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没想到洛承乾的客人是池尔斌,若是知道, 她也就不过来了。

    这么多年了, 池尔斌变化不太大, 只是瘦了些, 面容更严肃冷峻些,其余的还和当年一样,又霸道,又温柔, 又好看。

    木樨微敛眉心看着他,看他一脸的惊讶和激动在看见她的脸后慢慢冷却下去, 看他把幕篱递还回来,看他艰难地失落至极地张口说,“抱歉,我认错人了。”

    木樨手腕动了动, 提醒他松开还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手。池尔斌忙撒开手掌。木樨接过幕篱戴上, 把白纱都放下来遮住脸,“无妨。”

    廊下因此看见木樨面容的小厮已经呆了。

    池尔斌垂眸看着她,“姑娘也叫木樨?哪个木, 哪个樨?”

    木樨有些不高兴了,哪有男人会第一次见就逮着姑娘仔细问对方名字分别是那几个字的?和登徒子似的,一点也不尊重。

    尾随他从屋里出来的洛承乾看着这幅形容,忙介绍, “这是我从襄州寻来为林嫮宜治病的大夫, 可是和侯爷产生了什么误会?洛某在此代为说声对不住。”

    池尔斌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才能藏住颤抖的指尖, “误会倒是没有,池某冲撞了姑娘,劳请姑娘勿怪。”

    “无妨。”木樨不愿与他多说,转向洛承乾,“林姑娘处还缺几味药,我是过来同你说这个事的。”

    “好。”洛承乾忙道,“我让人陪你去取。”

    说完,木樨微低了头,从池尔斌身旁绕过去,走远了。

    池尔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水榭之后。

    洛承乾走上前问,“侯爷这是怎么了?”

    池尔斌轻飘飘地说,“池某曾在襄州练兵一年有余,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女神医。”

    “侯爷,您做大将军的时候,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洛承乾十分不吝于在别人伤口上补刀,“襄州早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多的是侯爷不知道的事。”

    木樨回到流波苑听侍女们说了才知道,池尔斌,也就是如今的安宁侯,被皇帝任命为淮南、江南二道的巡抚大臣,南下巡视,治理水患,会一直待到明年夏天。池洛二家祖上略有交情,方才洛承乾已经留他住在洛宅的文康阁,和木樨恰好隔着一个丽琦湖。

    如今自己容貌大改,声音也是变过调子的,身怀武功,还会医术,和曾经那个木樨有着天壤之别,会被池尔斌认出来的概率实在不大,只要他别因为一个相同的名字过来纠缠,就没什么问题。木樨心想。而且林嫮宜的病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等人治好了她就走。

    哎,早知道当时就不投机取巧懒那么一下,给自己取个名字了,也不会生出这样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木樨又怎么能够预料到,她人已远在江南,居然也能遇到知道木樨这个名字的人。

    她算盘打得好,结果吃过晚膳在流波苑外的石子路上散步消食,就遇到池尔斌了。

    池尔斌已经看见她了,这个时候再躲藏适得其反,木樨镇定自若地继续散她的步,权作没看见他。

    池尔斌身旁跟着个随从,正在给他介绍附近的风景。他款步走来,等真的和木樨打了照面了,才打招呼,“木樨姑娘。”

    木樨回礼,“侯爷。”

    池尔斌说,“洛宅的风景不错。”

    木樨:“嗯。”

    池尔斌:“姑娘若是不忙,一道走一走如何?”

    木樨:“不……”

    “不忙?那下来走走吧。湖边的风景很是不错。”

    木樨:“……”

    池尔斌负手问:“姑娘似乎有些怕我?”

    “并没有。”木樨从石子路走下来,“是侯爷的错觉。”

    池尔斌笑而不语。

    木樨忙于炼药治病,进洛宅这么久,还真没有好好走一走,每天流波苑明湘居清琼小筑三点一线,除此之外的地方全没去过。此刻她和池尔斌一前一后走着,那个随从继续介绍丽琦山附近建筑群的历史以及赏玩的去处,倒也自在。

    如果没有前面那个男人,她或许会更自在些。

    木樨偶尔也会惊叹自己的铁石心肠,她看见池尔斌,竟然能够如此冷静,甚至稀里糊涂的就和他一道散步,她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木樨走的太慢了,池尔斌刻意放慢脚步等她。他见她专注听着随从的讲解,欣赏暮色里的湖光水色,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的意识,他甚至连她心不在焉的表情都看不见。

    池尔斌又想掀她的幕篱了。

    “或许木樨姑娘还在因为中午的事生池某的气?”

    “嗯?”木樨满脑子都是明天要配的药,走神的厉害,根本没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池某唐突。”池尔斌往前一步,“木樨姑娘有倾国倾城之貌,为何要遮掩起来,这样的容貌却不能为人所知,连池某都为木樨姑娘可惜。”

    他靠的近,木樨不得不仰头。池尔斌才发现这人不仅戴了幕篱,里面还保险似的加了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幕篱垂纱的笼罩里像一对黑色的明珠。

    但是有这双眼睛,就足够了。

    木樨退了一步,“自然是有原因的,侯爷这话问的奇怪。”

    池尔斌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姑娘勿怪,池某在姑娘面前屡屡失态,实是因为池某心爱之人亦名木樨,而池某五年前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把她弄丢了,所以见到姑娘才会……委实抱歉。”

    他笑得凄惶,说得心痛,若站在这里的是别的女子,也就为他这模样心软了,然而木樨不是别的女子,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哦,无妨。侯爷节哀。”

    池尔斌:“……”

    方才还在介绍风景的随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十分有眼力劲儿地停了声音,远远退开。

    池尔斌说,“木樨姑娘似乎不好奇池某为何弄丢自己的木樨,池某的木樨又去了何处,如今在做什么,是否另觅良婿。”

    “这是侯爷的私事,不便过问。”

    池尔斌笑了笑,停下来靠在湖畔的汉白玉石栏杆上,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珍而重之地放在手心,借着已经稀薄不明的日光轻轻摩挲打量,“她人不知去了何处,而今留在池某身边的,只有一块被她卖掉的玉,和这绣了一半的荷包……木樨姑娘想看看么?”

    木樨想说你心上人留给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看,但她不仅伸出手,还把东西接了过来。

    她早已忘记当初那个荷包绣的什么花纹,此刻躺在手心的东西小小的,也就够装个平安符,因为被摩挲多次,又是贴身携带,已经十分陈旧,上面画着还未绣完的那半花样已经看不清了,其余地方也都褪色了好些,样子不出挑,甚至有些丑。然而就是这样的东西,被她料定一定不会佩戴这种娘们唧唧玩意儿的男人带在身上,一带就是五六年。

    当初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动手做这个东西的呢?而池尔斌在她失踪后,每每看到这么个东西,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木樨把荷包递回去,一针见血地评价,“你的心上人的绣工真差。”

    “是很差,但在池某心里,这就是最好看最珍贵的荷包。”池尔斌将它收起来,“可惜她连这唯一留给池某的东西,都没有机会做完……”他见木樨无知无觉地听着,并不为之所动的模样,没由来有些心慌。

    “木樨姑娘容颜惊丽,定有许多男人心悦于你吧?”

    “尚可。”

    池尔斌的心刺痛了一下。

    “可有男子向木樨姑娘提亲?”

    “我已经成亲了。”

    池尔斌的心挨了重重的一刀。

    “那姑娘的夫君为何没陪同一道前来。”

    “他两年前死了。”

    池尔斌心上那把刀拔-了出去。

    “木樨姑娘惊才绝艳,夫君定然也生得不俗,感情也一定很好吧?”

    “长得不俗是真,感情好是假。我并非真心嫁他。”

    池尔斌松了一口气。

    “那么木樨姑娘是否与池某一样,有一个无可替代的心上之人?”

    “没有。”木樨回答,“我生性薄凉,除了父母,从未爱过任何人,所以对侯爷的经历与遭遇,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拔-出去的那把刀换成了刀枪剑戟,在池尔斌心上轮番捅了一遍,一时间他心痛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池尔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池某日夜后悔当初没能保护好她,一直苦苦寻找,却一无所获。这些苦楚埋在心里郁结成疾,痛彻心扉。我原以为木樨姑娘作为医者,会有一颗仁心,所以想倾诉一二。是池某看错了姑娘,找错了人,委实抱歉。”

    木樨歪着头看着他,突然说,“既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遍寻不到,为何不能当她死了,已经结束这苦难的一生。而侯爷如今也有了夫人,成了家,应该把她忘了,过侯爷该过的生活才是。”

    池尔斌摇摇头,“说了是一生所爱,就是一生,在池某死前,少一刻都不行。”

    木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湖畔和丽琦山上陆陆续续点上灯,星星点点的。木樨朝池尔斌行了半礼,“天色已晚,木樨还要回去配药,就先告辞了。”

    她走了出去。

    池尔斌突然唤道,“木樨!”

    这里再没有第二个木樨了。

    木樨回头,“侯爷有何吩咐?”

    池尔斌看着笼罩在夜色里的她问,“听洛少主说,木樨医术精湛,连林姑娘的旧疾都能治好,池某也想请你看一看,不知木樨几时得空?”

    得,连姑娘二字都省了。

    木樨道,“医者只治身疾,不治心疾,还请侯爷另请高明。”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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