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子是个真正的惜花人, 故而岛上虽佳丽众多,宴席上也不见她们服侍, 海公子从未看低她们,也并不会勉强她们做任何事。

    能被海公子看重并留在身边的这些女子虽个个美貌, 性情也不尽相同, 却都有其出色的地方, 并不是菟丝子一流。

    有些甚至在某一专长上十分出色, 其中不少都颇为擅长乐之一道,也有善舞的,善馔的, 每逢海公子宴请宾客, 自然也纷纷出力。

    故而, 海公子的宴席在仙人的圈子里也是很受追捧的。

    仙人聚乐,即是宴会,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论道。

    清夫公子引萧凤鸣,纯阳子清啸相和,乐声中有阳关大漠,明月三江, 九天云上,人间清芳。

    酒过三巡,兴致来时,纯阳子同门正阳子笔走游龙, 其势翩然, 其意矫然, 去如水银泻地,又别具一格,有玄妙意蕴蕴藏其间。

    最好看的莫过于东道主海公子的剑舞。

    海公子虽面容气质冷艳锋锐,内心却坦荡大气,成道于海,剑意也领悟于此,变幻莫测的剑法绵绵不绝,如海潮万里,又如日升月落,一股浩瀚之气,让观者为之心神震撼。

    海公子的红颜知己们与她相处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纷纷奏乐相和,更平添了一番气势。

    这些未曾见识过的仙家本事让鱼娃娃看得目不暇接,心驰神往。

    尤其是颠道人、单道士几人的幻术斗法。

    桩桩件件都似荒唐无稽,却隐隐含着某种规则在其中。

    鱼娃娃悟性极高,又天生适合幻术,仅是围观便获益匪浅。

    除了算是搭头的鱼娃娃,席上大概只有被尊为“药王”的老道士和陈泗还老实坐在席上聊天喝酒了。

    这位药王童颜鹤发,眼神中有无限包容,似乎历经沧桑,又充满活力,精神奕奕,甚至还带着一分天真、两分顽皮,乍一看是个慈爱稳重的长者,不过能跟陈泗相谈甚欢,再看陈泗略带敬重的态度,便知道这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鱼娃娃总觉得能跟陈泗处的这么好的人,一定在哪里跟陈泗有些共同点。

    便是在观摩学习幻术的时候,他也忍不住要去关注这位药王。

    只因为怀里揣着的那颗获赠于药王的药丸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让他体内的妖力一直在蠢蠢欲动,他几乎是用了大半心力才勉强将那股一口将药丸吞下的冲动压制下来。

    鱼娃娃心知这位药王只怕名不虚传,一搭眼就看出了他身体有问题,就给了他眼下最需要的药丸,所以他才会本能地知道这是好东西,无比渴望立刻把它吞下去。

    可是鱼娃娃很犹豫。

    他是还没化形之前被陈泗带回悬岛的,化形以来就一直被陈泗带在身边。

    吃的,住的,用的,学的,全都是来自陈泗。

    可鱼娃娃就是觉得在陈泗身边儿不踏实,总想多学点儿,尽快变得强大起来,好离开陈泗去自立门户。

    所以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把自己和陈泗分的特别开。

    这药丸他的确很想吃,却也很不想要。

    本心与本能对战,胸中累积一股郁气,为转移注意力,鱼娃娃不知不觉把面前小几上的菜肴吃了大半。

    这些菜肴都是海公子岛上善馔的佳人们新近改良出的新品,用了姐妹兰儿移栽培植的五色耐冬花树上的五色花入馔。

    五色花本身也有药性,花色不同,药性也略有差异,总体来说依旧和花香一样,作用在人的情绪上。

    无论人仙妖鬼皆有七情六欲,这花用好了,可当做调理心病的良药,当然想要反向使用也未尝不可。

    鱼娃娃本身实力不错,五色花不过是做配菜或作料之用,对他本该没什么影响的,不过积少成多,这药性便渐渐开始发挥作用。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同样也造就性格。

    无论失忆前后,鱼娃娃都早已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轻易不敢放松,此时五色花发挥作用,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鱼娃娃渐渐感到眼皮有些沉重,开始发困。

    酒酣耳热的仙人们已经玩开了,初时的论道嬉戏已经彻底变成了放飞自我的拼酒,气氛十分热烈。

    鱼娃娃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维持着端方姿态与邻座药王笑谈,也时不时与他人举杯共饮的陈泗。

    看这样子,这宴席一时半刻也不会结束,便趁无人注意,默默地离席,往外寻个略微清静些的喘口气小憩一下。

    庭外五色花树香气氤氲,亭华如盖,树下被心思细腻的佳人们种下芳草茵茵,草叶长而韧,细密如毯。

    鱼娃娃见了也觉得很可爱,忍不住走过去,脚踩在上面,软软的,像是踩在上好的羔羊毛褥子上,伸手弯下一支缀满粉色细碎花朵的枝丫,闻了闻,靠近了香气反而变淡,却依旧沁人心脾,润物无声地让人放松下来。

    打了个呵欠,靠躺在花树下。

    五色花香的功效像一双温柔的手,哄得鱼娃娃很快便合眼坠入了梦想。

    梦境中有一片澄碧湖水,水波温柔,灵气浓郁。

    化为原型潜游而下,湖底一侧有个小小幻境,保护着一个小而精致的洞穴。

    洞中贴石为壁,萤草为灯,虽然简朴却整洁,舒适而温暖。

    金鲤鱼曾在悬岛花园灵湖中挖了一眼小小的洞府,可惜已被化形天劫摧毁。

    鱼娃娃确乎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也依旧享受悠游在自己洞府的惬意,栖息在水府中,愉悦地甩尾,恍惚间,竟然在梦中也有了睡意似的,眼睫低垂,口中吐出一串泡泡。

    泡泡膨胀,依次破裂。

    平静的湖水骤起波澜。

    似被巨力搅动风浪,空白空虚的记忆深处,有无数光影声音交错嘈杂,翻涌而出。

    仿佛暴风雨前的沉沉威势,却被一股柔和之力化解,化作和风细雨。

    那些痛苦的,狰狞的,扭曲的酸苦被沉淀而下,那些欣悦的,轻松的,踏实的清甜缓缓淌出。

    甜蜜包裹在外面,像是糖葫芦的糖衣,有它们,酸涩都变得可以下咽。

    鱼娃娃看到“自己”第一次傻乎乎地触冰学法,做了个简陋笨重的“冰箱”给人放了满满一箱子的糖葫芦。

    看到“自己”尝到甜头,干脆做了各种怪模怪样的冰雕冰灯。

    看到什么人撒娇打滚,“自己”口嫌体正直地做了一尊巨大的冰雕。

    那是什么人呢?

    他做了什么?

    尾巴?

    对了,三尾巨狐。

    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巨狐四爪踏焰,赤色火眼,三条尾巴上的火光直冲夜空,就跟旁边那只真正的火色巨狐交相辉映。

    那么威风,完全看不出那是只怠懒顽皮,喜好吃喝玩乐,最爱烧鸡的纨绔狐狸。

    那是他的朋友,胡二郎。

    而他,是——

    吉喆。

    这一刻,极快,又极慢。

    似亘古宁静,又似霹雳炸响。

    记忆甦醒,重归自我。

    吉喆睁开眼,仿佛自一场漫长的大梦中缓缓醒来。

    久远的记忆逐渐清晰,近时的经历却生出隔阂,重新闭眼,妖力运转,自呼吸而知血脉,而入肺腑,入骨,一颗浑圆的燦金妖丹乍然大亮,于丹田处升起,规律转动,金丹上有金色细鳞缠绕,似保护,又似锁链。

    酒酣耳热的仙人们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不远处因吉喆妖力波动而引发的异动,只以为是陈泗家那小辈用多了灵食,又观仙术有所得,幸运地抓住了机缘在顿悟,不过一笑了之。

    反正海公子这大岛上安全的很,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还有海公子、纯阳子、清夫公子等举杯向陈泗道贺,纷纷欣羡他有个这样天资不凡的好后辈。

    唯有药王老而弥辣,见识既精且广,此时笑而不语,只看陈泗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深意。

    吉喆这一入定便是三天三夜,醒来时不远处依旧歌舞喧嚣。

    背后粗粝的树皮估计已经把娇嫩的皮肤硌出了印子,伸出双手,皮肤白白嫩嫩,十指短胖,指尖浑圆,手背上胖的恨不能陷出几个肉窝窝。

    这绝不是他那些童年记忆中的模样。

    吉喆最初的记忆开始于福利院,据说他当初是作为弃婴被捡回去的,捡到他的是福利院打更的大爷,开始看着青青紫紫瘦瘦小小的一个婴儿,还以为养不活。

    福利院的日子不算难过,至少有吃有住,也有书读。他身体先天不良,却没有大病,从来就没有胖过,小时候尤其瘦,比皮包骨强点儿也有限。

    一直到后来身体渐渐产生了异于常人的变化,才变得健康起来,却又成了噩梦的开始。

    曾经一度他还觉得,哪怕是病死了也比虽然健康却暗无天日的日子强,就像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冷淡,但平静安全就已经足够幸福。

    说从未想象过父母,那是骗人,可经历得多了,这种奢望他早就放下了。

    没想到如今居然还能在别人嘴里听到他父母的事情。

    暗红光芒一闪,手心握住了熟悉的触感。

    球棍在手,吉喆的心才稍微抓到了锚点。

    他一直觉得自己似乎遗失了一段记忆,也对种种奇遇做了不少猜测,唯独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

    他是真的死过一次了。

    是陈泗将他,或者说他的魂带到了这个世界,这具真正属于他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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