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纵马奔了多久, 池穗比祝从之提前到达, 祝从之不过比她慢了两步。祝从之没有拔得头筹也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笑得灿烂。

    池穗信马由缰, 也不看方向,任由战驹在墨蓝色的天空下行走,吃草,祝从之默默跟在她身边。

    “你为什么要来?”良久的沉默之后,池穗倏而打破了沉寂, 她微微仰起头, 看着远处的星星,“这万里草原, 你看是长画卷,我看是生死场。有无数人会在这里丧命, 短兵相接, 你死我活。”

    池穗的话十分沉重, 甚至在祝从之的印象里面,池穗从来没说过这样沉重的话,她平淡的语气, 默默地陈述着一个他们二人都明白的事实。

    祝从之的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他向来是嘻嘻哈哈的性子,让人看着没什么烦恼。可也正是他这副模样, 常常让人觉得此人并不可靠。

    祝从之沉默的样子, 总让人觉得恍惚, 池穗回过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祝从之, 也很久没说话。

    朔风迎面吹来,祝从之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在这茫茫荒原上的肃杀之气。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说:“我们是夫妻啊。”

    他的声音淡淡的,袅袅飘散在夜色里:“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躲在你后面,就算不能替你遮挡风雨,也要和你并肩作战。你总想保护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究竟愿不愿意呢?”祝从之拉了一下马缰绳,和池穗并肩走在一起,“阿穗,我乐意和你在一块儿。”

    祝从之抬起眼,直直地看进池穗的眼睛里,朗月疏星,穹庐万里,他们二人的眼中都宛如流动的星辰。

    池穗看了他很久,突然笑起来,她其实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微微弯起,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池穗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松开了缰绳。祝从之学着她的样子,也把缰绳松开跳了下来。

    池穗抬起手,缓缓向祝从之伸了过去,祝从之握住了她伸过来的右手。

    池穗的手温热而粗糙,祝从之的手微冷而光滑,池穗把手指收紧,微微用力,把祝从之拉到了面前。

    祝从之每次离池穗这样近,都会有几分羞赧,此刻,他犹豫着开口:“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池穗已经堵住了他的嘴唇。

    二人的战马都立在不远处低头吃草,不曾走开。肆虐的朔风在此刻停了下来,池穗头顶的红缨落在祝从之脸侧,让人觉得痒痒的。

    这浩瀚的天地之间,空无一人,好像只余下他们二人一般。在唇齿香舌间,池穗轻声说:“我希望战事早点结束。”

    祝从之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为什么?”

    池穗笑笑,没说话。

    *

    池穗和祝从之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正常了,就算旁人看不出,可刘万时不是傻子,这些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平常众人在一同议事,祝从之看池穗的眼神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遇到祝从之提出什么愚蠢问题,池穗向来是不急不躁,耐心给解释的。

    可铁头只是刚问了一句,明日我们何时开拔,就被池穗骂了个狗血喷头。

    真是不像话啊!原本还收敛着,如今竟日益嚣张起来了。刘万时找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对池穗说:“你是将军,恩威并施才是为将之道,一味迁就体恤,可能造成某些人上下无序,不畏军法。”

    池穗深以为然,第二天就把在哨位上打瞌睡的铁头痛揍一顿。

    刘万时分不出她真傻还是装傻,只是看见她和祝从之待在一块儿就老大的不舒服,避而不见吧,越想还越别扭,一时间长长地叹了一声。

    大军三日后终于来到了尹提草原,草原上无遮无拦,甚至没有适宜的掩体。只在一千部开外,有一个几人高的矮山。

    刘伍长提议说,不如在这个后面休息,这个矮山还能临时的掩体。

    池穗还没来得及说话,祝从之倒数若有所思地开口了:“这个矮山不过几人高,如今离咱们距离尚远,看不真切,我倒觉得不适合躲避风沙,倒适合藏匿伏兵。”

    六伍长向来不喜欢祝从之谨小慎微的样子,立刻毫不留情地嗤笑道:“祝大人未免也太过谨小慎微了吧,恕我直言,这里根本不适合伏兵。”

    这个时候,大军刚刚站定,军士们正打算安营扎寨,刘伍长的话音刚落,远处厮杀震天。

    赫连祁亲率兵马从一个矮山后面杀出,直奔定北军而来。

    祝从之没有什么沾沾自喜的神色,反倒是刘伍长的神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赫连祁的人都骑着上等战马,而池穗的军士们都经历舟车劳顿,比不得匈奴军以逸待劳,此刻再排兵布阵已然是来不及。

    池穗立刻从身后的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对着为首的赫连祁射去。

    赫连祁对她的动作好像早有预感一般,他舞动着长剑把流矢磕掉,动作不过是微微顿了顿而已。

    这不过是小股部队,加在一起不过一两千人,不过他们占据了极佳的时间,竟让人一时措手不及。

    池穗立刻下令迅速列阵,池穗带领的是先头部队,她派斥候向后传达极速行军的命令,前方五千余人,列出一个最简单的阵型。

    这些原本也都是池穗手把手教的,虽然事出突然,依旧有条不紊。

    刘万时虽然是个书生,可混迹行伍这么多年,早已司空见惯,他箭术好,立刻搭功挽箭。距离越来越近,池穗给成壁一个眼神,成壁立刻带着祝从之后撤,祝从之不敢在这个时候逞威风,十余个士兵拿着盾牌把他护在队伍中间。

    短兵相接,以命相搏,这场战斗残酷而血腥,满地狼藉,让人无法直视。

    祝从之第一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尤其是这些人的死状又是这样的凄惨,一时间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看着前面冷峻眉眼的池穗,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的催马上前。在离她还有三步左右的地方站定,池穗身上带着一股浅淡的气息,独一无二,也不能用言语形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祝从之莫名觉得,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池穗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她的身上还带着血迹,眼中冷冽如冰。

    赫连祁站在二十多步开外,静静地看着池穗。在这一次短暂的冲突中,匈奴军折耗了五百人,赫连祁似乎笑了笑,可眼中半点笑意都没有,他挥了挥手,轻轻说了一声撤退,竟向匈奴主营方向奔去。

    池穗皱紧了眉头,心中疑窦丛生,这一战荒唐莫名,可她又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荒唐。

    祝从之轻声说:“你不觉得这一战很荒唐吗?”他说出了池穗的心里话,池穗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何出此言?”

    祝从之看着远处的扬尘,挠了挠头,想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话:“像是在演给谁看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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