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墙头上下来,又加之没有吃饭, 方晴岚早已蹲得是头晕眼花。紫苏倒是有心, 给她偷偷留了两个馒头,又赶忙倒热水,给她泡了个脚。见她只是蹲久了, 一时引起的头晕, 并无大碍, 平躺下来休息下, 也就好了。紫苏这才放下心来。因着常明月这事, 本来就是因为自己先跟晴岚说,借了她的耳坠不还,晴岚才插手的。不然也不会牵扯出后头这么多的事情出来。眼下常明月和晴岚都被罚了,紫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庭院里一棵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 在月光下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间流泻过来,照在一处空着的铺位上, 那个叫明月的姑娘, 关于她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清理走了。在紫禁城里,有些人在某一处宫室待着,很可能就待到死了。

    方晴岚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她倒不是圣母心泛滥, 而是这个常明月, 虽然有让人讨厌之处, 但也罪不至被赶走, 更不至于被隔绝到冷宫。自己最初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让她收敛一点。却直接造成了这个结果。

    这其中不乏有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诸如常明月被拉走前,嘴里不听求助的兆佳灵珊、沈莲,这两个没有一个好东西。一定是听常明月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怂恿了她来对付自己。她都能看出来了,陆离、万公公等人如何看不出来?所以陆离才会也惩罚了她,还让瑞嬷嬷好生管教东侧间的人。

    自己与东西侧间住着的人,自问从不结仇。从来没有过嚣张做事、高调做人。平时学规矩、学东西也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罢了,从不刻意冒尖冒头。没想到就这样子,灵珊和沈莲两个,竟然也想借着常明月的手,除掉自己。

    她并不后悔自己今天在最后对付了一下常明月,倘若自己当时不为自己说话,那么被送进冷宫当差的只有可能是自己。

    一想到常明月最后的哭嚎,以及陆离冷漠的眼神,方晴岚就心有余悸。原来这就是深宫,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深宫。即便有瑞嬷嬷对她们和颜悦色,有紫苏这样处处替别人着想的好性子,也还是掩盖不了这吃人深渊一般的本质。

    “在想什么?”紫苏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你这腿可还好?我看你将将连站都站不稳了。明儿个还能起床学规矩么?”

    “不妨事儿的。也就是蹲久了吧!歇息一个晚上应当就好了。”

    “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

    “不用不用。”

    “你不用担心,她们。”紫苏朝门外看了一眼,“还在受嬷嬷的□□呢。嬷嬷特许了我进来照料一下你。”

    方晴岚苦笑了下,“只怕外面那些人此后必定更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紫苏宽慰道:“你也不必过度自责了。那常明月有了今天的下场,说实话也是她咎由自取。在宫里,最忌讳就是手脚不干净。她蠢笨也就罢了,常借人东西不还,一点分寸感都没有。连你我这等平素不好计较的都心生怨言,就更不必说其他人了。有些人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其实巴不得看她晦气。”

    “我倒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毕竟如果今日是她向陆离告状在先,倘若我不替自己辩白,只怕这会子被赶走的就是我了。我只是觉得,常明月虽然咎由自取,可也罪不至被赶走进冷宫。那冷宫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很难说还能活着出来。而让我们去那种地方,却只要主子大人们一句话的事。我们这些人的身子和命,在那些人眼中真的就如蝼蚁一般。”

    紫苏轻叹了口气,“现在犯错,总比将来被主子抓住犯错拖出去打死的好。虽说我们是旗人,即便是奴才在宫里也不能打残、打死。可若有人真心想至于死地,总有一百种法子。我听嬷嬷说,她只是去冷宫当差,那冷宫里当差的可比入了冷宫的妃嫔活得体面多了。那些冷宫的妃嫔才是真的可怜。”

    “我与沈莲、兆佳平素并无瓜葛,也是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借刀杀人。会不会是我与你在平日里表现上太过于扎眼,以至于引起了嫉恨?”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紫苏淡淡地冷笑一声,“经过这几天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若是看你不顺眼,你做事与不做事都是错,反正嘴长在她的身上,她想说什么都有。你又何必拘泥于那些?你瞧常明月,连嬷嬷都说她一向蠢笨,那陆离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所以当她犯了错,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赶走。他为何不赶你走?还不是看在你平日里做事还算明白周到的份上,惜你这个才。若你与明月一般,你想想今日当如何?”

    “说的也是。”方晴岚深吸一口气。

    “哎,对了,算起来我们学规矩的日子也不短了,估摸着还有几日,内务府恐怕就要将我们分配到各个宫所去。你家里可有帮你打点好?”

    方晴岚提到这里,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刚听说要被选进宫做宫女时,家里托的那位曹大人也不知道现如今怎么样了。从离家时阿玛的反映来看,恐怕是不大乐观。

    紫苏看了看晴岚的样子,心里猜出□□分来,“若是你家里有了安排,你大可以稍稍放下心了;若是没有,能有认识的门路,哪怕去打探打探也是好的。你可是刚进宫来手头有点紧?这个不妨事的,我倒可以借你一些。等你领了月例还与我便是。听说贞嫔娘娘月底就要晋贞贵妃了,直接越过了妃位;此外丽贵人、英嫔、云贵人那里也是炙手可热去处。”

    晴岚想了想,道:“不知新进宫的贵人中,可有一位姓叶赫那拉的?”

    “叶赫那拉是大姓,只不过……”紫苏看了看周围,确信无人后,才低声对方晴岚道:“关于叶赫那拉和爱新觉罗的那个预言,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即便有,也不一定能很受青睐。怎么?你有认得的人姓叶赫那拉?”

    “那倒是没有。”方晴岚摸了摸头发,纠结着问道,“紫苏,你读的书多,我问你啊。假如你现在身在三国时期,你知道了后续的发展,你会选择孙权呢,还是仁厚的刘备、还是枭雄却心狠手辣背负骂名的曹操呢?”

    “嗯,若是常人,一般必会选刘备的。不过刘备虽仁德,支持的人也多,留下的儿子却难堪重任,纵然有诸葛亮也扶不起来,所以结果并不是最好的;曹操一向为人所骂,却也惜才爱才。这三人纷争了那么久,谁会想到最后统一了三国的会是司马家的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谢谢你了,紫苏。”

    “说什么谢与不谢的,你也帮了我,以后在这宫里,我们也要常相互扶持。我看你,还是早些去打探吧。我看灵珊、沈莲她们且都打探着呢,若你不打点,旁人打点了,那你岂不是更惨了?”

    说是不疼,其实还是疼的。一夜,因着那在墙头蹲了半天的腿和腰,方晴岚都没怎么睡好。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紫苏对自己说的话。

    第二日,借着去司衣局改尺寸的由头,晴岚悄悄去了内务府。瞅准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小太监,方晴岚躲在一旁,冲那小公公招了招手,“公公,公公!”

    “谁呀?”

    “公公。”方晴岚见了个礼,“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大呼小叫啊?不要命了你?快回去吧。”瞧见是位恬静秀气的小宫女,这小太监也没忍心苛责。

    方晴岚乖巧地瞅了那小太监一眼,小声道:“公公,想跟您打听个人。”说着,将一方包得好好的红纸包迅速塞到了小太监衣袖里,里面包着几钱银子。

    那小太监常在内务府进出,也知道最近临近太监宫女分宫室,不少人都来附近打探消息。于是四下里看看,不耐烦地问道:“快说。”

    “曹洗华曹大人。”

    那小太监似是十分惊讶似的打量了她一眼,道:“不知道吗?半年前就走了,现在在他那个位置主事的是陆离陆大人。”

    半年前就走了……方晴岚的心一下子像落了一块大石头进谷底。半年前就走了的人,堂姑父还拿来说项,让阿玛当作救命稻草一般平白掏了那么多打点银子。这人心怎么就这么凉薄?

    “谁在那鬼鬼祟祟?”

    “哎呦。”小太监一捂嘴,着急忙慌就要逃走,正撞上陆离从庑廊尽头拐了过来。

    他看了看方晴岚,又看到了刚才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心中明白了大半,有些嘲讽似的道:“是你?怎么,你也来打点?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敢在胳膊上画刺青,吓唬同室小宫女的人应该天不怕地不怕呢。不是有饕餮护身吗?”

    “奴婢见过陆大人。”方晴岚木木地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要走。

    “哎!”陆离从背后叫住了她。

    “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其实你大可不必来打点,以你的绣工、用工、仪态,会有主子慧眼识珠的。”

    “多谢陆大人指点。”方晴岚无力地走回了钟粹宫。哪有那么简单?紫苏说的对,若是旁人都找人打点,只有你没打点,那差的一定是你的。不过这样也好,兴许自己能被分到花房、司制房、佛堂之类的地方去,虽然清苦,却也平安顺遂,不会得罪什么主子。将来反而能平平安安地熬到放出宫的年纪。

    将将到五月,北京的天已经有些热了。紫禁城中里三层外三层的高墙,围得严严实实,又因着连绵的细雨,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紫苏。”

    “舅舅?您怎么在这儿?”紫苏喜出望外。

    “长话短说,我已经给你打点好了,皇上六月就会拟封贞贵妃为皇后,再过几个月会行正式册封礼。你去承乾宫,跟着贞贵妃错不了!”

    紫苏先是惊讶,忽而镇定了下来,知道这是家里人在为自己铺路。若是成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只要不犯错,往后放出宫去,大好的姻缘都是有的。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被指婚。

    “舅舅,我有一个好姐妹,叫方晴岚,您能帮她也打点一下吗?我们两个最要好了,而且晴岚很聪明,我们要是能在一处宫室,一定能互相帮助的。”

    “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旁人哪!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承乾宫?要不是你额娘拜托你舅舅我,哪里轮得上你?你就只顾好你自己个儿吧。还有那个什么姐妹,宫里哪有什么好姐妹?记住,人心隔肚皮,她要是比你聪明比你优秀,你更应当防着她。听话,好好当差,舅舅得赶紧走了啊!”

    “哎!”紫苏还想多说话,舅舅却已经急匆匆地小跑远去了。

    紫苏一时间惊喜与纠结交加。

    终于到了令几十人忐忑不安的那一天。五十名新入宫的宫女像刚来时候一样,站在钟粹宫门口,听着万公公点着花名册。

    “喜塔腊雪兰、瓜尔佳灵芝、董鄂紫苏、佟佳仙蕙,往承乾宫。”

    点到名字的宫女就出列,由那个宫里来的掌事太监或大宫女领着走。

    “白茉莉、章佳翠喜,赐名碧玺、翡翠,往长春宫。”

    “孙彩云,夏秋穗,往咸福宫。”

    “周夕月,张青莲,往司制局。”

    万公公一个一个地念着,念到去宫室的宫女们就都神采飞扬,被分到司制房、御花园一类干杂活儿的,就都愁眉苦脸。而每念一组名字,方晴岚都觉得自己的心快揪了起来。

    “方晴岚,巴林雁儿,往浣衣局。”

    “浣衣局”三个字宛若一记晴空霹雳让晴岚和雁儿两个人直接愣住了。

    “哈哈,平日里看起来多能干的,又怎么样?我看也不怎么样嘛。”兆佳灵珊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晴岚紧紧咬住嘴唇,雁儿一脸地不可置信,“公公,是不是弄错了呀?奴婢……没有犯错,为什么要去浣衣局?”

    万公公挑眉道:“你问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错。谁告诉你浣衣局就是罪人才去的?御膳房、浣衣局、司制房……都是六局十二司之一,浣衣局排第二,有什么不能去?衣食住行、谁不换衣裳、洗衣裳?犯了错的宫女,浣衣局只是其中一个去处。还有,你们莫要把辛者库和浣衣局混淆。这也没那么多人犯错啊,浣衣局也缺人的很。做奴婢的还挑挑拣拣,都是为主子办事儿。”

    “公公教训的是,奴婢谢恩。”方晴岚跪下,端端正正、洪亮地给万公公行礼谢恩。

    兆佳灵珊轻蔑一笑,“切,最烦看到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装什么不在乎。”

    “雁儿,我们走。”晴岚淡淡笑笑,拉了拉雁儿的袖子。

    雁儿眼泪汪汪地望着方晴岚,“晴岚姐姐,我……”

    “好了不要哭了,有什么话晚上再说。现在擦掉眼泪,即使今天境遇不好,也不要让她们看了笑话。笑给别人看,哭给自己的听。我们走。”晴岚替雁儿擦了擦眼泪,像往常一样,跟着浣衣局来领人的公公走了出去。

    出了钟粹宫的门,晴岚才觉得自己的脚底下都是没根地飘着,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夹道上方蔚蓝的天空。原来朝中有人好做官是真的,没有根基只能靠自己,到哪儿都是那么艰难。因为这世道乌七八糟的东西太多,现代这样,古代也一样。

    可她也相信走到哪儿,有本事的人,谁都瞧得起。逆境里,就照着逆境的法子走。

    一路走在前面的公公忍不住称赞道:“嘿,我带了那么多届小宫女,也在浣衣局见过那么多犯错的、得罪人的、家里穷没打点被分过来干活的,都是哭哭啼啼、垂头丧气。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坦然的,恕我直言,他们没挑姑娘,那是他们往后的损失;姑娘你,当是个不错的人。你要莫要太伤心了,尤其是旁边那位,这浣衣局的日子也没你们想得那么苦,它真是六局十二司之一的一个局罢了,甭看花房、司制局、御膳房听起来体面些,其实也很辛苦。那也是体力活儿。再者说,既然浣衣局有犯错的,脏活累活儿自然她们干的多一些。我们掌事嬷嬷说了,好容易今年挑两个新宫女,又是直接从内务府拨过来的,一定不会亏待你们。嬷嬷给你们俩单独准备了一间两人住的屋子呢,旁人都是大通铺。”

    晴岚笑笑,“多谢公公了。雁儿,你听,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你看我们还有两人住的屋子呢,比她们强多了。嗯?别哭了。”

    “真的吗?”

    公公笑道:“真的,一天三顿饭不会少了你的。我告诉你,待在那体面宫里跟在贵人身边的,不一定比你自在。哪天犯个错说不定小命就没了。也有奴才跟着主子一块儿倒霉的呢。咱们浣衣局都是落难姐妹,都能互相体谅着些。当然了,也有一些人品不好被赶出来的,回头哪几个我跟你们私底下说说,离她们远点。”

    “谢谢公公,您怎么称呼?”

    “叫我祥公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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