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其中一个流氓对一个领头模样的五五开小分头问道。
小分头皱皱眉, 心里一边吃嘀咕, 一边暗自骂着赵刚这个混蛋，怎么给他丢了这么个有背景的妞儿？嘴上却不输阵势, “别听她的，肯定是瞎说的, 拖着咱们。”
几个人得了小分头的鼓励, 纷纷朝方琴兰又逼近了几步。
情急之下，方琴兰一把抓住旁边废弃人家窗框上的一截铁丝网，明晃晃地冲着自己。
小分头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呦呵, 这小妞看不出来还挺烈, 怎么着, 要给哥哥们演一出霸王别姬啊？哈哈哈！”
“你耍个流氓人跑了兴许没事儿；可要是胡同里死个把人, 要不了两天警察就得查到家里去。为了帮赵刚一个忙，搭上条命和全家人的脸, 就问你值不值当吧？”说着，方琴兰就把细细的铁丝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赵刚待你们平时不算厚吧？哥们儿, 我看你挺讲义气的，干嘛跟那种人在一块儿？我是看不惯他人怂还打我姐，要是我姐找的是你这样的纯爷们儿, 我肯定不掺和人小两口的事儿！”
小分头摸摸下巴, 冲着身边的人歪嘴一笑, “这妞儿特么的真有意思, 我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这年头饿死胆小, 撑死胆大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亲姐姐我都敢硬劝离婚喽，你再过来一步我无非血贱个当场，血淋淋的也煞你眼不是？”
小分头不气反笑，“丫要不是先答应了赵刚，我还真想追追你这妞儿。”
“别介，哥们儿，你弄我对你没好处，顶多得赵刚一句屁都不值的感谢；我今天认你做干哥，以后小妹有麻烦就全靠哥罩着了。哥有需要，小妹一定出手。我有个亲大哥当兵去了，转业回来说不定到公安呢。”
小分头犹豫了。
“钢啷钢啷！”一阵那个年代破自行车铃铛独有的声音冲进了巷子。“方琴兰！”
竟然是林滨和冷文俊。
小分头见有人来了，估计耍流氓的事今天想成难。又见是两个瘦弱学生，不由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几人，“不要狗拿耗子都管闲事，坏爷的好事赶紧给我滚！”
“呦，打群架呢！怎么能少了我？”孙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见小分头，顿时愣住了，“成哥？怎么是你？呦，瞧上我前桌儿了？别介！哥，这人你可不能动啊，这……这是我们区长公子看上的女人。”
方琴兰觉得头皮发麻，虽然孙威这话是向着她说的，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小流氓中的一个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方琴兰说的话，顿时反应过来，“成哥，这妞儿没骗人，她上头真有人！刚哥就是被这么弄得差点被开除了。”
“怎么办？走吧！”
这个时候走，太没面儿了。小分头沉着脸，问孙威道：“威子，你认得这个女的？”
“认识啊！我们班的呀！跟我前后座儿。哥，我什么时候哄过你，你也不想想。那让你打人那人，怎么自己不动手？肯定是惹不起呗！让你当替罪羊，替他出口气，回头出事儿了，屎盆子都扣你头上。退一步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说不定互相照应呢？”
孙威的话似乎给了小分头一个台阶，于是小分头很爽快地应道：“行，今天我就给威子一个面子，放这女的一马。你也老实点儿，别再去找我赵刚兄弟的麻烦。弟兄们，走吧。”
几个流氓浩浩荡荡消失在胡同口。
方琴兰几个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威啊呀大叫：“你丫怎么惹上这种人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没我你就死定了？”
林滨蹙蹙眉，“这都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孙威顿时语塞，这才反应过来，暴露自己了，结结巴巴道：“我……有我发小，为首的成哥小时候跟我住一个大院子，他比我大。别说我了，不是我鄙视你们，就你和四眼儿两个人，还想英雄救美？谁救谁都不知道。”
冷文俊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低下头，“我们正好路过。”
方琴兰刚才不小心膝盖蹭到了墙还是砖头什么的，磨破了点皮，忍着痛揉了揉，“哎呦，今天真是吓人，估计要不是主角光环，我死定了。”
“什么光环？”孙威问道。
林滨忙尴尬地搭了个岔，“你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孙威顿时红了脸，又有些不怀好意地看了冷文俊一眼，扭捏半天道：“我……就是好奇，你俩怎么走得这么近。不是都说冷文俊娘娘的，是个女孩子么？我就看你放学骑车带着他，一时好奇，跟过来了……”
冷文俊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
方琴兰看在眼里，忙对孙威道：“胡说！文俊就是男孩子，人家父母生得好，比你们这些泥猴儿白。长得帅，长得好看的人才这样呢！”
孙威阴阳怪气地看了方琴兰一眼，“我还以为你即便不喜欢吴昊，也喜欢林滨这样的优等生呢。看不出来你好冷文俊这口儿啊！”
方琴兰没好气地瞪了瞪孙威，“是不是狗嘴里注定吐不出象牙？我告诉你，我喜欢你！行不行？”
孙威竟然红了脸，勒着脖子争辩起来，“那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样儿的，我喜欢赵白鸽。”
刚刚经历了一场斗流氓，还惊魂甫定呢，就差点被孙威气岔气，方琴兰哭笑不得。
林滨冷着脸对孙威道：“冷文俊骑车出校门的时候掉一大坑里了，我看他腿脚不好骑，才骑他车送他回家的。你说你们这些人，肮脏龌龊的思想！真应该让秦老师来给你们好好上上思想品德课！”
孙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晃晃脑袋，“好了好了，我误会你们了。走吧，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你们作业写完了？”
“谢谢你，林滨，还有冷文俊。”
林滨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嗨，说了你们可能都不信。叫这些人来的，是我以前一亲戚。说要给我个教训，你看人心险恶不？”
林滨一脸不可置信，“亲戚能这样？这什么亲戚？”
“前姐夫，还打我姐呢？被我逼着离婚了。”方琴兰眨巴眨巴眼。
孙威由衷发出了一声感叹，“像你干的事儿！发现你一点没有赵白鸽她们的温柔文静，虽然和李一平的泼辣不一样，但你挺强势的。像那个……历史书里的慈禧太后！”
“你会不会打比方？”方琴兰真是服了孙威了，“我一大家子人呢，下有弟弟妹妹，我柔弱给谁看？我倒是想坚强，你给我撑腰啊？”
“我们给你撑腰，以后放学我，冷文俊，赵白鸽，一起走！”林滨笑道。
“行了，给那些小心眼的看见又说我们早恋了。我以后让我弟晚上接我。今天谢谢大家了，孙威！谢谢你！”方琴兰对着孙威一抱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以后但凡想抄作业，我都可以借给你。”
林滨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不了解孙威，孙威要想好好学，就会好好学了；他要是不想学，写作业对他来说就是折磨。是吧孙威？”
孙威连连点头，“你比赵白鸽还懂我。我也就是这么块料了，跟着你们这些好学生后面拖拖，说不定还能上个大专。”
三个男生不约而同地送了方琴兰一直到家门口。方琴兰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再三邀请他们上楼坐坐。
“妈！”方琴兰一进门便看到妞子乖巧地拿了拖鞋过来。她轻轻摸了摸妞子的脸蛋，秋兰正洗完头用毛巾擦呢，冷不丁看三个大男生站在自家门口，方琴兰还一身脏兮兮的，膝盖也破了，不由有些愣住了。“姐怎么回事儿？”
王英也闻声从厨房出来，“怎么了这是？”不由将怀疑地目光投向身后的三个男孩。
“妈，这都我同学。刚刚在胡同口碰见流氓了，幸亏他们三个路过，不然不堪设想。”
王英这才意识到性质严重，“啊，遇上流氓了？不对啊，胡同住的都是街坊邻居的，咱们街道也不乱啊，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流氓？”
林滨有些别扭，便道：“那什么阿姨，方琴兰我们给送回来了，我们还有作业要写呢，先回去了。”
“啊，要走了？哎呀你们救了琴子，连口水都没喝，进来吃晚饭再走吧。”王英十分过意不去，非要拉着三个男生进屋。
“不了，我们走了。”几个人再三客气，还是离开了方琴兰的家。
待人走后，王英是真的急了，“怎么回事儿？”
方琴兰沉着脸，“赵刚叫的人。”
秋兰咬牙切齿道：“王八蛋！狗改不了吃屎！”
和平闻声从屋子里冲出来，“我找他去！”
“你找他干什么？再惹事儿？”方琴兰抬了抬眼皮，“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咱们这是被赵刚惦记上了。我又不好再找我同学出面，本来就跟人家没什么关系。只能我们自己平时保护好自己了。以后每天放学你辛苦些绕点路，接我吧。”
和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英在一旁追悔莫及，摸起了泪。“都是我不好，有眼无珠看中赵刚这个人面兽心的。先是害了淑兰，又差点把琴子给害了。我……我这当妈的怎么当得这么不称职？有什么脸面去见方家列祖列宗？”
方琴兰安慰道：“妈，这也不能怪你。知人知面不知心，道貌岸然的人谁都看不出来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我说啊，只有自身强大了，才不会被人欺负。什么是强大？不是有力气，而是有钱有权有社会地位。虽说这话不是绝对的，可是生活条件好了，咱们可以搬到环境更好更安全远离流氓和人渣的地方去。接触的人也会不一样。”
“嗯。”王英心里一阵酸楚，还是自己和她爸无能，家里出这么多事，都让孩子出来顶着。琴子其实要不过是个不满十八的小姑娘，正是应当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候。
之后，赵刚倒是再也没敢找过方家一家的麻烦。不因为旁的，小分头回去后，把孙威那话原原本本地跟着赵刚背了一遍，赵刚眼里怨毒，果然就是哪个死丫头捣的鬼，不但害得自己离了婚，还怂恿厂长差点把他给开了。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攀上了区长公子，这自己哪惹得起？丢了老婆是小，丢了饭碗是大，没了淑兰的帮衬，又没了钢铁厂的工作，自己就真得要饭了。所以便愤愤地作罢。
很快便要入冬，北方冷的早，暖气已经通上了。最近学校里人心惶惶，据说是住校生宿舍那边出了专偷女生内衣的色狼。
方琴兰在心里哀叹，来的时候还夸这时代是最好的时代的，听说这个年代的人思想好，心里敞亮。一心想着为国家做建设，学生想着学习。没想到坏人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哪年哪月都有。刚躲过了流氓，又来了个色狼。还好自己是走读生。
可是班级里的住校生就非常惶恐了。尽管秦老师每天上课都在安抚学生的负面情绪，也禁止传播一些没谱的谣言，可嘴长在人脸上，是堵不住的。更何况还是这种类型的事情。不论男生女生几乎到了课间就在一起窃窃私语。
校方一时也抓不到人，班里乱糟糟的，方琴兰也十分烦。
本来以为这场风波随着时间长，那流氓看到校方动作起来，也能收敛一些。没想到过了几天后，一名晚睡想在熄灯后在阳台借着光偷偷再看会儿书的女生一下子发现了一个黑影，这消息第二天就成了轩然大波。
“看吧，看吧，就是学校里的人！这就是内鬼啊！”孙威也不自觉加入了女生碎嘴八卦天团，“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败类，简直是丢尽了我们男同志的脸！”
“行了吧你，你要真逞一时，有本事替我们女生逮到这个流氓。”
“琴子，你看不起我是吧？这小子别犯在我手里，犯我手里肯定饶不了他！”孙威捋起袖子。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在班长的催促声中，一个个不情愿地停止了讨论，把领子竖起来，从温暖的教室到了外面。
这个季节，在北方操场做课间操，简直就跟用冷刀子凌迟脸差不多。进教室后，方琴兰觉得自己鼻头都冻红了，肯定像只狗。再看人家赵白鸽，那白皙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也是吹弹可破的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真是一只小白鸽。
这就是颜值的差距啊！造物主就是偏心！
方琴兰朝自己的手哈了两口热气，觉得能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简直就是太幸福的事。她搓了搓手，准备拿出下一堂课的课本。忽然皱起了眉头，“唉，谁翻我抽屉了？”
“我的也是，谁动我书包了！”
“有贼吗？”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怎么教室里也进贼了？”方琴兰和赵白鸽面面相觑，“你丢东西了吗？”
赵白鸽检查了一下，摇摇头，柔声道：“没有，什么都没丢，就是抽屉被人翻乱了。”
赵白鸽是爱干净爱整洁的人，她的东西被人动过肯定是知道的。
孙威也“哎呀”了一声，“我的也被翻乱了，好乱啊！”
“你的本来就跟垃圾堆似的。”方琴兰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秦老师背着圆规进来了，一进门就被学生的狂轰乱炸式疑问给吓住了：“秦老师！我们班遭贼了！”
“有人翻我抽屉！”
“有人翻我书包。”
秦文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对同学们招招手，“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不要激动，先安定下来，听我说。”
“这个……这个抽屉呢，其实是我和刘老师、马老师在你们做课间操的时候检查的。”
“啊！”班级里再次炸了窝。
“都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我一个班级，今天课间操全校的班主任任课老师都在做这个事。”秦文进拿出了班主任的威严来，“虽然检查这个事应当事先讲一声，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低调进行。为的就是抓住女生宿舍里偷东西的流氓！”
秦老师的声音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大家的义愤填膺情绪都调动起来了。本来不能理解的事，好像变得能理解起来。
方琴兰却在心里道：明明未经人许可翻东西就是侵犯隐私权，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检查。只不过这个时候人们的隐私权保护意识还很弱罢了，你搁到再过二十年，老师翻学生书包试试？
说到这里，秦文进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惋惜，这个表情很微妙。“同学们，经过一番努力，我们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揪出了这个流氓！”
“啊！”
“是谁啊？”
班级里再次炸了锅。几乎也可以听到隔壁班级也是同样的动静，看来老师都在讲这个事。
“这个，流氓嘛，在这里就不要提了。大家先上课，反正女生们从现在起可以放下心来安心学习了。这个校方一定会严肃处理。所以说，同学们遇到事情一定要相信老师，相信校方，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散播谣言。”
秦文进还在台上以功臣似的样子来喋喋不休地讲着，孙威悄悄凑过去，用钢笔捅了捅方琴兰后背，“你们发现没？冷文俊这堂课没来。”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偷女生内衣的贼是四眼儿。”
“啊？我看他平时就不正常，娘娘腔的，是不是……有那方面癖好？”
“喜欢穿女生衣服？”
高一五班出了个流氓，已经成了全校茶余饭后的话题。
“妈的，亏得上次打架那事儿，让我对冷文俊还刮目相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做这种事！”孙威握紧了拳头。
方琴兰看了看林滨，“我怎么这么不相信是他做的呢。”
林滨沉默了阵，“我和你感觉一样，也不相信是文俊做的。文俊不是那种人。”
孙威眨巴眨巴眼，“你们俩魔怔了？要替他翻案？我跟你们说，当时可是人赃并获，就是从他书包里搜出来的。”
“你要是偷了我试卷，会藏在书包里？”
孙威急了，“琴子，你不是瞎抬杠吗？”
“林滨，冷文俊人呢？”
林滨想了想，“啧，我也不知道。好几天没看他了，不知道是自己不愿意来，还是学校不让来。我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开。”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孙威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俩人，“那是个被抓现行的流氓。我提醒你一句，方琴兰同学。离流氓远一点，就算他不是流氓，一个娘娘腔，平时没人跟他玩儿，你那么同情他干什么？你同情心泛滥啊？”
“你觉得我像有同情心的人么？”
孙威摇摇头，“你不像，我一直觉得你心狠手辣的，性子刚刚的，慈禧太后。所以呢？你更不应该去管冷文俊的事了，那就是个小娘们儿，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心理有些缺陷呢？”
“孙威，男孩长得漂亮不是罪，性格软也不是罪。就跟我一个女的，天天搁你跟前耀武扬威，张牙舞爪的，说话也不好听，人也不温柔。我还坏，劝自己姐姐离婚；劝自己哥哥当兵。难道说我性格像男孩一样强硬，不服输，我就是错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人都是有差异的。”
孙威挠挠头，“不懂。不是从小老师家长就教育说，男孩要有阳刚之气，女孩要温柔乖巧么？”
“男孩是应当有阳刚之气，可古人也有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啊！那到底信哪个的？有文人就有武人呗，只要不危害社会，对社会有贡献，不就行了么？何必因为一个人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带着偏见去看人？你们就是对冷文俊有偏见。”
“琴子。”林滨叫住了方琴兰，看了孙威一眼，悄悄对方琴兰道，“你说了也没用，这时候对个性和差异化的包容还没有那么强。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只是凭着对冷文俊的了解，觉得他不像那么内心龌龊的人。文俊挺好的。每个月校长都要问我学习情况，我这几天趁着机会，去探探口风。”
小分头皱皱眉, 心里一边吃嘀咕, 一边暗自骂着赵刚这个混蛋，怎么给他丢了这么个有背景的妞儿？嘴上却不输阵势, “别听她的，肯定是瞎说的, 拖着咱们。”
几个人得了小分头的鼓励, 纷纷朝方琴兰又逼近了几步。
情急之下，方琴兰一把抓住旁边废弃人家窗框上的一截铁丝网，明晃晃地冲着自己。
小分头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呦呵, 这小妞看不出来还挺烈, 怎么着, 要给哥哥们演一出霸王别姬啊？哈哈哈！”
“你耍个流氓人跑了兴许没事儿；可要是胡同里死个把人, 要不了两天警察就得查到家里去。为了帮赵刚一个忙，搭上条命和全家人的脸, 就问你值不值当吧？”说着，方琴兰就把细细的铁丝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赵刚待你们平时不算厚吧？哥们儿, 我看你挺讲义气的，干嘛跟那种人在一块儿？我是看不惯他人怂还打我姐，要是我姐找的是你这样的纯爷们儿, 我肯定不掺和人小两口的事儿！”
小分头摸摸下巴, 冲着身边的人歪嘴一笑, “这妞儿特么的真有意思, 我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这年头饿死胆小, 撑死胆大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亲姐姐我都敢硬劝离婚喽，你再过来一步我无非血贱个当场，血淋淋的也煞你眼不是？”
小分头不气反笑，“丫要不是先答应了赵刚，我还真想追追你这妞儿。”
“别介，哥们儿，你弄我对你没好处，顶多得赵刚一句屁都不值的感谢；我今天认你做干哥，以后小妹有麻烦就全靠哥罩着了。哥有需要，小妹一定出手。我有个亲大哥当兵去了，转业回来说不定到公安呢。”
小分头犹豫了。
“钢啷钢啷！”一阵那个年代破自行车铃铛独有的声音冲进了巷子。“方琴兰！”
竟然是林滨和冷文俊。
小分头见有人来了，估计耍流氓的事今天想成难。又见是两个瘦弱学生，不由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几人，“不要狗拿耗子都管闲事，坏爷的好事赶紧给我滚！”
“呦，打群架呢！怎么能少了我？”孙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见小分头，顿时愣住了，“成哥？怎么是你？呦，瞧上我前桌儿了？别介！哥，这人你可不能动啊，这……这是我们区长公子看上的女人。”
方琴兰觉得头皮发麻，虽然孙威这话是向着她说的，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小流氓中的一个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方琴兰说的话，顿时反应过来，“成哥，这妞儿没骗人，她上头真有人！刚哥就是被这么弄得差点被开除了。”
“怎么办？走吧！”
这个时候走，太没面儿了。小分头沉着脸，问孙威道：“威子，你认得这个女的？”
“认识啊！我们班的呀！跟我前后座儿。哥，我什么时候哄过你，你也不想想。那让你打人那人，怎么自己不动手？肯定是惹不起呗！让你当替罪羊，替他出口气，回头出事儿了，屎盆子都扣你头上。退一步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说不定互相照应呢？”
孙威的话似乎给了小分头一个台阶，于是小分头很爽快地应道：“行，今天我就给威子一个面子，放这女的一马。你也老实点儿，别再去找我赵刚兄弟的麻烦。弟兄们，走吧。”
几个流氓浩浩荡荡消失在胡同口。
方琴兰几个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威啊呀大叫：“你丫怎么惹上这种人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没我你就死定了？”
林滨蹙蹙眉，“这都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孙威顿时语塞，这才反应过来，暴露自己了，结结巴巴道：“我……有我发小，为首的成哥小时候跟我住一个大院子，他比我大。别说我了，不是我鄙视你们，就你和四眼儿两个人，还想英雄救美？谁救谁都不知道。”
冷文俊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低下头，“我们正好路过。”
方琴兰刚才不小心膝盖蹭到了墙还是砖头什么的，磨破了点皮，忍着痛揉了揉，“哎呦，今天真是吓人，估计要不是主角光环，我死定了。”
“什么光环？”孙威问道。
林滨忙尴尬地搭了个岔，“你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孙威顿时红了脸，又有些不怀好意地看了冷文俊一眼，扭捏半天道：“我……就是好奇，你俩怎么走得这么近。不是都说冷文俊娘娘的，是个女孩子么？我就看你放学骑车带着他，一时好奇，跟过来了……”
冷文俊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
方琴兰看在眼里，忙对孙威道：“胡说！文俊就是男孩子，人家父母生得好，比你们这些泥猴儿白。长得帅，长得好看的人才这样呢！”
孙威阴阳怪气地看了方琴兰一眼，“我还以为你即便不喜欢吴昊，也喜欢林滨这样的优等生呢。看不出来你好冷文俊这口儿啊！”
方琴兰没好气地瞪了瞪孙威，“是不是狗嘴里注定吐不出象牙？我告诉你，我喜欢你！行不行？”
孙威竟然红了脸，勒着脖子争辩起来，“那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样儿的，我喜欢赵白鸽。”
刚刚经历了一场斗流氓，还惊魂甫定呢，就差点被孙威气岔气，方琴兰哭笑不得。
林滨冷着脸对孙威道：“冷文俊骑车出校门的时候掉一大坑里了，我看他腿脚不好骑，才骑他车送他回家的。你说你们这些人，肮脏龌龊的思想！真应该让秦老师来给你们好好上上思想品德课！”
孙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晃晃脑袋，“好了好了，我误会你们了。走吧，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你们作业写完了？”
“谢谢你，林滨，还有冷文俊。”
林滨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嗨，说了你们可能都不信。叫这些人来的，是我以前一亲戚。说要给我个教训，你看人心险恶不？”
林滨一脸不可置信，“亲戚能这样？这什么亲戚？”
“前姐夫，还打我姐呢？被我逼着离婚了。”方琴兰眨巴眨巴眼。
孙威由衷发出了一声感叹，“像你干的事儿！发现你一点没有赵白鸽她们的温柔文静，虽然和李一平的泼辣不一样，但你挺强势的。像那个……历史书里的慈禧太后！”
“你会不会打比方？”方琴兰真是服了孙威了，“我一大家子人呢，下有弟弟妹妹，我柔弱给谁看？我倒是想坚强，你给我撑腰啊？”
“我们给你撑腰，以后放学我，冷文俊，赵白鸽，一起走！”林滨笑道。
“行了，给那些小心眼的看见又说我们早恋了。我以后让我弟晚上接我。今天谢谢大家了，孙威！谢谢你！”方琴兰对着孙威一抱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以后但凡想抄作业，我都可以借给你。”
林滨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不了解孙威，孙威要想好好学，就会好好学了；他要是不想学，写作业对他来说就是折磨。是吧孙威？”
孙威连连点头，“你比赵白鸽还懂我。我也就是这么块料了，跟着你们这些好学生后面拖拖，说不定还能上个大专。”
三个男生不约而同地送了方琴兰一直到家门口。方琴兰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再三邀请他们上楼坐坐。
“妈！”方琴兰一进门便看到妞子乖巧地拿了拖鞋过来。她轻轻摸了摸妞子的脸蛋，秋兰正洗完头用毛巾擦呢，冷不丁看三个大男生站在自家门口，方琴兰还一身脏兮兮的，膝盖也破了，不由有些愣住了。“姐怎么回事儿？”
王英也闻声从厨房出来，“怎么了这是？”不由将怀疑地目光投向身后的三个男孩。
“妈，这都我同学。刚刚在胡同口碰见流氓了，幸亏他们三个路过，不然不堪设想。”
王英这才意识到性质严重，“啊，遇上流氓了？不对啊，胡同住的都是街坊邻居的，咱们街道也不乱啊，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流氓？”
林滨有些别扭，便道：“那什么阿姨，方琴兰我们给送回来了，我们还有作业要写呢，先回去了。”
“啊，要走了？哎呀你们救了琴子，连口水都没喝，进来吃晚饭再走吧。”王英十分过意不去，非要拉着三个男生进屋。
“不了，我们走了。”几个人再三客气，还是离开了方琴兰的家。
待人走后，王英是真的急了，“怎么回事儿？”
方琴兰沉着脸，“赵刚叫的人。”
秋兰咬牙切齿道：“王八蛋！狗改不了吃屎！”
和平闻声从屋子里冲出来，“我找他去！”
“你找他干什么？再惹事儿？”方琴兰抬了抬眼皮，“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咱们这是被赵刚惦记上了。我又不好再找我同学出面，本来就跟人家没什么关系。只能我们自己平时保护好自己了。以后每天放学你辛苦些绕点路，接我吧。”
和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英在一旁追悔莫及，摸起了泪。“都是我不好，有眼无珠看中赵刚这个人面兽心的。先是害了淑兰，又差点把琴子给害了。我……我这当妈的怎么当得这么不称职？有什么脸面去见方家列祖列宗？”
方琴兰安慰道：“妈，这也不能怪你。知人知面不知心，道貌岸然的人谁都看不出来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我说啊，只有自身强大了，才不会被人欺负。什么是强大？不是有力气，而是有钱有权有社会地位。虽说这话不是绝对的，可是生活条件好了，咱们可以搬到环境更好更安全远离流氓和人渣的地方去。接触的人也会不一样。”
“嗯。”王英心里一阵酸楚，还是自己和她爸无能，家里出这么多事，都让孩子出来顶着。琴子其实要不过是个不满十八的小姑娘，正是应当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候。
之后，赵刚倒是再也没敢找过方家一家的麻烦。不因为旁的，小分头回去后，把孙威那话原原本本地跟着赵刚背了一遍，赵刚眼里怨毒，果然就是哪个死丫头捣的鬼，不但害得自己离了婚，还怂恿厂长差点把他给开了。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攀上了区长公子，这自己哪惹得起？丢了老婆是小，丢了饭碗是大，没了淑兰的帮衬，又没了钢铁厂的工作，自己就真得要饭了。所以便愤愤地作罢。
很快便要入冬，北方冷的早，暖气已经通上了。最近学校里人心惶惶，据说是住校生宿舍那边出了专偷女生内衣的色狼。
方琴兰在心里哀叹，来的时候还夸这时代是最好的时代的，听说这个年代的人思想好，心里敞亮。一心想着为国家做建设，学生想着学习。没想到坏人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哪年哪月都有。刚躲过了流氓，又来了个色狼。还好自己是走读生。
可是班级里的住校生就非常惶恐了。尽管秦老师每天上课都在安抚学生的负面情绪，也禁止传播一些没谱的谣言，可嘴长在人脸上，是堵不住的。更何况还是这种类型的事情。不论男生女生几乎到了课间就在一起窃窃私语。
校方一时也抓不到人，班里乱糟糟的，方琴兰也十分烦。
本来以为这场风波随着时间长，那流氓看到校方动作起来，也能收敛一些。没想到过了几天后，一名晚睡想在熄灯后在阳台借着光偷偷再看会儿书的女生一下子发现了一个黑影，这消息第二天就成了轩然大波。
“看吧，看吧，就是学校里的人！这就是内鬼啊！”孙威也不自觉加入了女生碎嘴八卦天团，“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败类，简直是丢尽了我们男同志的脸！”
“行了吧你，你要真逞一时，有本事替我们女生逮到这个流氓。”
“琴子，你看不起我是吧？这小子别犯在我手里，犯我手里肯定饶不了他！”孙威捋起袖子。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在班长的催促声中，一个个不情愿地停止了讨论，把领子竖起来，从温暖的教室到了外面。
这个季节，在北方操场做课间操，简直就跟用冷刀子凌迟脸差不多。进教室后，方琴兰觉得自己鼻头都冻红了，肯定像只狗。再看人家赵白鸽，那白皙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也是吹弹可破的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真是一只小白鸽。
这就是颜值的差距啊！造物主就是偏心！
方琴兰朝自己的手哈了两口热气，觉得能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简直就是太幸福的事。她搓了搓手，准备拿出下一堂课的课本。忽然皱起了眉头，“唉，谁翻我抽屉了？”
“我的也是，谁动我书包了！”
“有贼吗？”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怎么教室里也进贼了？”方琴兰和赵白鸽面面相觑，“你丢东西了吗？”
赵白鸽检查了一下，摇摇头，柔声道：“没有，什么都没丢，就是抽屉被人翻乱了。”
赵白鸽是爱干净爱整洁的人，她的东西被人动过肯定是知道的。
孙威也“哎呀”了一声，“我的也被翻乱了，好乱啊！”
“你的本来就跟垃圾堆似的。”方琴兰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秦老师背着圆规进来了，一进门就被学生的狂轰乱炸式疑问给吓住了：“秦老师！我们班遭贼了！”
“有人翻我抽屉！”
“有人翻我书包。”
秦文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对同学们招招手，“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不要激动，先安定下来，听我说。”
“这个……这个抽屉呢，其实是我和刘老师、马老师在你们做课间操的时候检查的。”
“啊！”班级里再次炸了窝。
“都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我一个班级，今天课间操全校的班主任任课老师都在做这个事。”秦文进拿出了班主任的威严来，“虽然检查这个事应当事先讲一声，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低调进行。为的就是抓住女生宿舍里偷东西的流氓！”
秦老师的声音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大家的义愤填膺情绪都调动起来了。本来不能理解的事，好像变得能理解起来。
方琴兰却在心里道：明明未经人许可翻东西就是侵犯隐私权，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检查。只不过这个时候人们的隐私权保护意识还很弱罢了，你搁到再过二十年，老师翻学生书包试试？
说到这里，秦文进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惋惜，这个表情很微妙。“同学们，经过一番努力，我们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揪出了这个流氓！”
“啊！”
“是谁啊？”
班级里再次炸了锅。几乎也可以听到隔壁班级也是同样的动静，看来老师都在讲这个事。
“这个，流氓嘛，在这里就不要提了。大家先上课，反正女生们从现在起可以放下心来安心学习了。这个校方一定会严肃处理。所以说，同学们遇到事情一定要相信老师，相信校方，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散播谣言。”
秦文进还在台上以功臣似的样子来喋喋不休地讲着，孙威悄悄凑过去，用钢笔捅了捅方琴兰后背，“你们发现没？冷文俊这堂课没来。”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偷女生内衣的贼是四眼儿。”
“啊？我看他平时就不正常，娘娘腔的，是不是……有那方面癖好？”
“喜欢穿女生衣服？”
高一五班出了个流氓，已经成了全校茶余饭后的话题。
“妈的，亏得上次打架那事儿，让我对冷文俊还刮目相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做这种事！”孙威握紧了拳头。
方琴兰看了看林滨，“我怎么这么不相信是他做的呢。”
林滨沉默了阵，“我和你感觉一样，也不相信是文俊做的。文俊不是那种人。”
孙威眨巴眨巴眼，“你们俩魔怔了？要替他翻案？我跟你们说，当时可是人赃并获，就是从他书包里搜出来的。”
“你要是偷了我试卷，会藏在书包里？”
孙威急了，“琴子，你不是瞎抬杠吗？”
“林滨，冷文俊人呢？”
林滨想了想，“啧，我也不知道。好几天没看他了，不知道是自己不愿意来，还是学校不让来。我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开。”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孙威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俩人，“那是个被抓现行的流氓。我提醒你一句，方琴兰同学。离流氓远一点，就算他不是流氓，一个娘娘腔，平时没人跟他玩儿，你那么同情他干什么？你同情心泛滥啊？”
“你觉得我像有同情心的人么？”
孙威摇摇头，“你不像，我一直觉得你心狠手辣的，性子刚刚的，慈禧太后。所以呢？你更不应该去管冷文俊的事了，那就是个小娘们儿，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心理有些缺陷呢？”
“孙威，男孩长得漂亮不是罪，性格软也不是罪。就跟我一个女的，天天搁你跟前耀武扬威，张牙舞爪的，说话也不好听，人也不温柔。我还坏，劝自己姐姐离婚；劝自己哥哥当兵。难道说我性格像男孩一样强硬，不服输，我就是错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人都是有差异的。”
孙威挠挠头，“不懂。不是从小老师家长就教育说，男孩要有阳刚之气，女孩要温柔乖巧么？”
“男孩是应当有阳刚之气，可古人也有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啊！那到底信哪个的？有文人就有武人呗，只要不危害社会，对社会有贡献，不就行了么？何必因为一个人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带着偏见去看人？你们就是对冷文俊有偏见。”
“琴子。”林滨叫住了方琴兰，看了孙威一眼，悄悄对方琴兰道，“你说了也没用，这时候对个性和差异化的包容还没有那么强。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只是凭着对冷文俊的了解，觉得他不像那么内心龌龊的人。文俊挺好的。每个月校长都要问我学习情况，我这几天趁着机会，去探探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