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悠闲策马行路到一半, 李知玄驭马靠近谢容皎,压低声音:“世子,我忽想起今天下午的文试该是文试中最后一场,沈溪对无印的。”

    上午入微境的比斗决出结果, 武比仅剩下方临壑对玉盈秋的一场,和他们两人中胜出者对谢容皎的一场。

    而文比将在今日收尾。

    那封群芳贴国师说的是针对李知玄而来, 但既拿了无印的帖子, 多少和无印有牵扯,加上国师对佛宗的一句提醒——

    虽暂且没法确定无印立场, 多加注意总没错。

    谢容皎抬头一看天色,催马快跑:“看来不来得及赶上吧。”

    托福追风驹喜人脚程,两人赶到行宫观赛台时, 无印与沈溪的论辩刚好开始。

    无印先开口, 他端坐于席上, 宝相庄严慈悲之处可以直接拉去镀层金身, 以长串佛经教义为开头。

    有没有理李知玄听不懂, 安抚他由纵马疾驰沸腾的血液倒是真的,甚至贴心地差点把他送入梦乡。

    还是谢容皎面上的冷凝之态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世子,无印师兄说得是有哪里不妥吗?”

    谢容皎挥袖设下禁制, 以防他两人言语被别有用心之人窥听去:“妥不妥我不知。我初入北荒时听过无印师兄讲一场法, 其中精义与他现下所讲——”

    “两者相悖。”

    无印与沈溪论辩的是出入世一题。

    无印修习佛法,站的自然是出世一方:“凡世种种苦痛, 跳到天理轮回的高度来看, 不过是落一片叶子的等闲寻常, 佛让人信他,是为让人知晓凡世之上,犹有大道极乐,佛以出世之法渡众人,免去入世不可为。”

    “因此,信奉诸佛,苦闷烦忧自作消散。”

    “上次北狩时无印师兄说的话挺讨喜的,这次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裴茗难得没打瞌睡,皱着眉头:“只要是信佛就能把事情通通解决,那么之前遭受的苦痛不算苦痛了吗?那么北荒怎么蹦跶到现在?”

    方临壑一反往常,没出声呵斥他妄议人事。

    玉盈秋手指轻点唇角:“没意思得很。”

    她想了想,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比方临壑的人还要没意思。”

    剑门法宗世代相看两相厌,玉盈秋为法宗大弟子,继承这一优良传统,此时仍不忘隔空嘴炮一句方临壑。

    不择书院里群情激愤。

    “本来以为最后一场,沈师兄对上应有一场精妙绝伦,惹人深思,传出无数后续争论的论辩,怎么沈师兄对上这个榆木和尚?”学子说着说着气红了眼,眼看要挽袖子上台开打

    不择书院里,最重视的便是道理之争,只凭口舌,学子这种坚持对剑门法宗来讲或许有点可笑,却是想激怒书院学子一戳一个准的死穴。

    至于修为,那是道理讲不通,万般无奈仅为泄愤的时候才在打架里用得上的。

    连忙有学子拉他:“师兄慢着慢着,文试武比有约定,赛中任何人不得插手,可别一激动,到时候我们成不讲理的一方。”

    不讲理三个字对书院学子百试百灵,冲动学子一听之下,理智回头,颓然坐回座位上。

    “我好恨啊!”

    拉他的学子心有余悸应和:“谁不是呢?”

    他们沈师兄,多好的一颗白菜,怎么要遭和一个朽木疙瘩和尚同台论辩,忍受他呱啦呱啦的罪呢?

    李知玄不解问道:“为何大家反应那么大?无印讲的真有那么差吗?”

    “不算差。”谢容皎说,“只是无印师兄说的,大多寺里僧人都会说两句,他居四秀之位,有佛心早成之名,众人对他的期待自然会高。”

    李知玄猜测:“说不定无印师兄是强于斗法,而非讲法?”

    也非没有可能。

    他瞥见谢容皎面色生寒,并非是平常生来有之的清冷淡泊一类,却像宝剑出鞘时刃上冷光,美且迫人。

    “若是无印强于斗法,自该去报武比。他报了武比,若不是他如沈师兄,自认辩才强过战力,就是他有不报武比的理由。”

    “比如不长于斗法”

    沈溪沉静开口。

    不同于无印上来天花乱坠般的引叙,他第一句极为简洁精炼。

    “佛不渡人。”

    “世间万千种苦态,有人声名未成,修为难进是苦;有人壮志未酬,蹉跎理想是苦;更有人性命垂危,饥寒飘零是苦。万千种苦态种种各异,纵佛有神通通天,如何为天命一一渡之?”

    沈溪第二次发问:“有人罪孽累累求佛宽恕,有人满心功利求佛圆满,有人一身清白求佛生路,佛该如何渡?”

    “所以佛不渡人。佛视众生平等,一视同仁传授慈悲之法,让人自渡。”

    书院学子皆松开眉头,眉眼舒展:“果然是沈师兄!”

    是让整个不辞书院学生打心底佩服,愿意去忍受他的心里没数而不讨人厌的沈溪。

    裁判尴尬出声:“莫偏离命题。”

    “无事。”沈溪温吞吞一笑:“我欲弃权认输,只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出世的是佛,入世的却是人。”

    书院那边爆开学子欢呼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师兄既与无印师兄说不到一块,何必给自己自找没趣?”

    “沈师兄弃权弃得漂亮,给自己找气受,何苦来哉?”

    其他宗门世家的子弟不是很搞得懂为什么沈溪明明是弃权,书院学子反应却比他赢了一场还高兴,情绪沸腾得活似打鸡血。

    沈溪歉意道:“是我道行不足,无法说服师兄认同我道,这一场论辩,我输得不冤。”

    他没法说服无印同意自己的观点,更不可能去同意无印的观点,与其两两僵持,最后由裁判裁决输赢高下,不如早早弃权认输。

    无印自上台一直是那副神容不变,既有佛怜悯众生的本身慈悲,又有后人穿凿附会给佛强镀上的那层金身上的冷漠。

    此刻只是微微一笑,似寻常花叶飘落一瓣般不足为奇:“沈师兄承让。”

    李知玄一直没搞懂两人在说什么,也没搞懂书院学子在较个什么劲,晕晕乎乎:“沈溪怎么认输了呢?”

    谢容皎道:“沈师兄大约是觉得没意思。”

    是没意思。

    李知玄:“我听不很懂,但觉得无印说得不对。若信佛得永生,那对不信佛的人多不公平?”

    比之北狩时无印讲的一场高妙佛法,这次群芳会论辩水平失常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讲出来的东西。

    这一场以沈溪的弃权认输做结尾。

    谢容皎带着无印的那本群芳贴敲响江景行的门。

    江景行看过后,下了和谢容皎一样的评语:“李知玄那倒霉孩子是什么体质,怎么麻烦事尽缠上他了?”

    国师那句“却是张好用的救命符”响在他耳边。

    谢容皎面无表情想,大概是有李知玄在,他体质招霉运,能把倒霉事全部吸引过去。

    如此一说,确实是张好用的救命符。

    “如出一辙的老手段。”江景行很是鄙夷,“果然人活了两百岁,脑子开始僵化,引人入局半点新意也没有。”

    谢容皎问他说:“摩罗到底看上李知玄哪处?”

    否则区区一个入微境的剑修,抵不过摩罗一根手指碾过来,用得着煞费苦心做局引他进来吗?

    江景行模棱两可答道:“兴许是李知玄这个人有点特殊,对摩罗来说像是把要紧的钥匙。”

    谢容皎:\"......那还挺难为李兄的。”

    又做护身符又做钥匙,形态多变,用处不同,不是为难孤胆剑修李知玄是什么?

    “我陪李兄去大隐寺求符时,遇见国师。”

    一提国师,江景行登时警惕得像是一个要保卫自家大白菜不被拱走的菜农,“国师又对阿辞你瞎说什么了?”

    自己身世的特殊之处江景行让他自己去找答案,江景行的软肋一提起来,他转移话题的速度比他剑光还快,说了似乎除却间接起到怂恿江景行和国师打一架的作用外用处不大。

    谢容皎心好,很感念国师告诉自己那么多消息的情谊,不忍心看他被江景行追着满朱雀大街的跑,只道:“国师给我相了面,说我近来好事将近,我猜测是无印群芳贴上魔气一事将水落石出,顺带一提给师父你相面的旧事。”

    江景行不疑有他,例行嫌弃国师道:“好事将近是好兆头也罢,阿辞你别信国师那套,你想知命理我给你看命盘啊。”

    所以说国师幸灾乐祸的嘲笑声不是空穴来风,毫无理由的,

    有些剑修活该单身。

    两人像极了一条街上为争夺地盘顾客互相冷嘲热讽,以捍卫自己尊严不可撼动的算命先生。

    谢容皎沉默一小会儿,委婉拒绝:“等师父你会推限流盘时再说吧。”

    比起江景行,谢容皎坚定认为起卦推到他们所在方位的国师更靠谱点。

    不过他为人徒弟,远较江景行来得贴心,不忍说出口打击江景行自信。

    屋外传来叩门声。

    叩门的是位熟人沈溪。

    谢容皎请他坐下,沈溪不及喝茶,开门见山直说来意:“我怀疑无印师兄与在北狩时所见并非同一人。”

    他温雅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北狩托身于归元军营时,我曾与无印师兄相对论道,我今日拿来诘问台上这位无印师兄的话,便是归元军营的无印师兄与我论道时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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