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凌垂眸看着床上的女人，压在床榻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把人叫醒, 质问她和池尔斌的关系, 想伸手掐死她, 她和晨熹微的秘密他还没弄清楚, 现在又冒出一个池尔斌，后面还会有谁？也想扒开她的衣裳，把自己埋进她的身体，把她心里脑子里装的和曾经占据过她心神的男人全部挤出去, 只留下自己一个。
他醋得翻江倒海，恨得波涛汹涌。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什么都没做。
萧霁凌陡地起身, 出了马车，把檀璧从床上揪了起来。
“格老子的，老子正做梦和灵安那厮吵架，就要吵赢了, 你喊醒老子作甚！”檀璧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突然收了声，“怎么这幅表情，又出什么事了？”
“周朝的官员, 你了解的怎么样？”
“老子精力有限人手有限，有的很了解有的不了解。”檀璧舌尖舔了舔虎牙，“你问的哪一个？”
“池尔斌。”
“诶嘿？”檀璧翻身坐起来，“你和阁主是约好的？她才找我问了, 你就来问。”
萧霁凌眉头一皱, “她问了些什么？”
“问这几年池尔斌在洛阳发生的事呗……等等, ”檀璧反应过来，“阁主问了什么，老子凭什么要告诉你？”
萧霁凌冷眼看着他，“我不问这个，他被收回兵权之前的事。事无巨细，全部。”
檀璧冷笑两声，“你那么有本事，怎的不自己去查？”
萧霁凌不说话。
“好好好。”檀璧连声道，“我让底下的人整理整理，明日一早给你送过去，成了吧？”他被打扰了睡眠，很是不耐烦地嘟囔，“一个晨亲王，一个池将军，了解得这么细，阁主这是要扶持某一派，参加夺嫡啊？……”
木樨坐在马车里，面前摊开几本账。双云歪靠在她身边，跟着她的手指一条条往下加数字。窗外天气很好，明秋把车里的毯子被褥都抱出去，放在大石头上晒晒潮气。
木樨教了双云半天，中途歇下来喝茶，看她还认认真真地核对物资。“你不是第一次接触账本吧？看起来有些经验，上手也快。”
双云把手压在一个数字处，记下自己算到哪里了，才抬起头回话，“先前跟过的主子有做生意的，耳濡目染学了一些，也不是很懂。”她有些忐忑，“主子先前不是让舒莲管这些的么，怎的突然教起双云来？”还是由她亲自教。
“多一个人会，总没有坏处。我不打算让你和明秋一直做粗活，以后你管着账，她管着物，等到了洛阳，说不定还让你们负责人来客往。”木樨放下茶杯，“怕不怕，有没有信心做好？”
双云想了想才回答，“怕的。但是双云会努力学，不给主子丢脸。”
木樨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不会强留你们在身边，若是有天你们想离开去什么地方，就和我说，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双云愣了好一会儿，“主子，您为何对奴婢这样好？”
“我也不知，可能因为你俩得我的眼缘吧。”
两人正说着话，车外有人禀报，“阁主，舒莲姑娘想过来拜见您。”
木樨垂眸拨弄摆在一旁的书，“她脚上不是还没好么，不好好休养，过来见我做什么？”
“舒莲姑娘说想当面叩谢主子的救命大恩。”
木樨勾唇笑，眉睫低垂，显得眸子格外狭长。就在她身旁的双云从她的笑容里看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听见她说，“救她的人是檀璧，不是我，她要谢应该谢檀璧，谢我有什么用。”
车外的护卫没回话也没走开，大概是听到阁主说这样的话，和她之前对舒莲的态度大相径庭，他不知应该带什么样的话回去。
“罢了。”木樨从书上收回手指，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劳伤者颠簸，她既想见我，那我亲自过去便是了。”
木樨站起来，在对有些发怔的双云说话时又恢复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温柔和煦，“你就在这里继续学吧，我一会儿回来。”
“奴婢听令，恭送主子。”
等木樨到舒莲那儿去了，态度又不同了。木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检查了她的伤情，温和地说，“最近事务繁忙，没有得空过来看你，我见卯部的弟子照顾得尽心，汤药可有按时吃了？闵正溪突然死了，你又病着，现在大堆小堆的事情乱成一团，不得已让双云管着，可真是愁死我了。”
舒莲被她握着手，想抽抽不回来，听到双云管事，她不由一顿，“主子让双云接手这些事了？”
木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满脸愁容地说，“是啊，双云到底没有闵正溪那样的天分，也没有你有经验，教了许久还是一团糟。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扭头向车外的人问道，“今日的补汤怎的还没有送来，舒莲受了伤，你们就是这样怠慢她的？”
外面的人一听她的语气有些不高兴，紧赶慢赶送了药汤过来，递进车里。木樨亲手接了，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喂舒莲吃下去。
舒莲一直嫌弃这个汤有种奇怪的味道，她的脚伤情况如何她自己最清楚不过，所以喝的不上心。现在木樨这样亲手喂，不仅不能不喝，还得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别提多难受了。
“怎敢劳主子亲手做这样的粗活，主子放在那里，奴婢一会儿再喝就是了。”
木樨故意板起脸，“就知道你是个不乖乖吃药的，脚伤才迟迟不好是不是？十五朔的医术天下闻名，别人想求也求不来，遑论我特意嘱咐他们给你用最好的药材。”她戳着舒莲的眉心，假意嗔道，“可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她都这样说了，舒莲哪还敢拒绝，自己端起碗一口把药喝尽了，只觉得今日的药比往日更加难喝，她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她也不需要维持多久，喝了这个药非常容易困，很快就会入睡。这也是她不怎么喝的原因。木樨抽了她背后的团枕，让她躺下，“好生歇息，我还等着你养好了伤，接手闵正溪的活呢。你现在对我而言这样重要，以后可千万莫要出事了。”
木樨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入睡了。等她睡熟，才从车里出来。
木樨站在舒莲的马车外，用一条绢子一根根擦干净自己的手指，问，“最近守卫舒莲的都有谁。”
三个护卫靠过来跪在她面前，“参见阁主，是属下三人。”
“很好，辛苦你们了，去双云那处每人领十金犒赏。”
三人面面相觑，看护舒莲姑娘乃份内职责，他们并未立功，何谈犒赏？
三人非常识时务地说，“但请阁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木樨回头看着马车，“从今夜起，车里的人要做什么你们都不必阻止，装作不见，只管报到我这里，可记下了？”
“属下听令！”
木樨走回去，老远看见洛承乾带着卫平在等她。
木樨笑道，“洛少主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个话，曦过去就是，何消少主亲自过来一趟。”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卫平每次见到她还是淡定不了，洛承乾还没开口，他就急吼吼地解释，“今天早上，池尔斓说国公府出了事，忙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同阁主辞行，特意让我们带句话，望阁主勿怪。”
“既然是家中有事，自然体谅，辞不辞行，有什么要紧。”木樨见屋外阳光甚好，就打算招手让属下在草地上铺毡，要和洛承乾坐下来喝茶细谈。
“喝茶就不必了。洛某过来，也是同阁主辞行的。原先想去洛阳，今日接到家书，决定先回江南道，恕不能与阁主同行了。”
木樨也不怎么介意，“强求不得，只望日后多加联系。”
洛承乾向身后招手，随从把一个黑匣子送到他手上，洛承乾将这黑匣子送给木樨，“一点赔礼，还望阁主收下。”
木樨打开一看，是把黑骨折扇。
又送扇子？
木樨抬头，不解道，“少主，这……”
“先前那把扇子是玩物，把玩有余防身不足。洛某特让人赶制这把虚灵扇，八寸十一档，象牙为骨，内藏机关，可纳十二枚骨钉，一百四十四发银针，扇面由极细乌金金丝织成，刀剑不可破。洛某身无长物，只对扇子研究略有小成，比不得阁主一枚盈昃令，阁主切莫笑话洛某出手寒碜才是。”
“盈昃令而已，少主送出如此重礼，曦受之有愧。”
“阁主不收，就是嫌弃洛某送的不够上台面了。”
木樨被他说的没了脾气，这扇子又的确漂亮，她收下匣子，“以后少主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曦定全力相助。”
洛承乾笑道，“有阁主这句话，让洛某再打七八十把虚灵扇也心甘情愿！”
他大笑而去，反倒是卫平回了好几次头，依依不舍地将木樨看了又看。
木樨将扇子再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打量。这东西小巧精致，却沉甸甸的。她试着摆弄上面的机关，一根骨钉“嗖”一声弹出去，深深扎进二十步开外的树干里，整个没入进去，只剩个尾梢。
匣子里还有一把可供更换的骨钉和未淬毒的银针。
木樨颠了颠这小东西，觉得比普通匕首好用多了，也比羲和剑便于携带。洛承乾这礼物送得甚合心意。
舒莲醒后，很快就有人把阁主让双云姑娘管钱管账的事传到她耳朵里，还猜测双云姑娘得了这样的待遇，那么明秋姑娘又会得到什么大权。大家都羡慕这两人的机缘，只是合阁主的眼缘，就如此受重视，他们也想某天能合阁主的眼，得到擢升。
舒莲恨得牙痒，她只是“病了”几天而已，木樨就把她的权力分割出去给别人了，她还怎么爬到高位，成为木樨最信任，最能代表木樨权威，一手遮天的人？舒莲一开始就觉得双云明秋这两人不正常，资质不好，样貌也普通，居然能得阁主那样看重，背后不知给阁主灌了多少迷魂汤。
如果她们不在就好了，像闵正溪一样。她不仅要完成鄯州城那个人的命令，还要借此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区区两个奴隶，哪里来的资格，竟敢挡她的路！
后半夜，车队的人都歇下了。马车外有人轻轻叩窗，悄声道，“阁主，舒莲姑娘出去了。”
车内凑在灯下撑着腮看书的木樨慢慢翻过一页书，“往哪里去了？”
“依阁主的吩咐，今夜双云姑娘的马车停得位置偏僻，舒莲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
木樨合上书，看着眼前的烛光，无声叹了口气。
舒莲一路躲开值夜的护卫，悄悄靠近双云的马车。双云和明秋因为觉得自己在这个车队里格格不入，除非木樨传令，她们很少靠近别人，平时也不怎么合群，马车停的位置偏僻。今夜护卫值夜马虎，舒莲没花多少精力就走到了双云马车外。
她并不打算今晚杀掉双云，只想从中做点手脚，让她无法做好阁主交代的事。至于弄死她，可以以后慢慢来。
舒莲掀开双云马车的车帘，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
糟了！
舒莲猛地抬头四顾，看到坐在对面大树上玩扇子的木樨。
木樨侧身靠坐在树干上，曲着一条腿，银白的衣袂垂在空中，随着风摇曳，在黑黑的林子里十分扎眼突兀。木樨看也不看她，轻声道，“舒莲，你太沉不住气了。”
舒莲的手往腰间一摸，抬手一甩，一枚钢钉脱手而出，却在半空泄了力，连木樨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掉了下来。
“十五朔的医术闻名天下，化功散比医术更有名。”木樨说，“你连吃了几天汤药，这会儿等同于废人一个，别白费力气了。”
舒莲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着脸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闵正溪死的时候，你只是害怕，却一点都不难过。”木樨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又一点点折起来，“那时候你要是掉一两滴眼泪，说不定我就相信你了。”
舒莲冷笑，“既然早发现我不对劲，为何不那时下手，要等到现在？”
“因为我不确定。不确定我认识的那个舒莲竟然变成这样的人了。”
舒莲的语气十分不客气，“你这话说得像你之前认识我似的。”
“我的确认识你，还念着一份你早就不记得的恩情。”木樨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来，脚尖点地，站定了。“前两日我派人刺杀高建信，人没杀成，反倒查出一点往事。高建信这些年为恭亲王做事，培养了不少人，我拿到了一部分人的名单，这份名单里恰好有你的名字。舒莲，我错了，我真不该把你买下来。”
“你的确不该买下我！”舒莲突然大吼起来，“你是十五朔的阁主，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哪里过问过别人的意愿？我为什么替高建信做事，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留在锦园哪里都不去，为什么要听高建信的话留在你身边而不是逃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如果不愿留下来，可以告诉我。”木樨慢慢走过来，“我可护你安全，高建信的手没有那么长，管不到我麾下。”
“那你能让我永远留在锦园，能让我等了六年的人回来吗？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支撑我活下去的是那个答应了我会回来的不归人。锦园被池尔斓买下来，他们告诉我以后的主人是曾经的大将军。大将军就要来鄯州了，他就要带着我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可是，可是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去买下我，要把我带去洛阳！你毁了我布置的，期冀的一切！”
木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等的人，原来不是池尔斌……”
舒莲手再扬起，准备给她致命一击时被木樨一把擒住，并指为刃直接切断了她的手筋，一股剧痛顺着筋脉往上，让她浑身脱力，跪在木樨面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这种活在云端的人，哪知道我们卑微的念想……”舒莲哭着说，“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永远不知道有个傻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木樨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的扬起来。
木樨垂眸看着她，“舒莲，你等的那个人，是当年被池大将军带进锦园住了一晚上的小随从吧？他们第二天离开锦园去了庭州，你做了两套衣裳给她，还问她打了胜仗会不会回鄯州，对么？”
舒莲呆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木樨单膝跪下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凑到她耳边说，“你等的那个人，她是个女人，叫木樨，她被恭亲王毁了容貌，被十五朔的人捡到，换了一张脸，后来成为十五朔的阁主，改名为曦。曦一生艰难，善待她的人太少，所以在锦园看到故人，便把她买下来，想给她身份地位，报答恩情。可惜，故人已经变了模样，杀了曦的得力属下，曦很失望。木樨很失望。”
“不可能……”舒莲震惊得双眼大睁，“不可能！这不……”
木樨双手抱着她的头，在第三声不可能出口前，扭断了她的脖子。
他想把人叫醒, 质问她和池尔斌的关系, 想伸手掐死她, 她和晨熹微的秘密他还没弄清楚, 现在又冒出一个池尔斌，后面还会有谁？也想扒开她的衣裳，把自己埋进她的身体，把她心里脑子里装的和曾经占据过她心神的男人全部挤出去, 只留下自己一个。
他醋得翻江倒海，恨得波涛汹涌。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什么都没做。
萧霁凌陡地起身, 出了马车，把檀璧从床上揪了起来。
“格老子的，老子正做梦和灵安那厮吵架，就要吵赢了, 你喊醒老子作甚！”檀璧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突然收了声，“怎么这幅表情，又出什么事了？”
“周朝的官员, 你了解的怎么样？”
“老子精力有限人手有限，有的很了解有的不了解。”檀璧舌尖舔了舔虎牙，“你问的哪一个？”
“池尔斌。”
“诶嘿？”檀璧翻身坐起来，“你和阁主是约好的？她才找我问了, 你就来问。”
萧霁凌眉头一皱, “她问了些什么？”
“问这几年池尔斌在洛阳发生的事呗……等等, ”檀璧反应过来，“阁主问了什么，老子凭什么要告诉你？”
萧霁凌冷眼看着他，“我不问这个，他被收回兵权之前的事。事无巨细，全部。”
檀璧冷笑两声，“你那么有本事，怎的不自己去查？”
萧霁凌不说话。
“好好好。”檀璧连声道，“我让底下的人整理整理，明日一早给你送过去，成了吧？”他被打扰了睡眠，很是不耐烦地嘟囔，“一个晨亲王，一个池将军，了解得这么细，阁主这是要扶持某一派，参加夺嫡啊？……”
木樨坐在马车里，面前摊开几本账。双云歪靠在她身边，跟着她的手指一条条往下加数字。窗外天气很好，明秋把车里的毯子被褥都抱出去，放在大石头上晒晒潮气。
木樨教了双云半天，中途歇下来喝茶，看她还认认真真地核对物资。“你不是第一次接触账本吧？看起来有些经验，上手也快。”
双云把手压在一个数字处，记下自己算到哪里了，才抬起头回话，“先前跟过的主子有做生意的，耳濡目染学了一些，也不是很懂。”她有些忐忑，“主子先前不是让舒莲管这些的么，怎的突然教起双云来？”还是由她亲自教。
“多一个人会，总没有坏处。我不打算让你和明秋一直做粗活，以后你管着账，她管着物，等到了洛阳，说不定还让你们负责人来客往。”木樨放下茶杯，“怕不怕，有没有信心做好？”
双云想了想才回答，“怕的。但是双云会努力学，不给主子丢脸。”
木樨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不会强留你们在身边，若是有天你们想离开去什么地方，就和我说，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双云愣了好一会儿，“主子，您为何对奴婢这样好？”
“我也不知，可能因为你俩得我的眼缘吧。”
两人正说着话，车外有人禀报，“阁主，舒莲姑娘想过来拜见您。”
木樨垂眸拨弄摆在一旁的书，“她脚上不是还没好么，不好好休养，过来见我做什么？”
“舒莲姑娘说想当面叩谢主子的救命大恩。”
木樨勾唇笑，眉睫低垂，显得眸子格外狭长。就在她身旁的双云从她的笑容里看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听见她说，“救她的人是檀璧，不是我，她要谢应该谢檀璧，谢我有什么用。”
车外的护卫没回话也没走开，大概是听到阁主说这样的话，和她之前对舒莲的态度大相径庭，他不知应该带什么样的话回去。
“罢了。”木樨从书上收回手指，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劳伤者颠簸，她既想见我，那我亲自过去便是了。”
木樨站起来，在对有些发怔的双云说话时又恢复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温柔和煦，“你就在这里继续学吧，我一会儿回来。”
“奴婢听令，恭送主子。”
等木樨到舒莲那儿去了，态度又不同了。木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检查了她的伤情，温和地说，“最近事务繁忙，没有得空过来看你，我见卯部的弟子照顾得尽心，汤药可有按时吃了？闵正溪突然死了，你又病着，现在大堆小堆的事情乱成一团，不得已让双云管着，可真是愁死我了。”
舒莲被她握着手，想抽抽不回来，听到双云管事，她不由一顿，“主子让双云接手这些事了？”
木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满脸愁容地说，“是啊，双云到底没有闵正溪那样的天分，也没有你有经验，教了许久还是一团糟。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扭头向车外的人问道，“今日的补汤怎的还没有送来，舒莲受了伤，你们就是这样怠慢她的？”
外面的人一听她的语气有些不高兴，紧赶慢赶送了药汤过来，递进车里。木樨亲手接了，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喂舒莲吃下去。
舒莲一直嫌弃这个汤有种奇怪的味道，她的脚伤情况如何她自己最清楚不过，所以喝的不上心。现在木樨这样亲手喂，不仅不能不喝，还得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别提多难受了。
“怎敢劳主子亲手做这样的粗活，主子放在那里，奴婢一会儿再喝就是了。”
木樨故意板起脸，“就知道你是个不乖乖吃药的，脚伤才迟迟不好是不是？十五朔的医术天下闻名，别人想求也求不来，遑论我特意嘱咐他们给你用最好的药材。”她戳着舒莲的眉心，假意嗔道，“可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她都这样说了，舒莲哪还敢拒绝，自己端起碗一口把药喝尽了，只觉得今日的药比往日更加难喝，她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她也不需要维持多久，喝了这个药非常容易困，很快就会入睡。这也是她不怎么喝的原因。木樨抽了她背后的团枕，让她躺下，“好生歇息，我还等着你养好了伤，接手闵正溪的活呢。你现在对我而言这样重要，以后可千万莫要出事了。”
木樨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入睡了。等她睡熟，才从车里出来。
木樨站在舒莲的马车外，用一条绢子一根根擦干净自己的手指，问，“最近守卫舒莲的都有谁。”
三个护卫靠过来跪在她面前，“参见阁主，是属下三人。”
“很好，辛苦你们了，去双云那处每人领十金犒赏。”
三人面面相觑，看护舒莲姑娘乃份内职责，他们并未立功，何谈犒赏？
三人非常识时务地说，“但请阁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木樨回头看着马车，“从今夜起，车里的人要做什么你们都不必阻止，装作不见，只管报到我这里，可记下了？”
“属下听令！”
木樨走回去，老远看见洛承乾带着卫平在等她。
木樨笑道，“洛少主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个话，曦过去就是，何消少主亲自过来一趟。”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卫平每次见到她还是淡定不了，洛承乾还没开口，他就急吼吼地解释，“今天早上，池尔斓说国公府出了事，忙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同阁主辞行，特意让我们带句话，望阁主勿怪。”
“既然是家中有事，自然体谅，辞不辞行，有什么要紧。”木樨见屋外阳光甚好，就打算招手让属下在草地上铺毡，要和洛承乾坐下来喝茶细谈。
“喝茶就不必了。洛某过来，也是同阁主辞行的。原先想去洛阳，今日接到家书，决定先回江南道，恕不能与阁主同行了。”
木樨也不怎么介意，“强求不得，只望日后多加联系。”
洛承乾向身后招手，随从把一个黑匣子送到他手上，洛承乾将这黑匣子送给木樨，“一点赔礼，还望阁主收下。”
木樨打开一看，是把黑骨折扇。
又送扇子？
木樨抬头，不解道，“少主，这……”
“先前那把扇子是玩物，把玩有余防身不足。洛某特让人赶制这把虚灵扇，八寸十一档，象牙为骨，内藏机关，可纳十二枚骨钉，一百四十四发银针，扇面由极细乌金金丝织成，刀剑不可破。洛某身无长物，只对扇子研究略有小成，比不得阁主一枚盈昃令，阁主切莫笑话洛某出手寒碜才是。”
“盈昃令而已，少主送出如此重礼，曦受之有愧。”
“阁主不收，就是嫌弃洛某送的不够上台面了。”
木樨被他说的没了脾气，这扇子又的确漂亮，她收下匣子，“以后少主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曦定全力相助。”
洛承乾笑道，“有阁主这句话，让洛某再打七八十把虚灵扇也心甘情愿！”
他大笑而去，反倒是卫平回了好几次头，依依不舍地将木樨看了又看。
木樨将扇子再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打量。这东西小巧精致，却沉甸甸的。她试着摆弄上面的机关，一根骨钉“嗖”一声弹出去，深深扎进二十步开外的树干里，整个没入进去，只剩个尾梢。
匣子里还有一把可供更换的骨钉和未淬毒的银针。
木樨颠了颠这小东西，觉得比普通匕首好用多了，也比羲和剑便于携带。洛承乾这礼物送得甚合心意。
舒莲醒后，很快就有人把阁主让双云姑娘管钱管账的事传到她耳朵里，还猜测双云姑娘得了这样的待遇，那么明秋姑娘又会得到什么大权。大家都羡慕这两人的机缘，只是合阁主的眼缘，就如此受重视，他们也想某天能合阁主的眼，得到擢升。
舒莲恨得牙痒，她只是“病了”几天而已，木樨就把她的权力分割出去给别人了，她还怎么爬到高位，成为木樨最信任，最能代表木樨权威，一手遮天的人？舒莲一开始就觉得双云明秋这两人不正常，资质不好，样貌也普通，居然能得阁主那样看重，背后不知给阁主灌了多少迷魂汤。
如果她们不在就好了，像闵正溪一样。她不仅要完成鄯州城那个人的命令，还要借此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区区两个奴隶，哪里来的资格，竟敢挡她的路！
后半夜，车队的人都歇下了。马车外有人轻轻叩窗，悄声道，“阁主，舒莲姑娘出去了。”
车内凑在灯下撑着腮看书的木樨慢慢翻过一页书，“往哪里去了？”
“依阁主的吩咐，今夜双云姑娘的马车停得位置偏僻，舒莲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
木樨合上书，看着眼前的烛光，无声叹了口气。
舒莲一路躲开值夜的护卫，悄悄靠近双云的马车。双云和明秋因为觉得自己在这个车队里格格不入，除非木樨传令，她们很少靠近别人，平时也不怎么合群，马车停的位置偏僻。今夜护卫值夜马虎，舒莲没花多少精力就走到了双云马车外。
她并不打算今晚杀掉双云，只想从中做点手脚，让她无法做好阁主交代的事。至于弄死她，可以以后慢慢来。
舒莲掀开双云马车的车帘，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
糟了！
舒莲猛地抬头四顾，看到坐在对面大树上玩扇子的木樨。
木樨侧身靠坐在树干上，曲着一条腿，银白的衣袂垂在空中，随着风摇曳，在黑黑的林子里十分扎眼突兀。木樨看也不看她，轻声道，“舒莲，你太沉不住气了。”
舒莲的手往腰间一摸，抬手一甩，一枚钢钉脱手而出，却在半空泄了力，连木樨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掉了下来。
“十五朔的医术闻名天下，化功散比医术更有名。”木樨说，“你连吃了几天汤药，这会儿等同于废人一个，别白费力气了。”
舒莲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着脸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闵正溪死的时候，你只是害怕，却一点都不难过。”木樨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又一点点折起来，“那时候你要是掉一两滴眼泪，说不定我就相信你了。”
舒莲冷笑，“既然早发现我不对劲，为何不那时下手，要等到现在？”
“因为我不确定。不确定我认识的那个舒莲竟然变成这样的人了。”
舒莲的语气十分不客气，“你这话说得像你之前认识我似的。”
“我的确认识你，还念着一份你早就不记得的恩情。”木樨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来，脚尖点地，站定了。“前两日我派人刺杀高建信，人没杀成，反倒查出一点往事。高建信这些年为恭亲王做事，培养了不少人，我拿到了一部分人的名单，这份名单里恰好有你的名字。舒莲，我错了，我真不该把你买下来。”
“你的确不该买下我！”舒莲突然大吼起来，“你是十五朔的阁主，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哪里过问过别人的意愿？我为什么替高建信做事，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留在锦园哪里都不去，为什么要听高建信的话留在你身边而不是逃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如果不愿留下来，可以告诉我。”木樨慢慢走过来，“我可护你安全，高建信的手没有那么长，管不到我麾下。”
“那你能让我永远留在锦园，能让我等了六年的人回来吗？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支撑我活下去的是那个答应了我会回来的不归人。锦园被池尔斓买下来，他们告诉我以后的主人是曾经的大将军。大将军就要来鄯州了，他就要带着我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可是，可是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去买下我，要把我带去洛阳！你毁了我布置的，期冀的一切！”
木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等的人，原来不是池尔斌……”
舒莲手再扬起，准备给她致命一击时被木樨一把擒住，并指为刃直接切断了她的手筋，一股剧痛顺着筋脉往上，让她浑身脱力，跪在木樨面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这种活在云端的人，哪知道我们卑微的念想……”舒莲哭着说，“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永远不知道有个傻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木樨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的扬起来。
木樨垂眸看着她，“舒莲，你等的那个人，是当年被池大将军带进锦园住了一晚上的小随从吧？他们第二天离开锦园去了庭州，你做了两套衣裳给她，还问她打了胜仗会不会回鄯州，对么？”
舒莲呆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木樨单膝跪下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凑到她耳边说，“你等的那个人，她是个女人，叫木樨，她被恭亲王毁了容貌，被十五朔的人捡到，换了一张脸，后来成为十五朔的阁主，改名为曦。曦一生艰难，善待她的人太少，所以在锦园看到故人，便把她买下来，想给她身份地位，报答恩情。可惜，故人已经变了模样，杀了曦的得力属下，曦很失望。木樨很失望。”
“不可能……”舒莲震惊得双眼大睁，“不可能！这不……”
木樨双手抱着她的头，在第三声不可能出口前，扭断了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