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钗的事, 让刘长喜吃了一个暗亏, 之后再也不敢跟七仙女要这要那了。董永这几日忙着弘文书院入学的事,也没工夫管刘杨氏的事。且这回去弘文书院, 多亏了娘子的“赞助”,他才得以能上, 怎好再因为刘杨氏的咄咄逼人对娘子苛责?这么一大家子人挤在这么三间屋子里, 董永亦有诸多无奈。

    有时候甚至会在心里寻思着:倘若哪一天真的做了老爷,换一户更大的宅子来,日子会不会就不这么吵闹了?

    一大清早, 七女特意从门前树上摘了一篮子带着晶莹露珠的香桃, 高高兴兴地去了镇上母后的住处。

    一到大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那月和仙翁正拿着把大扫帚扫地呢。一见到七仙女, 老岳便十分热情地上前去打招呼, “七小姐好。”

    七女忍俊不禁,“我说月和仙翁, 你这天天扛扫把的,都快成扫把星了。”

    月和仙翁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母吩咐,岂敢不从?”

    七女好奇地问道:“我母后怎么老针对你?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没有没有,岂敢岂敢。”月和仙翁连连道歉,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是小七吗?”王母站在庑廊下远远地唤道。

    “娘。”七女提着篮子走上前来, “这是我们家门口长得桃子, 您尝尝, 不比天上的差。”

    王母接了篮子, 拿起一个桃子闻闻,的确是挺香的,于是和颜悦色道:“我瞧你今日气色不错,可是那日回去后,照我说的去做了?”

    七女便把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王母说了一遍,当说到她偷偷请了土地爷把钗拿走后。王母忍不住大笑,“你这个猴儿!什么时候学的也跟孙悟空一样了?”

    “娘,瞧您,哪有把自己女儿比作猴子的?”七女娇嗔道。

    王母轻叹了口气,“说到仙桃,马上天庭就有一次蟠桃大会。我得回趟天庭去。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此番下凡主要是来带你回去,瞧你这光景,恐怕还是不愿这次跟母后走吧?”

    七女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娘,虽说刘杨氏来了之后,给我和相公之间徒增了不少麻烦。可是女儿已懂得了夫妻相处之道,不会再一味地顺从他。女儿相信今后和相公,还是能把日子过好的。您不知道,董郎如今就要上镇上最好的弘文书院了。听说上了那书院的读书人,极容易考中进士。将来相公飞黄腾达,女儿也不必跟着受苦。您不就是不忍心看女儿跟着他受苦吗?”

    王母盯着七仙女,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道:“小七啊,我这七个女儿里你最小、最娇惯,可我没想到,你也是最倔强的那个。不是说你不能和董永过寻常日子,而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要么就应当待在天上好好的做仙子,莫要招惹人间的俗物;要么就是找一个能让你即使在人间,也能当一辈子仙子的人,不用去理会俗世俗务,永远生活在诗情画意里。你觉得董永能做得到吗?”

    王母不由想起了上上个任务的《红楼梦》,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便是这样一位能让妻子活在诗情画意里的人,贾敏虽身子弱,寿命不长,可在有限的人生里却也感受了琴瑟和鸣、闲云野鹤的爱情。林家人不多,人际关系简单,又没有什么妾姨娘的,不过后来为了延绵子嗣纳了个妾,也并不得宠。

    林黛玉能纯真清高,自是和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家庭环境分不开的,林家根本不需要她去算计、谋划;这和从小没了爹、哥哥不争气、母亲也不是什么能干人的宝姑娘的生活环境自然也不一样,所以宝姑娘才习惯了苦心经营、拉拢各方人。

    而黛玉和宝玉注定就是悲剧,因为贾宝玉就是给不了、也护不住黛玉诗意的生活。

    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注定就是悲剧的一生。她的七女又何尝不是如此?

    “女儿,你以为你已经迈过了人间的大坎吗?不,对人间的女人来说,决定婚后真正日子的是生孩子,伴随着的还有容颜的老去、性情的变化。母后此次去蟠桃盛会一日的光景,等娘回来,再问你做最后的定夺。”她看了一眼七女,手一挥,在七女肚子上一指。

    七女顿时红了脸,“母后,您这是干什么?”

    王母面无表情地道:“也让你知道做个母亲是多么不容易。我替你跟天庭的天规、你玉帝爹爹扛着你与凡人成亲的事已经不易,若再叫你和凡人生下凡人血脉的孩子,恐怕就是我想依着你,你玉帝爹爹也不会轻饶了你,更不会饶了董永一家。就借你的肚子生一个泥娃娃吧。”

    泥捏娃娃,是女娲娘娘当初造人时的做法,七女当然知晓。先施一个障眼法,让人都以为她有孕了,等到生的时候,用泥造一个小人人出来,吹一口仙气就成活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王母似乎刚去了天庭一小会儿,地上便已发生了很多事。

    七仙女“有喜了”。

    经镇上郎中把过脉,确认无误有喜后,董永真真切切地高兴了好几天。看着相公因为要当爹而欣喜若狂的样子,七女的心中有无限愧疚。有好几次都想把这“泥娃娃”打破了,真正去和相公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一想到王母的话,便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同时传来“喜讯”的,还有姐姐张巧嘴。

    傅家也同样上下欢喜一片,只有七女心知肚明,这一定也是母后想出来的法子。不过好歹姐妹俩能在人间有个伴儿。自从七仙女嫁了董永,张巧嘴嫁了傅官保后,两姐妹就有些生分了。

    有了“孩子”之后,这两姐妹的关系似乎因此而更近了一步。待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女人有了孩子最娇贵。更何况对董永来说,还是第一次当爹。他们董家人丁单薄,就剩下他这么一个人。娘子有孕,他简直恨不得把她当作菩萨供起来。

    衣裳也不让洗了,家里的重活更是不让搭手。这样一来,砍柴劈柴、挑水之类的活儿就落到了董永和刘长贵的身上、洗衣裳做饭这样的事就落到了刘长喜的身上。一开始,董永媳妇有孕,毕竟也是添丁的大事,刘杨氏也跟着高兴了几天。

    可是日子一久,刘杨氏就开始不满起来。

    “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不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就她娇贵,又不是公主小姐的,还当自个儿有个千金命哪!嫁到我们庄户人家来,就是农妇命!我当初怀长贵时,还下地干活呢;生长喜,背着长贵下地干活!哎呦喂,啧啧,哪像咱们家,简直供了个贵妃娘娘!”

    刘杨氏一边摔摔打打做事,一边冷嘲热讽唠唠叨叨的声音落入七女的耳朵里,七女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再加上相公去了弘文书院,一月中大半月吃住都在那里,家中就只剩下她和刘杨氏一家。没了董永在其中调停,家中更是三天两头鸡飞狗跳。

    再看看姐姐那边锦衣玉食,参汤燕窝地不断,七仙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别说参汤了,连碗萝卜汤都没有。

    总算熬过了十个月,在一场“手忙脚乱”中,娃娃终于降生了!七女生了一个女娃,张巧嘴生了一对男娃。

    七女本就对母后捏泥人的这个做法十分不赞同,对相公发自肺腑的欢喜感到惭愧。等到孩子降生的那一刻,七女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人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习俗叫做:重男轻女。

    玉帝爹爹和王母母后一连生了她和六位姐姐七个仙女儿,一家子人都和和美美的,每天欢声笑语不断。可在人间,若是哪位天子一连生的全是女儿,恐怕就要急得撞墙了。为了生个儿子,天子也愿意求药。

    到了寻常人家,对男丁看得就更重了。尤其是庄户人家,指望有个男劳力干活,更指望男丁传宗接代。又不能像大户人家那样有财力纳妾多生几个,所以生儿子的重任就都落在了媳妇的身上。

    女儿降生的那一刻,七仙女真真切切地从董永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失望与僵硬。

    这是个鲜活的小生命啊!即便她知道最初时候她是个泥巴捏出来的,可是现如今她却和所有的婴孩一样粉嫩嫩的小身子,会哭会笑的脸,别提多可爱了。生之前还忙前忙后的二姨刘杨氏,在看到抱出来一个女婴的时候,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拉着董永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一个赔钱货有什么好看的?你这媳妇的肚子真是不争气!”

    董永挤出一丝笑脸,“姨母,娘子刚生完孩子,还虚弱着呢,我得陪她几天再去书院呢。”

    “陪她?虚弱?”刘杨氏像在看一个怪物,“你且去打听打听,庄子上有哪家媳妇生完孩子不是过几天就下地干活的?你那娘子娇贵,我不让她下地,在屋子里织布总可以了吧?又不见风,不会落下病。咱们只是寻常小老百姓家,不是那大户人家还能请个奶妈子、丫鬟!她要是跟她那好生养的姐姐一样,生一对双棒男娃,我也立马把她当作祖宗供起来!”

    说到这里,刘杨氏有些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董永的手道:“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了妹妹,没看上姐姐呢?我瞧那傅家娘子面相上就是个宜男的,又旺夫。你看傅家有了她之后,更加富了吧?能生一对儿男娃,那得是多大造化!不像你这么个娘子,中看不中用!”

    董永怔了怔,呆呆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想起姐姐姐夫家刚生下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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