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花好白日难, 哪晓年年开这四月天。

    都说月有阴晴怎常圆,哪晓古今往来同一弯。

    春秋早教改朱颜,好在琵琶声不变,心意仍那片。

    休问堂前榴花开落多少有悲欢, 北风与南雁。

    为难得相逢即是缘,今宵饮尽酒此间。

    遥祝君年年长少年, 日日皆展颜, 无论换几遭那沧海桑田。

    由笙歌欢宴,浊酒三遍, 替别后寸肠断,努力加餐饭。”

    镐京是天下最最繁华鼎盛的地界。

    平康坊是镐京最旖旎的温柔乡销魂窟。

    平康坊大大小小中最出名的两座,一是沉香楼, 二是临仙阁。

    沉香飘红袖, 临仙藏翠翘。

    这句话曾在三十年前伴着高楼香风吹彻整座镐京城。

    红袖和翠翘是那时沉香楼、临仙阁各自的招牌, 非但生得貌美绝伦如天仙, 更身怀绝技。

    红袖娘子弹得天下第一的好琵琶, 素手拨弦,雅客退避,王公敛容。曾惊动不知多少天下轻薄子不远千里来平康坊, 只为听一听这天上配有的好琵琶。

    翠翘娘子有天下第一等婀娜风流的身姿体态, 跳的胡旋舞无人出其右,相传看翠翘跳舞时桌上不必备酒, 等她一曲舞毕, 人已醉得彻底, 疑心她是不是如那些天女神仙般的飞天而去,空留绝响。

    文人相轻,同行相忌,放在美人身上也是同一个理。

    红袖和翠翘宿敌相见,分外眼红。

    红袖爱红,翠翘便爱绿;红袖爱绾高髻,翠翘便时常盘低髻;红袖爱金银耀眼生花,翠翘便喜珠玉温润雅致。

    有时甚至水火不容到红袖不见从临仙阁走出的客人,翠翘不接从沉香楼而来的金主。

    独独有一点,她们倒是出奇相似。

    她们皆爱江景行。

    三十年前的江景行在镐京可不是如今只留个圣人名儿,其余喜恶面目全隐没在供神的香火里窥不见一二的样子。

    那时满城衣冠子弟,风流人物,数他最俊、最鲜活、最肆意。

    策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不是虚话,他走得哪里不是被仿佛不要钱的鲜花砸个满身?

    夸张到什么地步?夸张到他那匹极有灵性的爱驹也不肯和他一起出去。

    镐京的小娘子心疼他的脸,不肯往他身上招呼重的,只砸鲜花手绢。其余以表爱意的珠钗玉佩瓜果一类,全是虚虚扔着图个声势,遭殃的便是他的追风驹,需时时留神着闪烁腾挪,才能勉勉强强不被砸个满身坑什么。

    江景行二十生日的那天,素来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红袖翠翘做了件让镐京所有人跌破眼珠子的事。

    她们同台献技,红袖弹琵琶,翠翘跳胡旋,为天下唯一的一人一天。

    那时红袖翠翘尚是出水芙蓉般的年岁,如她们的名字一般妩媚娇艳。

    红袖挽起她宽袖如红云,指尖玳瑁拨琵琶,清声唱起连夜谱的曲子。

    翠翘裙摆如重层复瓣的牡丹,偏又似云舒雾展,托起她重现神仙壁画里的飞天一舞。

    等曲罢舞停,红袖抬手,以丝帕掩口一笑:“我在曲子里也说,江郎若诚心答谢,一壶酒足以,那寻常金银珠宝寻常人使得,江郎使则没意思,我和翠翘原也不是为着这个。”

    江景行大笑:“岂敢负美意?”

    他连尽酒十壶归家后,明日封黄金千两,明珠十斛分别赠与红袖翠翘,贴有他手书纸条“千金于我如尘土,为报欢娱随书抛。”

    “今日花好月圆已足乐,偏生绮户琼楼灯红遍,疑将旭日换了这清辉夜。

    金樽玉盘如流水,劝酒声不歇。

    共衔果丹鹤,为此夜,胜千千万佳节。

    良夕尽寻欢,不提那些个悲聚散,哀蹉跎,伤离别。

    何况你我尚少年,我绿鬓仍似乌云叠。

    浊酒一壶足答谢,不要那明珠如尘屑,千秋功与业。

    纵荒岁也难掩美玉质本独绝,何况丰年逢瑞雪。”

    江景行不自觉把当年那支曲子的曲词哼唱出来。

    三十年后,红袖接过沉香楼,成了楼里其他娘子口中的“阿姨”,她颜色渐衰,琵琶国手的地位却无可撼动,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若非有什么天子征召让她入宫献艺或是楼里来了不得的贵客想一听她琵琶之类的大事,其余时间几乎见不到这位三十年前名动镐京的美人。

    今日来沉香楼的没想到,竟能见到这位平康坊里的传奇。

    他们压低声音,不敢惊扰台上红袖,小声与同伴议论着是不是有哪个大人物贵步亲临平康坊,方惊动了红袖。

    谢容皎不恼他在那里瞎哼害得自己听不清红袖唱词:“师父你哼的和台上红袖娘子唱的曲子好像,唯独唱词好像有些不一样。”

    “这才是红袖弹的曲子原来的唱词。”江景行笑道,“想必她是认出我来了,特意再翻出这支曲子改了个唱词给我听。她刚才唱的那个唱词更好。三十年前年轻,满心眼里锦绣金玉,轰轰烈烈,反不如她刚才唱的有味道。”

    谢容皎轻声问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红袖娘子吗?”

    特意为江景行登台唱一支三十年前的旧曲,他们曾经想必是交情不浅的。

    这满场的丝竹交错,彩袖翩跹,熏香缕缕忽让谢容皎心下生了恍惚之感。

    哪怕江景行的往事自己听他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可他离过去的江景行还是太远。

    他当时大约也曾在鬓发如云,衣裙叠彩中独得佳丽青眼,名剑好酒宝驹美人圆满无缺,编出一段春风得意的年少风流来。

    这种远几让人生出水中探月,镜底捞花的绝望。

    你再爱那花月美貌,想要伸手一触明月温度,鲜花柔软,然而花月在水中、在镜底、在命里注定无法跻身靠近。

    谢容皎的心绪像是各扇屏风后飘出种种相异的熏香交织,理不清哪段归到哪间,哪段从哪处炉子里出来。

    江景行:“我之前不来镐京,就是怕这个。”

    谢容皎动了动嘴唇,似是在翻找话语安慰他两句。

    江景行颇为惆怅地唏嘘两声:“尤其是这平康坊,我一踏进来就忍不住想起当年我还有钱时一掷千金的岁月。”

    一叠银票甩在他面前。

    谢容皎凝眉冷声道:“逗我很好玩吗?”

    江景行为了钱连自己都不惜卖了,良心算什么?

    于是他迅速把银票塞进袖子里,收拾起故作的伤春悲秋,正色道:“是挺好玩的。”

    谢容皎想收回甩出去的银票。

    恨只恨自己甩得太快,江景行动作又迅雷不及掩耳,他手抬在桌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江景行顺势握住拉他起身:“阿辞消消气,消消气。我带你去临仙阁中看看,

    说不得好运气还能看到三十年前翠翘那般的胡旋。”

    胡旋舞不比琵琶,红袖能老而弥坚,然翠翘凡人之身,没法始终保持少女时的轻盈袅娜,是跳不出当年的胡旋了。

    即便是认出他,翠翘也决计不肯再跳一曲,怕被笑美人迟暮,还不如把时光停留在她曾经美如神仙妖魅的身姿上,徒留遗憾,不见惋惜。

    谢容皎问:“当真不去一见那位红袖娘子吗?毕竟师父你与她交情匪浅。”

    江景行轻嘶了一声:“我怎么觉着我在阿辞你口中变成了轻浮浪荡子?”

    谢容皎实诚中肯:“我不知道。但红袖娘子既然肯为你现身弹支曲子,定然不会是一般的泛泛之交。”

    “红袖翠翘那时名满京城,我没事时也会去听她们弹个琵琶跳个舞,毕竟有我如此好品貌的人世上难能,我又不吝金银,想来她们是那时候记下我的。”

    江景行回忆到过去视金银如粪土的日子,倒带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怀念,“她们两人名气虽大,到底是平康坊出身,世家有些不成器的子弟硬要仗着自己家世不讲道理起来,也没法周旋。我那会儿年轻,热血上头,不按规矩来的见一个丢一个,和她们两人走得近起来。”

    很难想象被世人传了那么久,圣人为数不多的一段旖旎风月史竟然是这样的索然无味。

    谢容皎的心像是那香烟,从兽口中轻飘飘地升上天去,一下子明快起来,再无先前晦涩纠结之感。

    像是桎梏他许久的镜子被打破,清风送到他天上,伸手可及明月。

    他终于与他梦寐以求的花月站到一处。

    鲜花在手,明月满怀。

    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弄什么名堂,只好干巴巴道:“那师父你年轻时挺有任侠之气的。”

    江景行:“所以说红袖对着我这个长得好看,曾经有钱,浑身侠肝义胆的人有仰慕之情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他却毫无收获艳压群芳,名动京城的花魁娘子仰慕之情的自得。

    江景行年轻时孟浪,自认自己品貌修为家世样样不是天下第一就该是将来的天下第一,有人喜欢自己简直是理所当然得不能再当然的情理中事。

    后来年岁渐长,他才知喜欢远不止时投花扔帕的表面风光,这世上本没有为你长得好看些,你天资出众些,你修为高超些,你家世多金些就可心安理得收下别人喜欢的道理。

    于是他说书时从不收额外打赏,尤其是贴身首饰一类的物事,算姻缘时候看也不看日月动化旬空暗动,铁口直断过自己和无数位小娘没缘。

    江景行于她们,是位老来闲暇时和子孙随口一提,自己年轻时曾遇到过一位郎君,平生所见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俊的已足够。

    再多,怕是难心安理得。

    等他自己陷入情之一字时,方明白其中煎熬心肠,动摇魂魄的销魂滋味。他算卦时算过太多姻缘,见过的痴男怨女拉起来不比玄铠人数少,深知结成善果的终是少数。

    但是愿每份喜欢皆被珍重认真对待过。

    江景行走出沉香楼门口时足下一停,转头望向熟悉的方位。

    楼上韶华不再的女子着绛红衫子束石榴裙,冲他遥遥一笑,红袖似当年招展在秋风里飘摇。

    不是不感慨的,她日渐迟暮,容色衰颓,那人仍与少年时并无二致。

    更多的是欢喜。

    愿君年年长少年,日日皆展颜,无论换几番沧海桑田。

    该说的话都在曲词里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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