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殿在深山中, 年头已经不短了。

    这山平时都没什么人进来,自然也几乎没有信徒会专门到十王殿进香,可能开封城里的百姓都不知道这山里还有这么座十王殿。

    不过这十王殿到没有被废弃的颓乱。

    建筑都被修缮妥当, 殿内有十王造像,左右两侧的廊庑里也有判官阴差等阴官的造像, 都被护理得很好, 就是常年不见人烟也没有缺漆盖灰头顶蜘蛛网。

    吉喆估摸着也就是胡家的狐狸们打理的了, 难怪和陆判那么熟。

    他还在左边儿的廊庑里看到了陆判的造像, 绿脸红胡子, 眼如铜铃,面貌狰狞,十分逼真了。

    胡二郎手脚麻利地将吉喆后来重新做出来的肉食在香案上摆好, 又掏了几瓶好酒也一块供上。

    取了香来, 跟吉喆都拜了拜。

    胡二郎还很会抓机会地不管十殿阎罗会不会神游至此, 反正持香对着造像就是一顿告小状。

    胡二郎告状告的实在是详细得过了头,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导致他这头状还没告完呢,陆判都回来了。

    十王殿里本来就乌漆嘛黑的只有大殿上有些摇动的火光,陆判这阴风卷过, 露出一张狰狞绿脸的效果还真的是很瘆人。

    “这么快回来啦, 打听......哎,这谁?”发觉陆判踪迹, 胡二郎三两句告完状, 给殿上十王行了礼, 心急地扑过来询问,一眼瞅见陆判手里跟拎包袱似的拎着一团看不出形状貌似是个鬼的东西。

    陆判嘿了一声,甩手将那一团随意往地上一丢。

    那一团呜呜地哽咽了两声,想逃又不敢逃地往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缩。

    “某回去与同僚手下打听,竟无人听见风声,还是在某说起之后刻意去查才发现阳世禄命确实有不正常的变动,只是零零散散地不显眼罢了。某欲要直接去考敝司中取簿子来查,正见到这腌臜货鬼鬼祟祟不像在干好事,就把他先抓来拷问拷问。”

    陆判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长得比猛张飞悍钟馗也不差什么,也跟张飞钟馗一样,是个有内秀的。

    职务所限,他的确可以突击去强制取来考敝司的簿子察看,但若如吉喆胡二郎所推测,那个虚肚鬼王背后有个心机深沉手腕狠辣的疯女鬼做智囊,很可能他到时候他什么都查不出来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再者说,做这种事也是有风险的,很容易惹火烧身。陆判虽然是老资历,也不耐烦被人在上官面前告他越权诬告什么影响他前程心情的乱话。

    正好逮住这作死的小鬼,不得不说,陆判自己也是松了口气。

    陆判在地府也有些名声,出手又重,那小鬼被揍了一顿,又被陆判的名头吓着,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咸菜,根本看不出个数,别说问话了。

    胡二郎放了一小团狐火去,想照个亮。

    但他的狐火走的正道,纯净有驱邪的功效,这一下适得其反,那鬼被吓得更厉害了,硬是把自己从南瓜大小缩到了西瓜大小,要是可以,八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芝麻大小能顺着墙缝地缝逃走才好。

    胡二郎见状,扁扁嘴,回头看吉喆。

    吉喆也没招,他是水行,也是偏中和净化的力量,就算有治愈的能力,他也不知道怎么治鬼啊。

    还是陆判往那“西瓜”上弹了一道阴气过去,强制那鬼恢复了人形。

    这鬼身上穿的是皂服,腰上也挂着腰牌,正和那时那个吊死鬼的话对上了,却不是吉喆曾经见过的那个赶羊的男人。

    这鬼的相貌出乎意料的不错,年轻文弱,眉眼清秀,可惜眼下脸色青青白白的,被吓得涕泪纵横,这“梨花带雨”的哭法,让吉喆和胡二郎都觉得有些伤眼。

    “哭什么哭?把眼泪给老子收起来!”陆判最不耐烦男人娘们唧唧的德行,耐心全无地呵斥,声音大的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皂服鬼被吼得立刻止住了抽泣,憋得直打嗝,怕再被揍,赶紧用袖子把鼻涕眼泪都胡乱擦了。

    露出一张想哭不敢哭的脸,表情虽惊恐不定,眉眼间居然还带着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吉喆瞅着瞅着,就觉得哪里眼熟,头上灯泡一亮,戳胡二郎,低声问道:“你看,这鬼有没有几分像那个谁?”

    “嗯?哪个谁?”胡二郎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凑过去些仔细一打量,眼睛就眯起来了,“还真是......”

    “你们在说啥?这货像谁?”陆判问道。

    胡二郎不答反问道:“你是在哪儿逮又具体为啥住他的?”

    这问题陆判不是很想回答,卡了一下,见胡二郎和吉喆的脸色郑重,知道这个问题估计挺重要,犹豫片刻还是照实说了。

    他其实也知道以他的职位直不楞登地上门就说要查账,肯定是不行的,要是走正常程序呢,那得经过一个漫长的扯皮过程,于是他老人家就干脆剑走偏锋,想着偷偷溜进去察看一眼,找到证据之后再大张旗鼓地上门,这样比较有把握。

    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陆判觉得这么行事是没问题的,就是说出来不够磊落。

    一般来说公文簿册之类的都会放在后宅书房,陆判特意确认了那虚肚鬼王正在前面堂上,自个儿偷偷地隐匿了身形溜到后面去找线索。

    没想到还没进去,就看到个皂服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从考敝司后堂出来。

    跟阳世的官府结构差不多,阴司的官邸也差不多都是前面公堂后面私宅的这么个结构。

    一般来说,像是皂服鬼这种微末小吏未经允许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私家地方的,这无异于登堂入室。

    官邸后头住的都是当官的家眷,虚肚鬼王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家眷,可这事儿也不好说。

    再者说虚肚鬼王正在过堂,那这小鬼是去干吗的。

    陆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他修为跟那小鬼天渊之别,跟了一路皂服鬼也没发现。

    见皂服鬼径直要去上岗的样子,转到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陆判就干脆地显露身形把这皂服鬼一顿爆揍然后给拎过来了。

    吉喆一听,和胡二郎对视一眼,心里就都有底了,转而对陆判道:“烦请大人查验一下,这鬼差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物?”

    陆判虽不知吉喆用意,倒也按他说的做了。

    皂服鬼身上零零碎碎的不少东西,其他都一目了然,只有个荷包,绣了一对儿活灵活现的鸳鸯,颇为香艳,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了什么。

    吉喆一拍手,暗红微光流动,双手上便似带了一副手套。

    将那荷包拿起来,皂服鬼果然面色大变,身子一弹,想要将荷包夺回去,却被陆判压制,无法动弹,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看。

    荷包里头是一团红色的物事,打开是一条汗巾子,同样绣着香艳的并蒂莲,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瓶子。

    吉喆谨慎地将瓶口稍微拔开,一股极浓郁的阴气立刻直冲出来。

    吉喆反射性地一个后仰,赶紧把瓶子重新塞紧。

    再看那皂服鬼,已经哭了。

    让吉喆看,这眼泪一小半是吓出来的,一大半却是心疼出来的。

    冲胡二郎点点头,转身将那瓶子重新用汗巾子包了,连同荷包一起交给陆判,道:“这瓶中阴气与黑山同源,足以证明推测有六七分准了。”

    事实上,吉喆基本就已经确定了。

    又不太放心地提醒道:“大人还请小心,这东西有些邪门。”

    将之前那造鬼羊的男鬼的种种行径反应尽量给陆判描述了一下,免得他轻忽。

    陆判听得眉头倒竖,他比吉喆更懂这里头的厉害。

    大手握着那瓶子,往皂服鬼身上狠踹了一脚,喝道:“事到如今,还不赶紧给某家招了,若还嘴硬......”

    陆判攥着那小瓶子在皂服鬼面前威胁地晃了一晃。

    也不知道皂服鬼是怎么理解的,反正直接就哭了个泪雨滂沱,五体投地,却依旧除了哽咽嚎啕之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章节目录

龙与金龙鱼[聊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芙蓉三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芙蓉三变并收藏龙与金龙鱼[聊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