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是出现安阳幼时, 围绕着她不肯离去, 懵懂的幼女, 将她作为自己最大的依靠。

    最后还是出现了城楼上的那一幕, 距离太远, 观不清她的神色, 是悲是喜是怒是哀,她都不晓得。

    当箭射出时, 她的心口痛了,痛到无以复加,她急忙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安阳乖巧的睡颜,呼吸沉重, 脸色灼红。

    她也觉得很热,特别是二人离得近, 安阳灼热的呼吸喷洒而来,竟犹如夏日。

    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似乎更热了,落雨染了风寒,秋日乍暖还凉,极易生病。她忙披衣而起, 命人去请医官。

    深夜时分, 在当值的医官并非翘楚, 但风寒之症, 尚可处理。

    见到龙床上躺的少女, 略微迟疑,他并非经常御前伺候,大多时去府上给大臣诊脉,第一次被唤,心中紧张,原以为是皇帝,未料到是其他人。

    女帝登位两载,后位悬虚,第一次看到有人与陛下同榻,心中论了论,想来此事传出去,朝堂上又起风雨。

    他仔细探脉,指尖扣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须臾后,低低道:“风寒之症,想来是昨日落雨着凉了。”

    耳畔多了些嘈杂的声音,安阳迷糊地睁开眼,觉得有些热,就要掀被褥,看着纱幔外陌生的男子,脑袋晕晕的,仔细去辨认,又没力气,只好由着去了。

    掀了被褥,又觉得冷,自己摸索着去找,半晌后,摸到一只冰冷的手,她睁开眼,看到面含忧虑的奕清欢,她弯唇笑了笑,“你怎么了。”

    “我无事,是你发热了,觉得难受吗?”奕清欢替她将被子掖好,她又摸摸安阳的脑袋,除了热,没有盗汗。

    “那没事的,我就是有些冷……”安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从醒来后,一年内总会病几次,阿嫂说是体质太差,经不得风吹,注意点就好。

    她抱着被子,望着陛下被灯火映得水光盈盈的眸子,晕霭烛火,眼前有些迷蒙,自己又困得厉害,便缓缓闭上眼睛,嘀咕道:“陛下该上朝了。”

    真是不忘操心的孩子,奕清欢这样想着,看她紧闭双目,心中担忧又深了些,倍觉内疚,看着眼前年轻的医官,又觉不放心,命人拿了腰牌出宫寻医正过来。

    安阳的身体一直是他在料理,他来诊脉,也稳妥些。

    陛下脸色不豫,带着可察的紧张,宫人也不敢怠慢,立即去寻医正。

    医正历经两朝,在奕清欢登位后,唯太医院未曾改动,她本想让沈默入院的,奈何他是在外游历之人,以皇权强压着他也不大好,就让这个医正继续留任。

    但对于诊脉经验,他尚不足沈默。

    他照料安阳近两载,都不知她被人下药,唯沈默初次就可断定乃是忘川所为。

    医正乃是年过半白者,入宫后,天色微微露白,他如同年轻医官的答复一般无二,都是风寒。

    煎药后,将人唤醒,安阳依旧头晕,服药后,接着去睡。

    直到午时方醒,她睁眼就可看到奕清欢的身影,在案前忙碌,眉头紧锁,水清冰冷,姿态高雅,与在正阳门前相见的那晚,很像。

    不待她唤人,奕清欢就回首看到她,紧锁的眉宇立即舒展,停笔走过来,探了探她的体温,笑道:“热未全退,小殿下可想吃些什么?”

    摇首,安阳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只是没什么胃口,又道:“陛下方才有难决策之事?”

    奕清欢不答,算了算时辰,命人去拿药,自己方才看了很多当时暴民入凌州城之事的记录。暴民,无非是被逼急的百姓。

    她记得清楚,那年春日雨水很多,多处堤坝决裂,淹了百姓的良田,也将他们的家园冲垮,多事之秋,朝堂不稳,安阳当时力争拨粮,亦不会到官逼民反的地步。

    那么在她走了之后,又发生何事,逼得百姓反上凌州城。

    她查,只是想知道当中缘由,并非有事后清算的想法。

    安阳扯了扯她的衣袖,睁着眼睛去望陛下,她鲜少有这番凝重的神色。奕清欢正思索,手腕被人动了动,她就断了思绪,垂眸看她:“方才沈默来过了,说你并无大碍,赶紧病好,回去帮他整理药材。”

    她的语气很轻,似是怕惊动了安阳,安阳也笑了笑,低低咳嗽两声,道:“沈伯父就是这般,既然他说这话,想必又有了新办法。”

    病中的人,呼吸带了几分沉重,奕清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到她脸上虚弱的笑意,心中自责,口中仍道:“此事切勿强求,我已派人去漠北了,那里会有好消息的。”

    自做了皇帝,她行事前就会多思量几分,解药一事不可全依靠沈默,既然来自漠北,就该去原地寻找。

    此事,侯爷未曾瞒住她,安阳也明白所有的心意,自觉顺从,但见到这么多人为她忙碌,心中也愧疚,乖乖喝了药,才道:“其实我已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但是何人下药,我终究不放心的。”

    奕清欢拧干帕子的手顿住,眼睫微微一颤,示意宫人退下,她问道:“如果是你自己自愿喝下,无人逼迫,待你恢复记忆后,又会怎样?”

    安阳一怔,竟不知怎么回答。

    奕清欢言道:“你忘了,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抛开,爱意恨意都被你洗去,你行事一向稳妥,怎会被人这般算计。或许你的痛苦让你不想面对一切,你选择这个办法忘记。”

    声音不大,却让安阳心中一颤,眉眼趋于平和,不见悲喜。她想了许久,也不知陛下口中的‘恨意’是何,她选择沉默了。

    气氛不再温馨,宫人吓得也不敢上前。安阳见陛下不言,旋即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腕,眼中亮了亮,开怀之色,软软道:“何事会让我恨?我醒来后也不曾恨你,只不过想远离这一切罢了。”

    奕清欢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比起前些日子的乖戾,眼中这番模样乖巧得无话说,以前的她总是略显稳重,渐渐地就深沉不言;很久不像这次与她敞开心,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手腕上的那只手似又热了些,奕清欢不放心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方才未及欣喜,又添担忧了,她戳了戳安阳的鼻尖,又想怪她性子太过绵软,想了想,还是选择宽慰道:“随你,开心就好,先吃些食物。”

    午后,天气放晴,淡淡的光色洒进殿内,显得周遭有些昏暗。

    安阳又睡了,与平日活泼的样子相差太大,奕清欢也躺下,睡在她一旁,想起午时所言。

    安阳问她,会恨什么?

    心中喜爱的人,爱不得。

    孕育她的父母,恨不得。

    其中的痛楚心酸,想来只有她一人可懂了。

    人睡着了,显得更为乖巧,奕清欢侧身,细细端详许久,她只见过懿德皇后的画像,原先安阳容貌与画像上像了七八分,这两年眉眼张开后,便更像了。

    眉眼间的风情,已是女儿家初露的情态了,她忍不住,亲了亲,将人抱在怀里,才午睡。

    安阳时常生病,她自己未在意,只是让旁人跟着担惊受怕几日,特别是陛下,夜里总会醒几次,朝事繁多,人也显得没有精神。

    她心里过意不去,秦执事看着却是浅笑不言,被她逼急了,就坦然道:“幼时便是如此,只是那时您巴巴地望着陛下,舍不得她走。两年前,您自打醒来后,陛下就守了您近半月,后来朝事太多,才几日去看您一次,不过每次去,您都睡着,自然不知晓。”

    听了这话,安阳眸色晶莹,带着水润的光芒,听话地点点头,将外袍穿上后,嘱咐道:“你与陛下禀明一声,我该回府了。”

    进宫五六日,也该回去了,安阳自己出了正阳门,那里有辆马车在候着,她准备上马车时,马蹄哒哒,快马停在眼前。

    仰首望去,是琼州世子。

    他丢鞭下马,走近道,“安公主可好?”

    五六日不见,脸色差了些,精神很好,清瘦的身形让人感觉她的身体比起常人差了些,世子刚下马,平静自己呼吸后,直接道:“你可曾想好了,我见那日,陛下语色不善,你可被波及?”

    听他话意,真的将陛下当作了夺人皇位、又处处提防她人的昏君了,安阳走下马车,摇首道:“世子多想了,陛下并没有你想的那般是非不分。”

    世子也心安了许多,他近日去见陛下时,她也未曾提及此事,他知晓自己的身份,陛下不会因为小事而怪罪,但安阳不同,毕竟是前朝后裔,又与陛下断了母女关系,行事定然会被猜疑,因此,他在宫门口等了数日,终于将人等到。

    宫门口,守着众多禁军,来往之人颇多,世子不傻,便道:“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安阳想拒绝,她是回府去见沈默的,不想与此人长谈,不过世子一片好心,千里迢迢来此,若不将话说明白,恐会让人伤心。

    为了一举两得,她提议道:“不如世子去文博侯府,我现在是侯府次子上官年。”

    对于这样的邀请,世子求之不得,当即应允。

    安阳上了马车后,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侯府,侯爷恰好出府,见到几日未见的女儿,疾步迎了上去,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道:“风寒未愈,怎地就出宫了,陛下也放心?”

    “陛下不知,我找沈伯父的。”安阳扶着侯爷的手,跳下马车,回身指着世子,心虚道:“侯爷,我与他有话要说,能否让他入府。”

    两人初见的事情,文博侯也已知悉,不过对于诅咒安阳身亡之人,他依旧没有好脸色,低低应了一声,让安阳引他入府。

    他本打算应友人相邀过府饮酒,想了想,还是命人去回绝,改日再去亦可。

    对于文博侯府的背景,世子并不陌生,上官衍伴随他许久,为人温和有礼,现在的安阳性子与他颇为相似。文博侯是昭平公主舅父,想来也会维护她,若要行事,也不难。

    相反,安阳板着小脸,来的一路上都在思量,怎么拒绝这个好心世子,前事记不得,也不知与这位世子情分如何,这让她感觉很不好。

    轩辕易见她步子走得极快,脸色深沉,知悉她心思深,也不愿多问,在步入厅内后,侍女奉茶,尽数退下,得了无人机会,才问道:“殿下想得如何,可曾愿意和我走,请婚的奏疏我都已写好了,只需您点头。”

    琼州人,讲情义,他此番做来,也是想着安阳昔日搭救之情。

    可安阳自己心里清楚,昔日不过为了让江北有机会出兵,误打误撞让琼州躲过危险。

章节目录

陛下在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花落时听风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花落时听风雨并收藏陛下在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