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不悔突然笑了, “未必呀。”

    说罢慢悠悠转回了观里。常静对他的神神叨叨习以为常了。她只是盯着石阶下,她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剑意。

    常静收神,到灶屋中做做饭去了。虽已辟谷, 但烂泥师兄性子散漫极少关事,她是可怜这傻师侄,怕他饿肚子。况且, 今日还有客。

    “四叔!我来帮忙!”

    玄灵见常静在生火, 赶忙将水倒入缸中去打下手。

    ……

    转眼又过一个时辰, 四人距离山顶不远,只剩下十几步台阶。

    戚念忽然顿了下,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菜香,一时肚子竟馋的“咕咕”叫。

    原本这四人还不急不慢, 但见离山顶不远,便不禁加快了步伐。她们想要一睹这门派是何建筑, 想知这山上修士是何等出尘高远。可是像想象中那样云雾环绕, 白鹤盘旋?前辈可是儒雅高深?弟子们可是做早课?

    同时,她们又忐忑、惶恐。

    吕奕心底那叫个激动, 真元运转, 他修为也随之一动。顿时,他只觉神明清朗, 浑身充力,几个箭步窜上了山顶。

    只是, 当他到山顶却顿住了。

    白棠见他久久回不过神, 便加快脚步, 嘴里唤道:“吕奕,你愣着做甚?”

    吕奕木然回首,面上哭笑不得,那表情极其难看。

    三人不解,但到山顶也是一愣。

    乌乙山顶上大道观。

    只是那道观漆色斑驳,房顶的瓦稀稀漏漏,有几处还坍塌了,观中也无神像与贡品。而处一条可过只道,周遭的青砖缝中生出无数野草,一眼望去杂草丛生。

    再说人,这里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更莫说什么上早课的徒弟了。

    “怎会……”

    白棠见落差如此之大,心底一颓。

    “四位从何而来?”

    话落,就见一胖壮的妇人从观中走出。她模样与一般人无异,表情却叫人亲切,由内透着股不凡。只是,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探不明。

    此人正是常静。

    戚念不懂,三人则忙作揖,道:“从东域而来。”

    常静回礼,面上惊道:“原来是远客。”

    俗话对修士也适用,何况常静性子温缓,千里迢迢而来,又是几个后辈,她怎好驱赶?

    秋颜宁笑道:“晚辈秋颜宁,不如何称呼前辈?”

    常静道:“吾名林常静,道号:尘忧子。”

    “可是双绝之一的常静前辈?”

    白棠一怔,小心翼翼问。

    常静轻轻道:“正是。”

    见常静,四人不禁感慨果然是岁月催人老……

    常静道:“几位。”

    说罢,做出一个请。

    四人表情谦谦,跟在常静身后进入观中。

    观中虽不似外头那样破旧,却也还是破旧。不过好在布局还算巧妙,树草与屋间,颇有些天然之意。

    常静邀她们坐下,叹道:“几位远到不易,观中清苦只有这些粗茶淡饭招待了。”

    几人一见那所谓“粗茶淡饭”却是一惊,看似不过是家常素菜,但有些却是灵植。修行之人对吃如凡人一样顺应天然,春时笋、夏时瓜、秋时豆;而冬时是菘。灵植难得,这前辈实在是有心了……

    几人正举筷,却见侧屋探出来一个脑袋,那人眼巴巴望着桌上的饭菜。

    戚念抬头,盯着那人。而那人见状,回盯着戚念。就这样这一来一回,二人算是杠上了。

    秋颜宁笑问:“不知这位是——”

    常静笑了,她看这几人亲切顺眼,便答:“那是我师侄,无爹无娘,我师兄将他捡了来。他俗名随师兄姓燕,名留,不过我平日唤他道名。”

    燕玄灵面色通红,傻乎乎道:“四叔,我,我……”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几个人。

    “吾这傻徒儿哟!你干站着做甚?”

    这时,一快如风的身影到饭桌前,端起碗夹了些菜唤玄灵坐下。燕玄灵扭扭捏捏,哼哼唧唧坐下来,看上去异常拘谨。

    白棠纳闷,见这人模样长的端正,神有灵气,怎么行举如此古怪?

    饭后,燕不悔问道:“后辈,到我乌乙山是为何事呀?”

    秋颜宁恭恭敬敬道:“前辈推荐,期间还有位前辈托我们将一物送到乌乙山。”

    燕不悔来了兴趣,接着问:“是谁?是何物?”

    秋颜宁摇摇头,道:“那前辈高深莫测我也不知,他只留下一句:一越则沉,飞升而上有鸿志。便无影无踪了。”

    燕不悔与常静听罢不语,面上不惊,心思却是一沉。此话出自真教上一任掌门,燕不悔与常静的师傅:云阳子。

    云阳子还在世时,有回与当时的一那帮大能品酒,忽然道了句:一越则沉,飞升而上有鸿志。话完,天空忽降雨,空中龙吟。故此才成妙事。

    虽为师徒,却对隐云子之事了解不多。但二人肯定,只此话的处那帮老怪便是他师兄弟二人。

    如今已不知过去多少年,而当年那帮老怪多已逝,如今只剩下三人。原本是三人,但最后那人三年前与几名修士跟一青龙斗法,身陨。

    回忆至此,有些往事二人不愿再想。

    片刻,常静接着问:“那托带之物呢?”

    秋颜宁取出镜子,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

    常静哑然,回首望向燕不悔,只见燕不悔也是一惊。

    紧接着,她又问:“你可知这镜主人如今何在?”

    秋颜宁如实答:“那位前辈身已陨,她最终叫我说:再不见。”

    燕不悔不语,枯瘦的手拿起那面小镜,他握紧手中很紧,似是有些颤抖。众人也一时无言,白棠见他这反应多多少少猜出了些事。

    只是,她忽然觉得这人一时好似苍老了许多,瘦高的身影如风中残烛。

    时仪老了,常静老了;燕不悔也老了……

    “师兄……”

    常静担忧,低声唤了一句。

    燕不悔将镜子收入囊中,神色一如既往。

    常静则接着问:“既然是故人举荐,晚辈此行是?”

    秋颜宁正色道:“我四人是来拜师的。”

    听罢,常静又受了惊。修仙界已今非昔,一代不如一代,小辈们浮躁得很。如今哪个后辈还记得他真教?又有哪个不是往鼎盛起势的山派跑?

    燕不悔对此却不觉得怪,捋了捋胡须,心中大笑道:“仁怀啊,仁怀,你说我真教没落,我看你以后要瞪大眼了!”

    女子心细,常静则与自家师兄截然不同。她观这几人,总觉得极有缘又亲切,但又怕像以往那些徒弟。那帮人不是心怀不轨,便是经不起磨练,没过几日就跑了。

    常静问:“你们当真——”

    “哈哈哈,好啊!”

    话未完,便听燕不悔笑道。

    这回换白棠几人愣了。她本想这门派虽没落,但好歹还有几分矜持,但哪成想如此干脆。这倒有些叫她怀疑了,怀疑这其中可是有古怪……

    “师弟!有师弟了!”

    不做声的燕玄灵闻言欣喜不已,手舞足蹈跑了出去。

    “这孩子……”

    常静哭笑不得。

    秋颜宁也欣喜,暗暗拉紧白棠的手,再问:“前辈答应了?”

    燕不悔却慢悠悠道:“吾派唤‘真’,祖师为裔奂。真教曾鼎盛,但如今却没落。

    没落门派嘛,便如俗世没落的世家。你们可懂我话中之意?门中除了些残卷与我二人就没了。故此,你们就莫再指望有灵宝灵植、法器了。至于日子嘛?嘿嘿,我这儿也不如那些鼎盛门派。”

    说罢,燕不悔拢袖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无赖,毫无仙气。

    四人听罢倒没有太大波澜,不过是觉得日后修行艰苦一些。

    她们并非来自修仙界,也不曾见过修仙门派。如此,当然也就不懂真教是何等破落,而鼎盛门派是何等财大气粗。可以说,如今真教唯一优势便是底蕴。有些东西——

    外门只能羡煞,却永不可触及。

    常静问:“你们可想好了?”

    秋颜宁望向三人,见三人无悔,这才道:“是。”

    常静长叹,却默默点了点头。

    燕不悔道:“姓甚名谁,可有道号?”

    秋颜宁摇头,答:“晚辈秋颜宁。”

    白棠道:“晚辈白棠。”

    燕不悔道:“我看这未必是你真名。”

    白棠坦然:“曾经未必,如今却是真。”

    燕不悔点头,改为另外二人:“你二人说说?”

    吕奕一脸热忱:“晚辈姓吕名奕!”

    “你倒开心!”

    燕不悔望向戚念,笑着打趣道:“小子呢?”

    戚念不吱声,不想竟被他识破了男儿身。

    待过了许久,他才道:“戚念。”

    燕不悔一收笑脸,沉吟片刻,道:“恩怨情仇,执念太深变成魔,我赐你与一道名,就叫:玄忘。”

    戚念:“……”

    吕奕笑呵呵问:“师傅我呢!”

    燕不悔搔了搔头,故作为难:“年纪大了,容为师好生想想。”

    吕奕:“……”

    “不过,”

    燕不悔顿了顿,望向白棠,“你练魇特殊,相比拜我,拜常静师妹要更合适。”

    能同秋颜宁留下,白棠已是心满意足,她看常静本就更亲,听燕不悔这话她自然也不遗憾。当即向常静作揖,很是乖巧唤了声:“师父。”

    “好。”

    常静也欢喜,见白棠生得白净灵气也是喜欢得紧。要知修仙界中女子极少,天资佳者更是凤毛麟角。

    她算那其中之一,但乾修那肯拜坤修为师?她本以为这辈子怕是收不到徒弟,只能眼红师兄了。

    “徒弟们哟。”

    燕不悔灌了一口茶水,表情笑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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