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而未想, 安阳使劲地推开了女帝。

    推开后,她就后悔了, 失去支撑力的她迅速往下坠,方才的恐惧感再次席卷而来, 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湖水后, 她认命地抓住了从水中飘过的衣角。

    面子与小命,还是后者重!

    她真的透不过气了, 辗转又落入奕清欢的怀抱里, 被她带着浮出水面, 吸了一口气,劫后重生的感觉真是好。

    安阳张臂迅速拥住了女帝,两只手紧紧交缠在她的腰间。

    她焦急地吸了几口气,岸边的灯火极为明亮, 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清晰,零零落落的光洒在了湖面上,在那双温柔眸子里折射出淡淡的金茫。

    上岸后, 青黛急得忙将外袍披在她的身上,看着神色淡然的陛下, 一下子没感觉出到底是谁救谁的。

    “咳……咳……”安阳伏在青黛肩上咳嗽, 如一团烂棉花般躺在地上,将方才喝下去的水又吐了出来,两眼的泪水止不住外涌。

    奕清欢习武之人, 不惧寒冷, 接过秦执事手中的锦帕, 替安阳擦着脸上的水渍,垂眸颓然道:“你推我下去也就罢了,何苦自己也跟着下去。”

    安阳茫然……连咳嗽都忘了,半晌后,愈发恼火,重获新生的喜悦感也消散而去,不怕死地瞪着奕清欢,“你就是故意的,明明在岸边,你却游了那么久。”

    奕清欢面色浮起一丝惆怅,低声道:“我不太会泅水,若是一人自然游刃有余。”

    简而言之,加上你,就游不动了。

    安阳生气,又无可奈何,看着女帝无赖的神情,只好干瞪眼,抓起一旁的外袍,自己往回走,也不想再看女帝得意的神色。

    夜里风凉,走了几步就打哆嗦,青黛扶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帝,不愿被小殿下这般拉着,示意陛下走过来。

    秦执事将遮寒的披风裹在女帝的身上,满带笑意:“小殿下似是生气,陛下不去哄哄吗?以前的事情发生了,是无可挽回的,可是您若这么一直避让,只怕与小殿下愈走愈远。”

    奕清欢看着走远的少女,方才水中的一幕让她怯然,安阳对她的抵触……显而易见很深的。若非水中的恐惧,只怕安阳不会再抓住她。

    她摇首,言道:“或许她有自己的选择,再重来一次,我夺了属于她的东西,该恨的。”

    秦执事自幼跟着女帝,中宫的日子过得艰难,唯有小殿下是女帝心中唯一的乐趣,本就是帝王家的联盟,陛下却将那个孩子疼到了心坎里。

    小殿下虽说是江北的希望,可陛下过分上心了,这点情谊,身在当中的小殿下自然可以感受得到,待到她成长后,自然成为了中宫可以遮蔽风雨的那棵大树。

    时移世易,江山落在奕清欢手里,她也会是安阳的那棵大树。

    秦执事揣摩着女帝的心思,想让她进一步,这段感情不是逼迫的,是小殿下自己愿意的。

    “飞蛾扑火,也要试吗?”

    女帝喃喃自语,战场无往不利的人,面对一个失忆的人,竟然生起了胆怯的想法。

    不,应该是心中的愧疚在作祟。

    她看着头顶上的明月,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如何伤怀,终究无法挽回那些事情,叹了一口气,言道:“命苏合加快去秘密寻访民间的杏林佼者,务必治好小殿下的失忆。”

    “陛下……”秦执事震惊,心下一跳,上前劝道:“小殿下是个会玩弄权术之人,她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了老中州王,又安排了这么多事,该知小殿下心思不是同龄人可以比较的,若是恢复记忆,看到旧楚覆灭,岂不会天下大乱。”

    女帝裹紧了披风,大步踏出,语色轻松,“本该就是她的东西,也算是物归原主,至于江北,朕相信她会善待,如同从前一样的。”

    飞蛾扑火,那便试试!

    秦执事知晓女帝的性子,劝不动就不会再说,苏合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可以治愈失忆的大夫,想来也是定数了。

    陛下与旁人不同,她的心事皆藏在心底,喜怒不形于色,多说无益。

    *

    安阳回宫后,沐浴更衣,喝了一大碗姜汤才躺榻上,身上有些发冷,拥紧了被子,看着忙碌的青黛,悄悄道:“青黛,你将秦执事请来,我有话同她商量。”

    时间尚早,秦执事定然还没有安寝,她是不想再去云殿见到陛下,那人一肚子坏水。

    青黛点点头,走到殿外又再次折返,面色狐疑,低声道:“小殿下,秦若要见您。”

    方才念叨着她,竟然将人念叨来了,她乐呵呵地将人请进来。

    纵使过了个把时辰,秦若依旧颤颤巍巍,走路都不太利索,看到安阳后,几乎扑倒在她榻前,哭得说不出话。

    青黛面上的狐疑愈发重了,看着不知名的小宫女自来熟地对着小殿下哭,警惕地派人去请陛下,小殿下不谙世事,被人蒙骗了也是常事。

    安阳也是狐疑,难不成秦若成功了?喜极而泣,可也不能这么激动啊,话都不说,感激的话也该说两句。

    好歹也是她推荐的!

    秦若见小殿下一脸茫然,似是不悦,才用帕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艰难地吞咽一口,张了张口,喊道:“小殿下,您要救奴婢啊……救救奴婢啊……”

    安阳垂眸,裹着毯子,走下来绕着她走了一圈,似是观赏自己的猎物,秦若并未穿着司寝宫装,而是穿上了教坊的衣饰,轻薄的纱衣下,胸口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不解风情的小殿下,看完后又坐回榻上,言道:“陛下不喜欢你吗?”

    秦若面色羞红,生无可恋地摇首,岂止不喜欢,可以用厌恶来形容,那么多宫人眼睁睁地瞧着她被池水淹死,都不施救。

    安阳裹在毯子里的双手打结,看着秦若姣好的脸蛋,摸摸自己的脸颊,一时也不知道女帝怎么想的。这般貌美的女子,也入不了她的眼。

    秦若凄楚地说了事情经过,安阳的思绪渐渐云开雾散,有些恼道:“我只让你去做司寝的宫人,谁让你进碧池的,陛下恼恨,定然不会喜欢你的。”

    秦若被小殿下直接戳穿,羞得捂脸,也忘了哭,只道:“您吩咐奴婢去做的,陛下现在要送奴婢回教坊,您该知道出了教坊的人再回去,名节就没有了。”

    宫内教坊规矩多,安阳隐约也知道些,人家姑娘是被她带出来的,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可以伺候陛下,现在也不能就这么将人丢下不管。

    安阳惆怅,一双点漆的眼眸骨碌转悠,想起了滥情的九皇叔,言道:“你若有心,去中州王府如何,你若无心,我可以放你出宫,两者你选择一样。”

    那双澄澈的眸子略带茫然地看着她,清秀的容颜看不出情绪,秦若踌躇须臾,咬着贝齿,回答:“奴婢不愿去中州王府,也不愿出宫。”

    教坊的伶人,都是为了每个月的月银才进宫当值,出宫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阳一楞,没想到这个丫头死心眼,就看上女帝了,真是麻烦,人家不要你,我也没办法。

    她喝了姜汤,裹着被子又被秦若惹得生了一脑门的汗水,做月老真的头疼!

    看着秦若锲而不舍的模样,她觉得劝劝为好,“陛下要杀你,你何必上赶着去呢,出宫后就恢复自由了,自由多好啊。”

    自由可比那个女帝值钱多了!

    秦若垂首不说话,让安阳也没有办法,耷拉下脑袋,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子,眼见着要滚下床榻,她又翻坐起来,冷声道:“你回教坊,我给你与教坊使解释。”

    你不愿,干我何事。陛下也不愿,我都不想搭理。

    话刚说完,秦若便又低低哭泣,充满期待的眼神里满是神伤,梨花带雨,安阳便干瞪着她,走上前,抬起那张精致的脸颊,方想说话,耳畔炸响了一句话。

    “你二人在做什么?”

    安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触闪电般将自己的手收回去,手脚微微发凉,忙不迭地蹿上自己的床榻,眼睁睁看着兴师问罪的人走过来。

    奕清欢若是知晓秦若背后是她,指不定要拿她怎样,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她将自己裹进毯子里,气势颇足,睁大眼睛言道:“我不认识她。”

    青黛看着‘自欺欺人’的小殿下,着实汗颜,您要撒谎,也得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事。

    好在奕清欢并未计较那么多,让秦执事将吓得不敢说话的秦若带走,自己一人步向床榻,看着安阳兀自发怔的模样,言道:“伶人是你让秦执事安排的?”

    缄默了须臾,安阳觉得暴露了,心慌得厉害,方才的气势崩塌得太快了,悄悄掀起眼帘觑了女帝一眼,实诚道:“我只让她司寝,没让她去……”

    勾.引两个字在嘴里打转,还是没胆子说出来。

    奕清欢见她憋得脸色通红,也不再问这件事,坐于她一旁,言道:“方才湖边你似是与我提了青梅竹马之事?”

    安阳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点头,“我听九皇叔说的,说你大婚在即,可能就是她。”

    “什么是青梅竹马?难道一起长大就算青梅竹马吗?阿蛮,你的认知是否太过浅显了些,江北子弟大多在同一个学堂里长大,比不得弘文馆,但亦是个人才辈出之地。”

    奕清欢侧眸看着她,神情专注,眸中荡漾着不多见的深情,言道:“阿蛮,若照你的说法,整个学堂里的人都算我的青梅竹马。”

    好像说法是这么样的,不知不觉地带某人带进阴沟里了。

    安阳歪着脑袋,被奕清欢眸中的深情所吸引,恍惚间似是清醒过来,可眨眼间又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脑袋有些发晕了。

    她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抱着毯子,迷糊道:“陛下,我不喜欢你的。”

    奕清欢额角一跳,忆起安阳方才专注凝视伶人的神色,一种深深地挫败感迎面压来,她颓然应道:“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有青梅竹马的。”

    安阳头疼,看不清奕清欢的神色,脑子里成一团乱麻,她躺下来,双手捂着脑袋,女帝深情的眼眸挥之不去,心猛地跳了几下,她选择往床的内侧躲去。

    “你有没有青梅竹马,和我没有关系的。”

    奕清欢知晓安阳眼下的抵触,出于自己的内心,她盘膝坐在榻上,认真道:“除你之外,我不需要其他女子,你不用再打小算盘,封地不会给你的,皇位可以还给你的。”

    “你耍无赖,谁要这个劳什子皇位。”安阳觉得眼前的女帝面目可憎。

    女帝看着安阳气恼,又不敢生气的模样,甚是可爱,伸手捏住她气鼓鼓的脸蛋,手感颇好,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面对帝王的强势,安阳耷拉下脑袋,眼睁睁看着女帝在她的床榻上躺下,她大睁着无措的眼睛,好心提醒:“这是我的床榻,陛下您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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