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辽王庭布局和构造与洛阳城截然不同, 这边以土屋居多,除了皇宫,平民的居所全都不得超过两层, 一眼望去全是黄澄澄的颜色。而皇宫则坐落在一片巨大的绿洲之上,白色的宫殿高耸入云,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流水瀑布和繁花绿叶交织,把奢华的宫殿妆点得俨然犹如一座建在森林之上花海之中的仙宫。

    木樨小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起过突辽王庭,细细描述那里的华贵与精美,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得当初那位老人没能描述出它的十之一二。

    她们一行人经过层层的盘问与检查, 两个侍女把嘴皮子都说干了,才终于通过五重大门, 进到皇宫内部。

    木樨小声问其中一位名叫莱丽的侍女, “你们不是有上将大人的令牌吗,他们怎的还这样刁难?”

    “刁难?”莱丽不懂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词, “若不是有令牌,咱们连第一道门都进不来, 也正是因为有上将的令牌,他们才问几句就放行的。”

    木樨露出“我和你们的思想境界不在同一个层级”的表情。

    德幸没空,木樨没能见着他, 引路的侍官带着她们去见了尼露拜尔妃。先前学习的时候, 莱丽同木樨说起过这位大妃, 她的地位很高, 相当于汉人皇宫里的皇贵妃级别,若是皇后不在,她可以代为行使皇后的权力。

    尼露拜尔妃居住的寝宫坐落在半山,一行人拾级而上,木樨看见王庭的景色渐渐地在自己脚下铺陈开去,有种众生皆俯首称臣的感觉。难怪突辽先祖要把皇宫修在这样的山上,每天感受众生仰望,的确很能满足男人心中的征服欲。

    尼露拜尔宫很大,里面金碧辉煌,仆人来去如织。木樨偷偷打量那些侍女,发现样貌一个比一个漂亮,或许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曾是各地献上来的美人,没有被德幸挑中,就成了宫里的侍女。

    大妃殿下坐在高台上,面前垂着一层格挡的纱幕,不让别人看清她的容貌。她让木樨走上前,有侍女打起她座位前的纱幕。尼露拜尔妃只扫了木樨的脸一眼,纱幕就又被放了下来,她给出评价,“中品。”

    侍官恭敬地问,“该如何处置?”

    尼露拜尔妃想了想说,“巴哈尔贵人前几天向我要侍女,我手上抽不出人,没有给她,如今既然新进来一个,把她送到巴哈尔那里去吧。”

    侍官行了一个鞠躬礼,“好的,大妃殿下。”

    木樨的去处落定,莱丽和另一个侍女的任务就完成了,就此离开皇宫,回到上将身边去。

    莱丽在走前悄悄地对木樨说,“巴哈尔贵人脾气不好,不好相处,你要多做事,嘴巴甜一点,这样才能讨她的喜欢。”

    木樨点点头,说了声谢。

    莱丽朝她挥挥手,“我们就走了,你自己好好的。以后若是有进宫的机会,我们就来看你。”

    巴哈尔的寝宫在山的背面,被高大青葱的树木包裹着,十分清幽凉爽。

    侍官带着木樨进去,同午睡刚起来的巴哈尔贵人说,“您先前要的侍女,大妃殿下已经挑好了人,这个便是了。”

    巴哈尔躺在细长的软榻上,她穿着十分轻薄的纱衣,透明的能清楚看见挡住胸口两点的布片,一个侍女在给她捏脚,一个在喂她吃水果。

    她纡尊降贵地看了跪在地上行礼的木樨一眼,用一把娇滴滴的嗓子说,“肯定是别人挑了剩下的才拿来给我。罢了,有的用就不错了,替我谢过大妃殿下。”

    又一个侍女从里面走出来,抓了一把黄金做成的小饼递到侍官手里。

    侍官不太敢接,“巴哈尔贵人,这……”

    巴哈尔却并不瞧他,摸着她那细细长长的指甲说,“陛下今天夜里会去谁的宫里歇息?”

    侍官忙说,“陛下依旧会见巴哈尔贵人您的。”

    巴哈尔很满意这个答案,挥手让他退下了。

    木樨还跪着。巴哈尔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木樨。”

    “谁送你进来的?”

    “上将大人。”

    巴哈尔听见上将大人四个字,眸色亮了一瞬,又立马恢复成了软绵绵的模样。“你会做什么?”

    “奴婢曾和汉人生活过一段时间,会沏汉人的茶,能讲故事给您解闷,还会做汉人穿的那种衣裳。”木樨老老实实回答着。

    “不错,会的倒是挺多。”巴哈尔抬腿踢开软榻后的侍女,吩咐她,“带木樨下去洗干净,换了衣服再带过来。我渴了,让她沏茶给我喝。”

    巴哈尔是位新得宠的美人,德幸对她的新鲜劲儿还没有过,所以很宠爱,给她的这个寝宫虽然比不上尼露拜尔宫,但胜在寝宫里有一眼天然的温泉,泉水格外滋养女子的肌肤,而且四季都不会枯竭。

    木樨在一个小分池里洗了澡,换上皇宫里侍女穿的那种轻飘飘的、把胳膊和半片后背都露出来的纱衣,又跟着侍女回了主殿。

    巴哈尔站在窗子边逗弄一只虎皮鹦鹉,她长长的衣裳下摆像流水一般垂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不远处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连沏茶的水都准备好了。

    巴哈尔说,“这是陛下刚封我为贵人的时候,赏赐给我解闷的。不过宫里没有人会汉人那套沏茶的手艺,你倒是巧,赶上了。若是让我满意,我会赏赐你的。”

    木樨忙道,“伺候贵人是奴婢应该做的。”

    巴哈尔笑了,觉得这个新来的侍女挺懂事的,比先前那些蠢货更讨她的欢心。

    木樨很快摆弄起茶具来,巴哈尔觉得新鲜有趣,坐到她对面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

    茶还没有沏好,宫门外却喧哗起来。有男人的声音从宫门处传进来,“爱妃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孤在门外就闻到清香了。”

    木樨知道这是德幸来了,忙放下茶具跪地行礼。巴哈尔则站起来走过去迎接,“陛下,我还以为陛下要晚上才过来呢……”她娇嗔一句,媚眼如丝,“没有做什么好吃的,尼露拜尔大妃赏了一个侍女,她说她会沏茶,正在验证是不是在说谎,倒让陛下您赶上了。”

    德幸虚虚揽着她的腰,“那说明孤是有口福的。”

    德幸往宫殿里扫了一眼,带了巴哈尔朝着木樨走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侍女?”

    “正是呢。”巴哈尔蛇似的在德幸身上挨挨蹭蹭,却被对方松开了。

    德幸对木樨说,“免礼,起来吧。继续沏茶。”

    木樨不敢看他,从地上爬起来后继续专注地做自己手上的事。

    巴哈尔一直在德幸耳朵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儿说陛下昨夜没有来,自己就怎么都睡不好,一会儿又说今日送来的水果很甜陛下要不要尝尝,还说温泉泡得舒服,皮肤都变细腻了,让陛下摸一摸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木樨听得默默叹气,这位贵人手段太过拙劣了,这样露骨的勾-引,就差直接脱了衣裳倒在地上扭捏作态,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撩拨方法,很容易引起男人的反感。

    不过对于德幸来说,若是平时,他会觉得这样率真大胆巴哈尔挺可爱,可今日多了一位安静的侍女。他看着侍女恬静地一句话也不说,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动作优雅,毫不慌乱,一步一步的井然有序,像一副美丽的画卷,让人跟着也平心静气下来。两相比较,他突然觉得巴哈尔太聒噪太吵了,本来他就是被下臣们吵得头疼才躲到后宫来散心,巴哈尔还叽叽喳喳个不停,让他恨不得缝上她的嘴。

    “你能不能歇会儿?”德幸对巴哈尔说,“不是说水果甜?那你就去吃水果。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说。”

    巴哈尔被他这样直白地训斥,顿时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之前的德幸看见她这样也就开口哄了,今天却不想理她,反而和新来的侍女说起话来。

    “听说里甫送了一个西域女子进宫,可是你?”

    “是的,陛下。”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奴婢贱名木樨,今年十七了。”

    德幸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巴哈尔气得眼睛都快要冒火了。她的寝宫里漂亮的侍女足有十几个,何曾见过德幸和她们说话?凭什么这个新来的侍女就能引起他的注意,还居然把她晾在一边,只关注侍女!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完全是她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木樨斟了两杯茶,送到德幸和巴哈尔面前。

    德幸没有喝,只一眼看着木樨。木樨疑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试毒。她另取了一个杯子斟了半杯茶水,端起来喝下去,再把空杯示意给德幸和巴哈尔看。德幸见她喝了没事,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错。”他评价,“孤先前有一个茶女,不过得病死了。你的手艺比她不差。”

    “谢陛下夸奖,奴婢愧不敢当。”

    本来兴致勃勃的巴哈尔看着德幸和木樨说话,一点喝茶的欲望都没有了。

    德幸对她的怒火毫无察觉,还扭过头来对她说,“你的运气好,这么一个宝贝,就被你给拾到了。”

    巴哈尔努力挤出笑容,挨过去抱着他的胳膊,“那陛下可要常来看巴哈尔,才能常喝到这茶是不是?”

    德幸笑了笑,不置可否。

    德幸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巴哈尔追上去问他晚上还过不过来,德幸没有回答。

    他一走,巴哈尔的怒火就再也压不住,爆发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陛下今日才会不耐烦我,不喜欢我了!”巴哈尔狠狠地踩着木樨的手指碾压,踩着踩着又陡地笑了,变脸比翻书还快,“是了,陛下喜欢你的手艺,为了喝茶他肯定还会再来这里。木樨,你要是不想办法把陛下留在巴哈尔宫,让陛下对我念念不忘,永远宠幸我,我就叫人砍了你这双手。你可听见了?”

    十指连心,木樨痛得眼前都快冒白光,她艰难地开口,“奴婢记下了,求贵人饶命。”

    巴哈尔抬起了脚,看了看自己的鞋,“真是的,这双鞋是陛下赏给我的,要是被你的血弄脏了,砍了你的手都不够赔偿。”她看木樨的手指头已经皮开肉绽,完全没了方才沏茶时纤纤玉指赏心悦目的模样,不由更是心烦,“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去找药敷好你的手指,难道要等着留给陛下看吗?”

    她这样颠三倒四一会儿一出,木樨知道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干脆依她的话去找侍女们借膏药,免得在她眼皮底下继续受折磨。

    德幸之后一直忙着国事和战事,有三四天都没来巴哈尔宫。巴哈尔越发以为是自己惹他不高兴所以不来了,她把原因全部怪罪到木樨头上,不高兴时动辄打骂,重活脏活都让她去做,高兴了又把她叫到跟前来,赏给她上好的膏药,让她保养好那双手,这样沏茶的时候才能更好看。

    莱丽说巴哈尔贵人不好相处,这岂止是不好相处。木樨怀疑这女人根本不懂怎么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算没有她出现,被德幸厌恶抛弃也是迟早的事。

    这天巴哈尔又不高兴了,派木樨去山下领取这个月的份例绸缎布匹,一个月巴哈尔宫上下加起来有十五匹,两匹薄纱,三匹一等丝绸,五匹一等棉布,剩下的是侍女们穿的普通布料。这么多单靠木樨一个人是肯定拿不动的,遑论还要从山脚下背上来。但是巴哈尔没有派更多的人去,她就是要折磨木樨。

    木樨没有办法,反正巴哈尔也没限定她多久弄完,她决定五匹五匹地搬。

    到了领东西的地方,木樨才发现要领的远不止绸缎布匹,还有瓜果点心,各种大件小件的东西。

    她跑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上楼梯时腿都在颤抖,因为没看清路,没发现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扛在肩上的布匹撞到了他。那人大概没料到居然会有人这么不长眼睛直接往他身上撞,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台阶上,被木樨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才没从楼梯直接滚下去,人是稳住了,他手里抱着的东西却散落了一地。

    木樨把身上的大包小包放在台阶上,惊魂甫定地伸手去扶被她撞倒的人,这时才看清对方居然是位面善的老人,身子骨不太利索,所以才会轻轻一绊就摔倒。

    “抱歉,委实抱歉,是我没有看清路。您摔着哪儿了吗?”木樨把他扶起来,见他还能站稳,应该是没伤着腿脚。她一边道歉,一边跑下台阶去拾对方洒落的东西,捡起来后发现全都是书,块头很大,重量不轻。

    木樨把书捡回来整齐摞好,递还给老人。一直没有出声说话的老人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了。

    木樨此时浑身是汗,发丝散乱,造型并不怎么好看,所以对方肯定不是觉得她惊为天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她被老人看得心虚,“您……我……”

    这是不原谅她吗?这人穿的并不如何贵气,会是谁呢?

    老人见这姑娘都快被自己看得跪地求饶了,才终于开口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巴哈尔宫的侍女。”

    老人没接木樨递给他的书,“不曾见过,面生。”

    “我几日前刚进来,被尼露拜尔大妃赐给了巴哈尔贵人。您……”木樨想问他是谁,又怕冒犯,一时犹豫,没能问出口。

    老人说,“这些书要送往孜亚宫,我老胳膊老腿的,本来就抱不动,又被你撞了一下,更是走不动了,你既然要道歉,就帮我拿过去吧。”

    孜亚宫木樨也听莱丽说起过,是国王的书库,离巴哈尔宫很远。她看着一旁堆着的要送到宫里去的东西,有些犹豫。

    老人看出她在为难什么,抬手叫了台阶两边站岗的侍官过来,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送到巴哈尔贵人那里去。”

    那侍官半句话都没敢多问,扛起那些东西就走了。

    木樨瞪大了眼睛,看老人的眼色都变了。能够眼皮都不眨一下地使唤宫里的侍官,身份该如何尊贵,她不会是撞到了丞相一类的大官吧?

    老人并不理会她脸上的惊愕,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见木樨不动,就问,“东西已经叫人帮你送了,怎么,你不打算为撞我这件事赔罪了吗?”

    木樨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抱了书跟上去。

    巴哈尔见送东西来的是宫里的侍官而非木樨,心想这侍女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还敢让别人帮忙,她脸色不虞地问,“木樨那贱婢呢?”

    侍官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巴哈尔让人去找木樨,找到下午才有了回应。那个去找人的侍女慌慌张张跑回来对她说,木樨被国父□□阿訇大人看上了,已经得到了尼露拜尔大妃的准允,把人要到孜亚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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