嘴中说出来,不带什么感情。

    红珠心中疑窦丛生,可看着何拟照没有表情的面孔,只能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来。

    夜里起风,吹得烛影摇晃,她走到茜纱窗边想要把窗户合上,却瞧见一个人影一闪。

    “谁?”红珠立刻大声问道,何拟照抬眼看去,轻声问:“怎么了?”

    “翁主,方才窗外有登徒子在窥视!”红珠显然已是怒极,“当真是混账,拿我们将军府当菜市场了不成?”

    何拟照摆摆手:“罢了,不要去理了,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

    红珠不甘心地叫了一声翁主,见何拟照不为所动,也只得停了嘴。

    平心而论,何拟照确实是极美,她是何庆忠的庶长女,生母病亡之后,何夫人喜欢她伶俐,收到名下抚养,算是给了她一个嫡女的身份,只是比其他嫡女要矮上半头。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佳名在靖安城里传播了出去,说她容貌倾城,腹有诗书,反倒压过了其他小姐。

    而前不久,何庆忠封为大将军,她被庆阳公主封做了翁主,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可有信送来?”何拟照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还不曾,翁主等急了?”红珠犹豫着问。何拟照猛的一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父亲派来的,我不会落了你的面子,可是该问的不该问的,你心里可明白?”

    红珠第一次见到翁主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立刻跪下:“翁主这是说哪里话,奴才虽然是将军派遣来的,可向来是忠于翁主的……”

    何拟照没空听她表忠心,转过身去不看她:“让我做的,我都按部就班的做了,别的事不该管就不要管。行了,我累了,你出去吧。”

    红珠咬了咬下唇,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何拟照在自己的桌子前做了很久,终于浅浅地叹了一声。她手边有笔,她拿狼毫蘸了一点墨汁,在一张花笺上写了一句诗: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看了看自己的字迹,她又把花笺拿起来,取下灯罩之后,放在灯烛下面点燃了。

    她就像是天地间的一个尘埃,命都由不得自己。她走到窗边,把窗子合上。

    成壁在树上哆哆嗦嗦地缩了半夜,直到左陵翁主房间的灯都灭了,才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

    一路回去,他越想越生气,好歹他也是个一等侍卫,战场上以一当十,如今竟让他到未出阁的女郎窗外窥视,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人笑话,为君子所不齿。

    他早知道自家公子算不得正经人,可做出这等事来,太混账了。

    只是……他回想起左陵翁主那在灯下的侧脸,默默在心里添了一句,大概也只有池将军才能配得上这样美丽的女子了吧。

    *

    刘万时和池穗相处起来越发微妙了,他们二人心照不宣好似那日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似的,照常打招呼。

    二人都神色如常,可偏偏祝从之如临大敌,每次看见刘万时,都严阵以待。

    离池穗亲自领兵还有一些时日,她忙碌的日子比之前多起来。祝从之也不再像过去一样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带人开始制作木流牛马以及连发弩,他脑子快,还能因地制宜,随意更改,在军中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池穗从军中回来的时候,祝从之正指挥人在自家院子里拼木块,池穗掖着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祝从之见她回来,立刻眼睛晶晶亮亮地站起身:“你瞧瞧我这连发弩怎么样?”

    他笑起来的时间,眼睛弯得像新月,池穗过去本想随意看看,结果摆弄了一下大喜:“当真是好极!若投入军中量产,定然所向披靡!祝大人当真不同凡响。”

    池穗很少夸人,祝从之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将军可在?”

    他们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左陵翁主娉婷地站在滴水檐下,身上披着素白的鹤氅,眉目缱绻如画。

    当真是一个美极了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风情,祝从之在心中低声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没料到池穗笑着迎了两步:“翁主来了,可是有事?”

    祝从之敏锐地有一种危机意识,他跟着池穗走了两步,想要凑过去听听,却见翁主侧过身笑吟吟地说:“祝大人先忙吧,有些私事要和池将军说。”

    祝从之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池穗和何拟照一起走了进去,这次竟然都不避嫌了,红珠也被翁主留在了外面。

    祝从之闷头走回自己之前的地方,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手下的几个兵士,都明显感受到自家主子身上的低气压。

    “你呆头呆脑的,发什么呆呢?还不干活?”

    “说你呢?整天满脑子想着什么?”

    “诶诶!快放下!”

    成壁看了一眼池穗的房门,心里苦不堪言。

    *

    何拟照拉开椅子坐好,也不等池穗给她端茶,她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池穗。

    “我不和将军兜圈子了,我今天是来和将军谈生意的。”她直直的看着池穗,脸上没有半分忸怩。

    池穗嗯了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希望……将军娶我。”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郎,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有些忸怩。她很快就正色:“娶我,将军是不亏的。”

    池穗听着她垂着眼睛,一条一条把自己的优点拖出,竟觉得有几分不值。

    末了,她又补充道:“若将军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纳妾平妻,都是可以的。”

    以她的才貌姿色,偌大靖安城的男子,还不是任她挑选,如今竟卑躬屈膝地来求池穗娶她,何拟照的脸有些发红。

    “你需要我做什么?”池穗看着她这般怯懦的模样,心中涌动着不安的情绪。

    “将军若不娶我,我过了年就要和亲给匈奴,我不想和亲就只有这一条路走。”何庆忠是主战派,而太子却是保守一派,派人和亲,分明是求和的意愿,如今只怕是太子掌握了上风。

    池穗对朝中局势所知甚少,可一叶落知天下秋,入冬之后,今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很久不曾有消息传出了。

    庆阳公主深受皇帝喜爱,手握无尚权力,与太子分庭抗礼二月有余,朝廷就像是一趟浑水,若不是太子与庆阳公主没有公开撕破脸皮,如今只怕又要风云轮换了。

    池穗对何庆忠向来没有什么感情,最多是食君俸禄,忠君之事罢了,今日的事,只怕是何庆忠拉拢她的一种手段罢了。

    池穗看着何拟照,她脸上十分平静,看不出半分不甘。嫁给池穗,避免和亲,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即使如此,我觉得也好。”池穗淡淡开口了,她心中并不平静,只是脸上神色如常罢了,“若有朝一日,你觅得良人,我自会亲自秉明缘由,送你风光大嫁。”

    何拟照似乎笑了笑,嫁与池穗,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踏入另一个牢笼,说什么秉明缘由,她的一生早已看到了结局。

    不过她依旧笑盈盈地对着池穗福了福身:“多谢将军成全。”

    池穗看着何拟照,突然觉得她是这样可悲,她婀娜着身段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对于这个无力改变的结局,这个年轻的女郎,体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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