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凌发觉木樨自锦园之后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准确的讲, 她从进入鄯州境地后就情绪不对了, 只是在拍卖会结束后才完全表现出来。可每次他问, 她就用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搪塞他, 让他拿她毫无办法。

    都两年过去了,即便两人身体已经亲密到了不能更亲密的程度,她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向他袒露心扉。她甚至不信任他。萧霁凌觉得,恐怕随行的这些人, 还有十五朔那些经过大清理留下的忠心耿耿的人,她都不是绝对的信任。

    这个问题萧霁凌一早就发现了, 只是他这个人不善于表达,不会去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承诺,时刻向她表达自己对她的情义。他一直想着,只要自己做了, 做得越来越多, 她总有一天会看到,会明白,会懂得自己对她的心。

    经过两年的漫长试验和等待, 萧霁凌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她不是没看到他的心,她只是不稀罕。

    对她好,她就收着, 回报以别的实质性好处, 要更多想都别想;对她不好, 她就弃之,让人永远不会有机会和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和他都知道彼此身上有成堆的秘密,她从没问过他,他也就不主动去问她的过往,虽然他一开始就不信冒迭带回的是什么单纯善良的好姑娘,但时间越久,她表露出来的细微的东西越多,萧霁凌就越觉得这个女人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挠心挠肺地想知道这个女人的过去,却无从下手。他不敢想象,若是此次他没强行跟着出来,没有他监督着,木樨现在在做什么。

    目前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身份,就已经有那么多人觊觎她,待她到了洛阳,真实身份公布出去,天下仰慕十五朔阁主的人纷纷登门……萧霁凌难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而且,还有一个最让他介意的事,就是她和晨熹微的过节。值得她把冒迭的死嫁祸到晨熹微那种人头上的过节。

    萧霁凌坐在酒楼的屋顶,身下就是木樨的房间。他手里拎了个酒壶,装着从醉仙楼买的酒。木樨说这里的酒如何如何好,他喝着觉得也不过如此。

    木樨的房里一直没动静,大概是睡了。萧霁凌把酒一饮而尽,打算从窗户翻进去,没想到窗户从里面被人打开,木樨从里面翻出来。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一手撑着窗外的栏杆,轻轻一荡,便落在对面屋宇的楼顶。

    萧霁凌把酒壶放在屋顶,跟了上去。

    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萧霁凌的武功都在木樨之上,想要做到让她察觉不到自己并不是难事。他鬼魅似的跟在木樨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轻车熟路地在鄯州城的街道里行进。

    这女人不止一次说过“我自小和父亲活在昆仑山中,只出去过几回,又鲜少见生人,对人情世故来往交际也不熟悉,还要仰仗各位做事时多尽尽心”之类的话,就是这么一个昆仑山外事物知之甚少的女人,却对鄯州城的布局十分熟悉,还知道附近哪里有山哪里有谷……呵,谎话连篇的女人。

    萧霁凌一直跟着木樨来到刺史府邸,见她落在主院里,绕到主屋后的书房。书房里亮着灯,有两个人在里面说话。

    萧霁凌担心被木樨发现踪迹,不敢靠的太近,不过他的五音有强大的内力加持,可以做到比寻常人灵敏很多倍,即便隔的这样远,还是能听见书房里的人在说些什么。

    一个略带文气的声音说,“池尔斓是个意外不错,但他出的价格很是不斐,如此算来,虽然没能搭上洛承乾这条线,钱终究是拿到手了。”

    另一个尖细的男音说,“你提的那个特别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此女除了容貌,倒是没有别的特别之处,特别的是她带的那三个随从,生得人中龙凤不算稀奇,但其中有两个武功深不可测,还有一个深谙咱们做这些事的路子,只怕也是个不简单的。这三人对女人毕恭毕敬,可见女人的身份定不一般。最近有人传说在鄯州附近看见一列十分铺张奢华的商队,却没有进城。我猜这几人很有能就是那个商队里的。”

    “所以?”

    “洛承乾身为洛家少主,终究太过扎眼,一旦处理不好误了主上的大事岂不适得其反?而此女的财力惊人,身份尚且是迷,若能将她……”

    后面有几句话两人是互相凑到耳边说的,实在听不清了。

    等到屋里的人再次大声说话,内容已变成:“主上此趟担心出事,特地让我送来一物,若能派上用场,你便拿去用便是。”

    “多谢大人。”

    “同是为主上做事,何谈谢字。这些年你尽心尽力为主上做事,劳苦功高,主上都看在眼里,以后论功行赏,可别忘了提携我们这些阉人几句。”

    “不敢不敢,大人请喝茶……”

    萧霁凌见木樨的身影突然动了动,无声地飘上书房对面的屋顶,他忙也敛声追上去。萧霁凌以为木樨听完了想听的内容,要打道回去,没想到她接下来去了锦园。

    锦园的交易达成,高建信的人全部撤出来,这座园子的主人已经变成池尔斓了。木樨才落在主屋的瓦片上,坐在湖边水台上喝酒赏月的池尔斓和洛承乾正好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把擅入者看了个正着。

    木樨一个趔趄,差点从屋顶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抱着屋檐翘起的瑞兽雕塑才稳住身形。她觉得太尴尬了,就抬手挥了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池尔斓、洛承乾:“……”

    “若没有认错,你是今日在水榭里的那位姑娘吧?”池尔斓说,“既然来了,就请下来喝一杯酒吧,恰好我俩相顾无言,坐的也无聊。”

    木樨落到地上,“池公子不怪我不请自来?”

    洛承乾笑道,“不请自来的还有我,连我都未被怪罪,斓兄怎会舍得怪罪姑娘。”他打量着木樨,“洛某眼拙,先前见了两次,竟不知姑娘有这样好的身手。”

    “三脚猫功夫,不值得一提。”木樨一看见洛承乾就下意识想摸扇子出来,手掌搭在腰带上,才想起那破扇子落在酒楼了。她非常自觉地在空座上坐了,“两位公子坐的无聊,缘何不然锦园的伶人出来唱个歌跳个舞。”

    洛承乾看向池尔斓,“斓兄只想要园子,正在和我说嫌舞女歌女太过聒噪,要全卖出去。这个人如此不懂得享受,不禁让人担心江州阆苑是不是一样,那我可就没有兴趣去了。”

    池尔斓很无奈地看着他,“洛少主可又高看我了,园子是为家兄买的,家兄不喜欢这些,我才想着卖一些,剩下带回江州去。”

    “池公子若有此意,倒是方便了。”木樨插话,“其实今夜我来,本是想登门想同公子讨要园子里的一个人。公子既然要卖,我便出了金子,把那人买下来。”

    池尔斓说,“姑娘登门的方式很是特别。”声音里带着笑意,并没有责备木樨擅闯。“姑娘想问池某讨要谁?我对园子里的人还不熟悉,姑娘说了人名,我让园子的管事替姑娘把人找来。”

    木樨笑道,“可就巧了,我想要的,正是这园子那位管事姑娘,唤作舒莲。”

    池尔斓微微一愣,“敢问姑娘为何会要舒莲?”

    木樨也不隐瞒,说了七成真话,“今日游园,我见园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问了引导人,才知是这位舒管事的功劳,心里便存了一些兴趣,后来在水榭见着了真人,更觉此人精明能干。池公子下午也见着我的情况了,身边都是男人,他们虽得力,终究隔着一层,不若女管事贴心。我便看中了这一个,特地前来讨要。”

    洛承乾在一旁起哄,“姑娘把人说得这样好,让我也感兴趣了。”

    木樨扭头笑嗔,“这可是有先来后到的,洛少主可不许同我抢。”她又把头扭回来,“我也不同池公子说什么空话虚话,我出一百金,池公子让我把人带走,如何?”

    洛承乾道,“斓兄两千金买下这园子和园里所有的人,姑娘买一个人就出一百金,好大的手笔!”

    池尔斓说,“本来还想把人叫来见一眼,姑娘这样干脆利索,我若推三阻四,岂不显得不男人?姑娘性格豪爽真性情,池某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不需什么金银,这个叫舒莲的人就送给姑娘,做一个交友的见面礼,如何?”

    “池公子亦是豪爽之人,曦敬佩。”木樨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敬了池尔斓一杯,“今日有幸识得池公子,曦敬公子一杯。”

    池尔斓哈哈大笑,一仰头喝了酒。

    洛承乾在一旁酸溜溜地说,“洛某没有人可以送,便没有人来敬酒,当真是凄凉。”

    木樨道,“洛少主没有同我抢人,曦该敬洛少主一杯。”

    “这可使不得了。”洛承乾嘴上这样说,却没有阻止木樨挡酒的动作,等木樨端起杯子来敬的时候,才说,“喝了姑娘的酒,不送点什么委实说不过去。这样吧,我没有什么舒管事卷管事,也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身上,你的扇子坏了,我这把便送了你,如何?”

    木樨都被洛承乾这真大手笔给镇得愣住了,他那扇子价值几许根本不可估量,就被他这样随便送人,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见公子时时将它带在身边,定是爱物,这样的爱物给了曦,可如何使得?”

    “没有什么使得使不得。古人千金买一笑,洛某不过赠送一把扇子而已,能得曦姑娘喜欢是这把扇子的造化。”洛承乾摸向袖子,掏了两下,又掏出一柄扇子,唰一声打开摇了摇,笑着说,“更何况,我还有一把新的。”

    木樨实在想不明白,这都初秋天气了,洛承乾在身上放那么多的扇子做什么。

    她一脸愁色,“今日我才是什么都没有带的人,让两位公子笑话。待我回去一定将回礼补给两位公子,勿怪,勿怪!”

    洛池二人一齐笑道,“怎会,怎会。”

    两人原本以为交了个活泼富有的小友,花了一人一扇哄得她眉开眼笑,大家相谈甚欢,这很好,对于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这就足够了,也没将她那句“回礼”放在心上。

    池尔斓和洛承乾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位自称曦的小姑娘的回礼,居然是世上只有六枚、被外界奉为十五朔圣物的盈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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