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泗大摇大摆地招手, 完全不把自己当个不速之客, 反客为主地特别仗义。

    吉喆:......

    行吧,他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哪天陈泗要是忽然变得不这么讨人嫌那才叫奇怪。

    乐子对着一派自然的陈泗, 余光扫扫吉喆的冷脸, 忍不住开始犯嘀咕。

    这位龙君本事大, 名气大,露脸不怎么多, 但各种传说特多的。

    别看这位一贯风度翩翩的,但传闻里头还真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不过这也不算是传闻, 乐子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都不用别的,就这位龙君身上那股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就能说明一切了。

    陈泗是笑眯眯的好像挺可亲的, 真格的交往起来, 吉喆这冷着脸比他老人家好相处上十八条街。

    吉喆还没到幽冥呢,这位大爷就往阎君那一坐, 态度好处都给出来, 摆明了就是要给自家小辈撑场子铺路子来了。

    乐子还一度以为这龙君只是对外人难相处, 对自家人肯定不一样呢。

    这一看啊,估计也没什么差。

    乐子俳优出身, 看人心情最有一套, 吉喆那表情似乎是没什么变, 都冷冰冰的, 可身上那股子热乎气儿这会儿是一点儿都没剩, 明显就不乐意见到这位龙君来着。

    陈泗笑咪咪地招呼吉喆, 又体贴又亲切,跟叫孩子回家吃饭的老父亲似的。

    吉喆不吃这套,站在门口不动弹。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小二早就悄么声地溜到门外保命去了。

    乐子也不敢轻易开口,他鬼微言轻的,哪好掺和人家上神的家务事。

    好在吉喆是个好人,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没让场面尴尬太久。

    “既然如此,就不耽误你了,有什么事麻烦知会我一声,胡迈那事儿了了,直接送他来找我就行了。”

    吉喆直言对乐子道,也不勉强他留下当个看客了。

    乐子大喜过望,客气了两句赶紧跑了,心里直念叨吉喆人真是好啊,一面决定多照顾照顾那只小狐狸好了。

    乐子跑了,小二速度飞快地把陈泗点的两坛酒送上来之后也跑了。

    门一关,隔间里就剩下陈泗和吉喆两个人。

    陈泗亲自上手,取过一坛酒,将封泥拍开,取了两个酒碗斟上,推了一碗到吉喆面前。

    陈泗纡尊降贵地干活的时候,吉喆在四处打量。

    这里说是隔间,其实也相当于一个带院子的套间儿了。

    结构基本是葫芦形的,分为里外两间,外面小些,可以用屏风隔开,再往里就是院子,从窗子里可以清楚地欣赏到外头的景致。

    这地府的都城也是寸土寸金,这院子也不大,里头主要是个池子,吉喆便在盯着那池子看新鲜。

    池水是粉红色的,鲜嫩得跟桃花似的,池子里头种的那很像水莲的花倒是浓翠的绿色,跟人间界的配色完全是颠倒过来的。

    乍看觉得别扭,看一会儿习惯了反倒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那池水里头似乎还有鱼,不过只能看到些隐约的影子,并不浮出来,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鱼。

    闻到一股奇异的酒香,吉喆才把注意力转回桌前。

    这幽冥的东西不适合阳间的人吃,桌上光秃秃的就只有酒,什么果盘下酒菜一概都无。

    酒碗大概有拳头大,外红内黑,像是漆器,里面盛着墨绿色的酒水。

    这酒好不好喝不知道,味道的确是好闻的,酒气中混着一股栀子花的香气,甜而不腻。

    酒碗和酒的颜色搭在一起有种妖异的美感,甚至都有些触目惊心了。

    联想起这里是幽冥地府,吉喆只盼这酒器不是什么冥器就好。

    “尝尝看,这酒叫做冥河,是幽冥出名的好酒,很难得的。”

    陈泗殷勤地劝酒。

    吉喆瞅瞅酒,又瞅瞅人。

    没吭声,伸手从怀里把珠儿掏出来,默默地当个普通溜溜球一样丢给陈泗。

    珠儿:......

    它是万界至宝,它不要面子的吗?!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它要把之前对这小鱼的那些同情都收回来,生气!

    陈泗淡定地接住珠儿球,修眉微挑,笑意更深,指头微微用力,轻描淡写地便让受他荼毒甚深的珠儿噤若寒蝉地不敢继续腹诽了。

    “你来做什么?”吉喆看着陈泗,心情不太美妙。

    陈泗笑容不变,端起酒碗啜了一口,道:“自然是来接你回去。”

    吉喆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陈泗能轻松掌握他的行踪这点吉喆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如此,离得远远的他也可以说服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唯独无法确定什么时候陈泗会抽风,比如现在。

    他可一星半点儿都不愿意跟陈泗扯上关系,更遑论什么被他“接回去”。

    说的跟他是个不能自理需要悉心照顾的崽子似的,听着就觉得有种要反酸水的孕感。

    抿抿嘴,吉喆不自觉地端起了酒碗,抿了一口酒压住心头的烦躁。

    “咳、咳咳、咳咳咳咳——”

    毫无防备地一口酒下去,透骨的寒意直冲上头,那刺激,比喝了一口芥末或者风油精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吉喆当即就呛着了,一顿狂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知道每次遇到这家伙都落不着什么好!

    “哎呀,忘了嘱咐你这冥河酒要小心着喝才行,这可怎么好,没事吧?”

    陈泗一脸的关切看不出半分虚假。

    吉喆却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家伙绝对心里头已经笑翻天了。

    连口水都没的喝,只好硬生生地憋住一口气,把咳嗽给止住了。

    抹了一把脸,刚打定主意半点儿酒也不再喝了,喉咙和口腔里那股子一路冲击到身体各处的极度冰寒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十分舒适的暖意,柔和缓慢地滋润着筋脉肌肉,甚至连骨骼都随之有种抚慰感。

    这感觉都不是泡温泉比得上的,得是泡药浴兼马杀鸡那么舒服。

    毕竟连续打了那么久的架,精神和身体其实都是疲惫的,只是直到此刻,吉喆才清晰地在酒水中蕴含着的能量的安抚舒缓之下感受到这种疲惫。

    莫名有种真香的打脸感呢。

    吉喆默默地又抿了一口酒,这次有所防备,酒液入口还是那么刺激,吉喆却没有再被呛到了。

    陈泗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主旨翻来覆去就是让吉喆知道他操了多少心。

    让吉喆说那就是纯闲的没事儿找事儿,他可不会领什么情。

    懒得搭理,便借着抿酒的借口,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好,对身体更有好处,没道理因为陈泗在这里碍眼就暴殄天物地不喝啊。

    暖融融的热力缓缓流动,吉喆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沉。

    啪——

    酒碗脱手,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吉喆却一点儿都没反应,或者说,睡意太重了,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陈泗见状,终于停下了嘴里的唠叨,自己也抿了一口酒,眼看着吉喆最终歪倒在椅子里,眼睛一闭,睡了过去,嘴巴还微张着,小小声地打着呼噜。

    一副累坏了的样子,睡得很沉,也很香。

    陈泗却没什么欣慰感,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起来。

    啧,果然——

    珠儿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它不像吉喆那么小白,自然清楚这所谓的冥河酒是个什么来头,再看吉喆的反应,便有些明白了陈泗之前是为什么看上去像在抽风了。

    冥河冥河,一渡冥河,前生皆往,六欲皆休,七情尽忘。

    这酒自然没有真正冥河的威力,却也的确是掺了特殊炼制过的冥河水在里头的,配合其他原料,里头含着的力量大补,只是有副作用,对饮用者的七情六欲非常敏感。

    打个比方,就好像伤口遇到了双氧水那样,没什么坏处,反而能治疗,就是疼。

    所以,正确的饮用方法都是要搭配另一种忘川酒一起的,先饮忘川,令七情沉寂,再喝冥河,才能无痛地享受这大补之酒。

    小二一起送上的另一坛酒正是忘川。

    这是常识,陈泗也就是仗着吉喆是个萌新,才能这么糊弄他。

    若吉喆是个正常的,那么在大仇得报的当下,一无所知地喝了冥河下去,此时只怕已经疼得满地打滚了。

    然而,他不仅全无反应,还睡得各种舒服。

    唉——

    陈泗叹了口气,打开忘川酒的坛子,对着吉喆的睡颜,他觉得自己需要喝一杯这个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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