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喆发懵地看那药王手中不知打哪摸出个大葫芦来。

    往那葫芦上一摸, 打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儿来,闻一闻, 摇摇头,小声念叨:“不对不对”。

    又把药丸儿塞回葫芦里,重新再摸再倒, 闻一闻, 这回对了。

    “小友且先把这丸药服下吧。”

    药王手掌里托着那滴溜溜一丸胭脂色的浑圆丸子, 这丸子光滑无暇,颜色跟芙蓉玉似的,要不是知道, 根本就看不出来居然是个药丸子。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吉喆内心十动然拒,就算这丸子的确带着一股怡人的药香,可它有乒乓球那么大啊, 这玩意儿怎么吞?

    生啃吗?

    陈泗和药王两双眼睛亮晶晶笑眯眯地一起看他,吉喆被看得愣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陈泗那货就算了, 主要是药王。

    吉喆也知道神仙嘛,外貌什么的都是不作准的,但吉喆做人的时间比做妖长多了,习惯性的看脸, 药王顶着那么一张十分慈祥和蔼的脸, 态度又那么关切慈爱, 对着这种跟亲生长辈似的“老人家”说不真的是件挺困难的事儿。

    不过更重要的是吉喆是亲身体会过药王的能能耐的, 当初那一颗“见面礼”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本来若只是陈泗说他有病,那吉喆肯定是觉得陈泗又在耍他,但有药王的话,吉喆内心难免就动摇了,这样的人物,应该不会跟陈泗沆瀣一气耍人玩的,莫非他是真的有什么自己不曾发现的隐患在身上?

    细想自己的经历,也不是不可能的。

    吉喆又不是轻重不分只死要面子的夯货,既然是有关自己身体的,那陈泗的用意便往后放放就是了。

    不管陈泗多讨嫌,药王总是无辜的。

    念头转过一圈,吉喆诚恳地道了谢,便伸手接了那药丸。

    本已经做好了要生啃那一大丸子药的思想准备,再怎么说也是药,难吃些也是正常。

    没想到果然是仙药,又与之前他吃下的那丸“见面礼”不同,挺大的一个丸子,刚入口,便倏然化作一股灵液自动滑进喉咙。

    速度快得吉喆几乎来不及反应。

    那药液带着一股清凉之气,宛若一条活泼的溪水,极快地在吉喆体\\内顺着筋脉、骨骼、脏器至上下丹田,游走了一个大周天,最后归于妖丹,如溪流如海般消隐无踪了。

    这感觉舒服倒是挺舒服的,吉喆却没觉得有什么大变化,不知道是什么用处,疑惑地看向药王。

    见药王手里的葫芦已经不见了,又取出一根通体黝黑的手杖来。

    ???

    那手杖平平无奇,吉喆仔细打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不过......手杖?

    吉喆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不及细想,就听药王让他双手握住那手杖。

    吉喆照办。

    握住了才发觉,这手杖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拿在手里相当重不说,还带着一股比体温略高的温度。

    也许,是方才吃下去的药丸让他的体温降低了也说不定。

    吉喆只觉得方才已经隐没下去的那股清凉之气在体\\内重新浮现出来,所有被那股气息游走过的地方同时都泛起了微微的凉意。

    但因为那股子凉气简直在吉喆内体处处都走了个遍,这会儿吉喆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个装风油精的瓶子似的,全身的温度都在握着手杖的掌心里了,感觉脸呼口气都是凉的。

    凉得吉喆脑子都跟着有些发木。

    这感觉让吉喆非常不适应。

    好在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就见那原本黝黑无奇,就像根普通木头手杖,顶多是那种用了好些年,被磨出包浆的老手杖上,忽地生出一株小芽。

    小芽对叶而生,眨眼间便长了巴掌高,打出了一个骨朵。

    骨朵开的也快。

    吉喆第一次见识活的七色花,十分有看头。

    两片叶子,一黑一白,花是重瓣,外头一层绽开,每片花瓣的颜色都不同,里头一层有六片花瓣,花盘无蕊,这内层五色的花瓣看着就像是花蕊,有股若隐若现的奇特味道,形容不出来,却十分好闻。

    吉喆忍不住多闻了两口,才迟缓地反应过来克制住了自己,继而发现那花朵外层七片花瓣,实际上有三片是蜷着并未打开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缺了红色,橙色,紫色。

    吉喆有些迟钝地在心里默念那几片没打开花瓣的颜色,不知道这花是个什么意思,想要琢磨,脑子也跟不上使唤,又是一股子困意上头,不过这回就有点儿像是冻过了头反而麻木了的那种困。

    见吉喆双目合拢,呼吸平缓。

    药王轻缓地在手杖上一点,花朵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散去无踪,手杖也缩小落进药王掌心,被重新收起。

    陈泗一个闪身,稳稳接住惯性往前栽倒的吉喆,将人抱起,故技重施取了张床出来,把吉喆放在上面,还很体贴地给人盖了个被单。

    “此处有僮儿照料,龙君不如同贫道出去走走?”药王微笑着提议道。

    陈泗自然无有不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草庐,背后吉喆虽然眼皮沉重睁不开眼,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药王,如何?”检查结果一目了然,陈泗问的是如何治疗。

    药王医者仁心,也不卖关子,叹息一声,摇摇头,道:“难。”

    以陈泗之能却要带吉喆来找他看诊,药王料到问题不小,却没料到会有这么大。

    “体者,需阴阳平衡,五行相生,七窍通畅。魂者,需七情俱在,六欲俱全。凡此魂体二者皆稳固平衡,方能称为圆满道体,亦为道途之基。吉小友七情三弊,爱、憎、欲皆不全,只余四情,或与修为无碍,却无望长生啊。”

    简单来说就是先天不全,魂魄残疾。

    正常生活掐架可能没问题,修炼修炼武力值还会正常增强,但注定心境不能通达圆满,无法更进一步。

    就是讲究破执的佛家,也得先有,才能破,即使破了,也不是说就剔除不要了,而是在心境上将杂念放下,达到心境澄明的境界而已。

    而吉喆这样本来就残缺的,怎么修?没法修啊。

    求长生本来就是逆天而为,这根基都不全,还跟天争,怎么可能争得过呢?

    天道也不会批准这样的考生通过考试的,可以说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啊。

    药王又问:“敢问吉小友是否曾经离魂过?”

    陈泗也干脆地承认道:“的确,之前出了些意外,故而全段时间又重新化形了一次。”

    药王点点头,他也不是不知世事的,人间劫难方过去不久,那次他也是亲自下凡救了不少百姓的,又与陈泗交好,知道的内\\情也多些。

    被陈泗这避重就轻的话一带,自然就认为是黑山重伤了吉喆才导致他离魂,根本就没往陈泗身上找原因。

    “这问题固然难解,好在吉小友的爱、憎、欲三情并非一点也无,”不然那三片花瓣就不是蜷着,而是彻底没有了,“只是,这却不是药石可解的,贫道惭愧,有负龙君所托啊。”

    吉喆还是个幼童体型时药王就见过他,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此时是真正替他惋惜的。

    明明就应该是个血脉出众,前途无量的,怎么就这么坎坷呢,唉。

    他老人家并不知道,吉喆真正的经历更坎坷一百倍,而且跟什么黑山没有半点儿关系,全是身边儿这个道貌岸然的大猪蹄子的锅。

    甚至这毛病是怎么来的,陈泗都门儿清。

    当初吉喆是纯“魂穿”,早产的脆弱魂魄就算是极度幸运地穿过了混沌,投入了一个小世界里,却也没有能够幸运到毫发无伤。

    那三情是被混沌吞噬的,或者应该说,只被吞噬了三情也是一种幸运了。

    被混沌吞掉的东西,陈泗本也没有期待药王能有办法给补回来,他此来的目的不过就是借药王的法宝确认吉喆缺的具体是什么罢了。

    陈泗并不失望,他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不料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药王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通体暗红,毫无纹饰,颜色就跟将干未干的血是一样的,本应透着诡异与不详,却被自身释放出的苦拙药香中和。

    “这是?”陈泗心中一动。

    “此乃贫道早年间得到了一颗七巧玲珑心。”药王淡淡道,“心生七窍,极情极性。此心置于血木匣中千年,活性犹在。凡举活物,无论仙凡,皆有自愈之力。吉小友所少的三情并非一点也无,只贫道见他少年老成,心性过于沉稳清冷,便是仍存些残留,也难以恢复。”

    这是委婉,就吉喆的性子,别说恢复,不绝根儿就不错了。

    “有这玲珑心做引,多体味世情,或能触动心窍,让七情涌动,使那三情重新滋生也未可知。”

    这可是份厚礼!

    便是陈泗这等脸皮厚的也觉得有些烫手。

    七巧玲珑心有多罕见就不必说,鲜活时被取下,又存于万年血木中,辅以各种珍奇药材炮制,保持活性持久不散,甚至灵气更甚的玲珑心,以陈泗周游各世界至今的眼界,也只见到这一颗。

    这要是放到万界商城上,绝对能卖出天价。

    当然陈泗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儿来,只是皮厚如他也很难就这么坦然受了这份大礼。

    陈泗多是因自身的强悍和自恋才有这一身高高在上的天人之姿,实际心眼多得一比,药王自然也城府颇深,但他也是真正的仁心仁义。

    行吧,这帐果然还是得他来付。

    陈泗叹息,边摇头边笑,也取出一个匣子。

    这匣子就华丽多了,一看就是陈泗的风格。

    药王不必打开就能闻到里头不得了的药味儿了,那灵气,浓得比他最宝贝的灵药还要甚。

    “您千万收下,这颗心我才拿得踏实啊。”

    “那贫道就偏了龙君的好东西了。”药王可不会瞎客气。

    俩人哈哈一笑,就倒手做了一笔买卖,也了了因果,谁也不欠谁。

    “吉小友也该醒了,难得龙君登门,不如也来尝尝贫道的手艺?”

    药王不仅喜欢搓药,业余也喜欢下下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泗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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