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 你去帮我画张船肚子里的的图纸来，再帮我找些木头。”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打算在浣衣局造座船呀？从护城河哗啦出去？岚儿我告诉你，你这样是行不通的。”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 帮我做就是喽。给你做一个有意思的, 保管你看了觉得新奇。”晴岚便推搡了德胜一把，便笑着打发她去了。
“晴岚, 你这儿种得是什么呀？”几个宫女笑嘻嘻又好奇地围了过来。
“花籽喽，我刚刚去花房送衣裳时，教给她们叠衣裳省地方的方法, 她们就送了我这个。我又多要了一包，都是些不值钱的无名小花儿, 咱们这儿本来就已经够偏远了，也逛不着御花园, 那还不得自娱自乐一下？”
听了这话, 几个人都笑了。
“说的对，这日子啊, 不能一直就这么苦兮兮的, 咱们也得学着苦中作乐嘛！”
“哎呀晴岚, 你可真行。我阿玛刚出事, 我被发配进宫来浣衣局时, 哭了三天三夜呢。还试图逃跑、自尽, 被苏云姑姑抓住打了我一顿。她说宫女自戕也是大罪，更会连累我在宁古塔的阿玛、哥哥。打那以后我就不跑也不哭了，每天就这么一日复一日。你说你这没罪之身，就这么被分来浣衣局，你人又漂亮，又聪明，岂不是太可惜了？”
晴岚笑道：“嗨，没事儿。我早知道我分不到什么好地儿。这儿也挺好的，你们都好，实实在在的。虽然每天干活儿累，可咱不用勾心斗角啊！”
“那是！就为洗几件破衣裳，谁想勾心斗角？哈哈哈！”
晴岚笑道：“这样吧，大家都从我这儿领一颗花籽，我来照料浇水。将来长出来了，每朵花草就叫那个人的名字。”
“那我可得选朵好看的。”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用棒槌捶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少了几分死气沉沉。大家开始有了笑颜，偶尔嬷嬷、姑姑们不在的时候，也会说笑几句。晴岚没想到的是，原本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种花，后来有一天出去送衣裳，回来发现竟然也有宫女帮她浇水。在浣衣服局这种地方，用心浇水也是能开出花来的。
有了这花籽，每个人都有了期待。仿佛等待它开花的，是在等自己这灰头土脸的人生开花，增添色彩。
“嘿嘿嘿，晴岚，我给你做出来了！”大老远的，德胜高高兴兴地奔了过来，平板车上拉着一个木桶。
“小德子啊，你今儿不是不当班吗？来干什么？莫不是想我们这些姐妹花儿了？”宫女翠容道。
“哼哼，谁想你了？我给岚儿送好东西。”德胜放下班车，擦了擦汗。
翠容撇了撇嘴，“不就一个破木桶嘛，来看人也不带个食盒什么的。这该不会是那边洗干净的马桶吧？”
“去！”德胜也不理会，只招呼了方晴岚过来，“还别说，我那儿还真认识工匠局那边做木工的一个太监师傅。他按照你描述的，就给做了这么一个来。你看，这桶够大吧？你说的螺旋桨在里面，这是摇把。唉，我就不明白了，你弄这个做什么？”
方晴岚打开盖子，一看果然做好了。于是神秘地一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说罢，方晴岚便走过去，拿起几件挺脏的衣裳，放到那桶里，倒上满满的水和事先准备好的皂角粉。盖上盖子，开始摇动那个摇把。不得不说，清末已经到了近代萌芽时期，皇宫里又聚集了这么多能工巧匠，手还是很巧的。
不过据说中国古代能工巧匠最出的朝代是宋朝，那个时期中国简直就是发明的大时代。据说就有木工发明出了会飞的木鸟。
“德胜，我摇累了，你来摇摇呗。”
“你这干什么呢？”德胜边好奇着，边无奈地接过了摇把，“这……一天到晚的不知道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方晴岚便让德胜停了下来。
“哎呦喂，我这胳膊可酸死了。你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方晴岚没有搭腔，却打开那盖子，捞出了衣裳，虽然不够干净，但和刚才相比，已经干净多了。“看看，看看。”
“呦，这怎么回事儿啊？这布比刚才白多了嘿！”德胜看到从木桶里捞出来的衣裳，刚刚还脏兮兮的，这会子竟然真干净了许多。
“用这个，可以同时洗好几件。还不用棒槌锤，不用搓衣板。”
方晴岚这么一说，几个宫女顿时忙围了过来。“真的假的？给我们看看。”
方晴岚把木桶简易洗衣机给大家伙介绍了一遍原理，果然一个个的都兴奋了起来。
“同时洗好几件，那我们可就大大省事啦！”
“怎么会这么神奇？晴岚你真聪明！”
“哎哎，可还有一个问题。刚刚你和德胜一直摇那个摇把，那也需要人的手动，还是很累啊？而且有些地方可能不一定会洗干净，一些沾染了泥土、尘土的倒是可以。”
方晴岚略微沉吟，“你说的很对，这也就是个简易的，其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良。”其实这个时期，西方已经有了蒸汽机了。再过二十来年，电线就会架到中国来。什么留声机喽，电话机喽，点灯喽，这些在她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东西，也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中国蔓延开来。
西方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改革和发明创造；隔壁的邻居日本如今还很弱，但再过一个二十来年，也就是大清下一个皇帝同治爷那会儿，就要开始改变了民族命运的明治维新。这时候的中国却还在闭关锁国，故步自封，做着春秋大梦。
德胜见这东西竟然起了这么大作用，顿时也来了兴致，“没事儿，我去和我那个工匠朋友说，说不定他会改良。他当时看你画图纸的时候，就说可以改成脚踩水车那种齿轮，这样脚踩就比手摇省事多了。”
“谢谢德胜！”方晴岚扬起笑脸。
“嗨，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吩咐尽管叨扰你哥哥我！”德胜排着胸脯打包票。
这时，苏云姑姑、祥公公和静书一同过来了，“都干什么呢？不干活儿在这儿说闲话！”
几个宫女听到声音，立马吓得一哄而散。苏云这才注意到是围着方晴岚呢，顿时黑起了脸，“看来我还是给你派的活儿太少了。”
方晴岚忙道：“苏姑姑，奴婢……”
德胜忙接过话来，“姑姑，不怪她。是晴岚说想做一个会洗衣裳的水桶，奴才就托工匠坊那边做了。本来打算晚上等大家衣裳都洗完再来的。可这玩意儿做出来以后，奴才觉得实在新奇，所以就忍不住先送过来了。”
苏云蹙了蹙眉，“什么洗衣裳的水桶？”
方晴岚忙把刚才的前因后果给苏云等人介绍了一通，祥公公看着洗干净的衣裳，啧啧称赞，“妙！真是妙啊！”
静书也乐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就是个机灵鬼。你让她洗衣服才能有些新法子被激出来。”
苏云看了看那水桶，又看了看方晴岚，淡淡道：“成天不知道踏踏实实干活，就知道歪门邪道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去，和雁儿一道分衣服去。”
“是。”方晴岚只好乖乖地去了分衣房。
待她走后，静书才忍俊不禁地道：“怎么说来着？我看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材，咱们浣衣局能有这么个小宫女，往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过。说不定啊，皇上一高兴，还赏咱们呢。以后别的局看到浣衣局，都能高看一眼。可别再说咱们这儿是罪人收容所了。”
祥公公也笑道：“是啊，当初接她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丫头豁达，不怨天尤人。没想到岂止是这些啊，她还能把日子过出花儿来。你们瞧，我听说她还跟花房的讨了花籽树种，在浣衣局的地界儿种花儿呢。瞧瞧，原来这帮子人成日里愁眉苦脸的，现在高兴多了。干起活也起劲了。”
苏云也淡淡笑了，“我也挺喜欢晴岚这丫头。”
静书拨弄了一下那木桶，笑道：“啥玩意儿，摇摇就能洗衣裳。要真都这样，还要手做什么？”
“那你还别说，以前印刷字没有雕版印刷、活字印刷的时候那还都只能手抄呢。”祥公公不以为然。
静书和吉祥每每到一处就斗嘴，争论个不停。苏云却望着方晴岚的背影若有所思。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浣衣局之前晴岚洒下的花籽也开始有发芽的了，也有一些很容易生长的无名小花，已经长出了小嫩草叶子。因为送衣裳的时候态度特别好，洗的衣服又干净，折叠得又整齐。花房的师傅格外关照她，又给她端了几盆不贵重或是样子修剪得不好，主子不要的花儿。晴岚就端着去了浣衣局
原本死气沉沉的浣衣局，因为这些花草，变得勃勃生机起来。大家有了这些小嫩绿芽，清新小花的陪伴，也不觉得日子暗无天日了。就连洗衣服的时候也话多了起来。
“岚儿！岚儿！”德胜一路奔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拉肚子么？”方晴岚正在和另外一个小太监用板车送衣裳，她手里记录的小册子已经厚厚的一本，每个宫里什么喜好，大宫女什么癖性，都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最近浣衣局少看了不少脸色。
德胜喜不自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皇上……”
“怎么了？你慢点说。呦喂，我真担忧你那肚子。”方晴岚见他跑的那样子，生怕他拉肚子一个没憋住，原地出恭了。
“皇上可巧在工匠坊，瞧见了那个洗衣服木桶。问了工匠师傅，工匠师傅说是浣衣局一个小宫女的主意。皇上十分赏识你，要见你呢。”
“啊？”方晴岚大喜过望。
“那我，这……”她望了望板车，德胜一把接过来，“你快回去吧，说不定有赏赐呢。这活儿我替你干了。”
“你肚子能行吗？”方晴岚将信将疑。
“没事儿，忍不住我就找个花丛……”
旁边的小太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德胜却十分坚定地推了一把方晴岚，“快去吧！去吧！”
“哎！”方晴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高兴自己自从来了皇宫，待了这么多日子，在内务府时候认认真真；在浣衣局勤勤恳恳。她拼了命地积极向上，努力生活，总算得到了真真正正的认可，而且还是最高统治者的。她更高兴原来咸丰帝不是个完完全全对这些新东西排斥、封闭的帝王，也许只是没有见识过。如果见识过了西方的世界，工业革命的技术，会不会也能打开国门，学一学西方的先进技术？如果这样，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救清末的中国？
晴岚飞快地一路向西，向浣衣局跑去，脚步轻快如一只原野上奔跑的兔子。
终于到了浣衣局，快进门时，好容易才强迫自己停下来，平息一下心跳和喘息。万一乾清宫的太监在这里，自己这副仪态就要惹来麻烦了。
于是她屏住呼吸，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进了拱门。院子里还是一副老样子，每个人都在无精打采地洗着衣裳。有人看见她，偶尔抬起头来，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一幕很熟悉，像极了刚来的第一天。
她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试探性地走进了院子。正好碰见苏云姑姑从里屋走了出来。
“苏姑姑。”
“嗯。”
“哎，姑姑……那个……”晴岚想问小德子说的那番话，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不是自己讨封赏吗？难道小德子听岔了？这个小德子，真是不靠谱！
苏云忽然停住了往外走的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你是想问木桶机的事情吗？”
晴岚没有做声。
“刚刚皇上一时兴起，想见一见做木桶机的宫女。你不在，他见到了雁儿，十分欢喜，已经封了雁儿做官女子，带走了。”
苏云的话犹如五雷轰顶，让方晴岚直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六月的清风和煦，暖暖中带着一缕清香。有时候，费心尽力地做了一些事情，也不一定能收获想要的果子。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静书像一头壮硕的小母牛，气冲冲地撞进了苏云的屋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董佳苏云，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苏云正在喝茶，见静书如此不客气，便也不客气地站起身，指着她道：“我看脑子有毛病的是你，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论品阶我比你高。”
“高个屁，大家都是浣衣局这种烂了根子的长守奴才，你以为你是掌事的宫女又能怎样？还指望能出去颐养天年、或者嫁人生子啊？告诉你，没机会了！可那些孩子有，她们还小，还年轻。你为什么要告诉皇上做木桶机的人是巴林雁儿？”
“你以为皇上真是对木桶机感兴趣？他是对做的人感兴趣。晴岚那么直，长得又不够柔媚，皇上即便见到了，也顶多只会夸奖一二，赏赐点银子；可雁儿就不同了，她长得楚楚可怜，姿容清丽，皇上见了一定会喜欢。能带走一个，和留下两个，我为什么不把机会给能出去的人？”
“你放屁！你就是自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在这局里栽培一个自己的得力臂膀吗？你老了，你想有个伴儿，想女儿一样陪着你，听你指挥，把浣衣局打理好。是，晴岚是优秀。可你想过么？优秀不是她的罪，你不能因为她优秀，反而耽误了她的前程。你把她扣下来，想让她为你服务，为这个没有一丁点前途的浣衣局耗费青春。不应该啊，以她识文断字的能力、绣工、人品、聪慧，应该到御前去都不为过！”
苏云深深地吸了口气。“静书，我们都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年都见识了这些肮脏的浮沉还不够吗？包括她们是怎么从内务府被分到这儿的，你不清楚吗？雁儿从第一天就不乐意来，也一直找机会，让家里人给疏通出去。就算今天不让她走，她迟早要走的。还不如送她个人情。将来她做了贵人，也会记着我们浣衣局。”
“你傻吗？都做了贵人了，谁还愿意提这段不堪回首、耻辱的过去？她会恨不得立刻杀了我们这些曾经见证过她这段艰苦岁月的人。苏云啊苏云，你已经忘了我们是怎么来这儿的，可我记得。你是因为不愿低头，替当年的嫔主子说一句方贵人的坏话；我是因为替小宫女顶罪，甘愿来了这么个地儿待一辈子。咱们来的时候都是有良心的人，现在你的良心呢？被浣衣局的污水洗掉了？”静书甩了甩帕子，出了这屋子。苏云沉默了。
初夏的夜，很是静谧。方晴岚坐在浣衣局的小河边石头旁，望着水中的月光。
“岚儿，别难过了。”德胜宽慰道。
“不是我想难过，是真的很难过。德胜你不懂，我待过很多地方，不论境地有多糟糕，哪怕一开始很穷，也有法子能一家人富起来。可我错了，那是时代架势，有好机会；这个年代，不一样。唉，真的是高墙挡住，看不到太阳。”
“别呀。你别因为这件事而灰心丧气啊！雁儿冒领是不对，你那么聪明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你不是来的第一天就跟我说吗，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被人瞧得起。等着吧，你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嗯。”
“真的，自从你来了，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鼓励。看你给我们做木桶机，又种花。我每天来拉衣服，都能感到大家可开心了……”德胜正说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河里飘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方晴岚也看见了。
德胜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是个……死猫死狗？”
方晴岚忽然感到头皮发麻，“我们快走吧！”
那“东西”随着风和水流晃晃悠悠转了个方向，德胜和晴岚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死婴！
皇宫里怎么会有死婴？
方晴岚惊讶地捂住了嘴，德胜吓得腿都软了，“完了，宫里有走影的事儿了。”
“什么是走影？”
“唉，你笨哪，就是皇上戴了绿……走走走！快走！别惹事儿上身了。”
两个人吓得撒腿就跑，好容易抄小道回了浣衣局。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不一定是妃嫔，也有可能是宫女和侍卫。会不会有假太监？”
“今晚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就当没看到。”方晴岚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德胜一眼，“这皇宫里真就这么黑？”
德胜点了点头，“妹子，我比你早进宫几年。我还是个太监，汉人，更加没钱没势。全靠这厚脸皮和嘴皮子，想活下来真的很难。”
“我不想过没有靠山，浮萍一样，总受不公正待遇的日子了。在宫里，想与世无争那是不可能的，活不过几集。”
“什么叫几集？”
“德子，我们找个靠山吧。”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打算在浣衣局造座船呀？从护城河哗啦出去？岚儿我告诉你，你这样是行不通的。”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 帮我做就是喽。给你做一个有意思的, 保管你看了觉得新奇。”晴岚便推搡了德胜一把，便笑着打发她去了。
“晴岚, 你这儿种得是什么呀？”几个宫女笑嘻嘻又好奇地围了过来。
“花籽喽，我刚刚去花房送衣裳时，教给她们叠衣裳省地方的方法, 她们就送了我这个。我又多要了一包，都是些不值钱的无名小花儿, 咱们这儿本来就已经够偏远了，也逛不着御花园, 那还不得自娱自乐一下？”
听了这话, 几个人都笑了。
“说的对，这日子啊, 不能一直就这么苦兮兮的, 咱们也得学着苦中作乐嘛！”
“哎呀晴岚, 你可真行。我阿玛刚出事, 我被发配进宫来浣衣局时, 哭了三天三夜呢。还试图逃跑、自尽, 被苏云姑姑抓住打了我一顿。她说宫女自戕也是大罪，更会连累我在宁古塔的阿玛、哥哥。打那以后我就不跑也不哭了，每天就这么一日复一日。你说你这没罪之身，就这么被分来浣衣局，你人又漂亮，又聪明，岂不是太可惜了？”
晴岚笑道：“嗨，没事儿。我早知道我分不到什么好地儿。这儿也挺好的，你们都好，实实在在的。虽然每天干活儿累，可咱不用勾心斗角啊！”
“那是！就为洗几件破衣裳，谁想勾心斗角？哈哈哈！”
晴岚笑道：“这样吧，大家都从我这儿领一颗花籽，我来照料浇水。将来长出来了，每朵花草就叫那个人的名字。”
“那我可得选朵好看的。”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用棒槌捶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少了几分死气沉沉。大家开始有了笑颜，偶尔嬷嬷、姑姑们不在的时候，也会说笑几句。晴岚没想到的是，原本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种花，后来有一天出去送衣裳，回来发现竟然也有宫女帮她浇水。在浣衣服局这种地方，用心浇水也是能开出花来的。
有了这花籽，每个人都有了期待。仿佛等待它开花的，是在等自己这灰头土脸的人生开花，增添色彩。
“嘿嘿嘿，晴岚，我给你做出来了！”大老远的，德胜高高兴兴地奔了过来，平板车上拉着一个木桶。
“小德子啊，你今儿不是不当班吗？来干什么？莫不是想我们这些姐妹花儿了？”宫女翠容道。
“哼哼，谁想你了？我给岚儿送好东西。”德胜放下班车，擦了擦汗。
翠容撇了撇嘴，“不就一个破木桶嘛，来看人也不带个食盒什么的。这该不会是那边洗干净的马桶吧？”
“去！”德胜也不理会，只招呼了方晴岚过来，“还别说，我那儿还真认识工匠局那边做木工的一个太监师傅。他按照你描述的，就给做了这么一个来。你看，这桶够大吧？你说的螺旋桨在里面，这是摇把。唉，我就不明白了，你弄这个做什么？”
方晴岚打开盖子，一看果然做好了。于是神秘地一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说罢，方晴岚便走过去，拿起几件挺脏的衣裳，放到那桶里，倒上满满的水和事先准备好的皂角粉。盖上盖子，开始摇动那个摇把。不得不说，清末已经到了近代萌芽时期，皇宫里又聚集了这么多能工巧匠，手还是很巧的。
不过据说中国古代能工巧匠最出的朝代是宋朝，那个时期中国简直就是发明的大时代。据说就有木工发明出了会飞的木鸟。
“德胜，我摇累了，你来摇摇呗。”
“你这干什么呢？”德胜边好奇着，边无奈地接过了摇把，“这……一天到晚的不知道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方晴岚便让德胜停了下来。
“哎呦喂，我这胳膊可酸死了。你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方晴岚没有搭腔，却打开那盖子，捞出了衣裳，虽然不够干净，但和刚才相比，已经干净多了。“看看，看看。”
“呦，这怎么回事儿啊？这布比刚才白多了嘿！”德胜看到从木桶里捞出来的衣裳，刚刚还脏兮兮的，这会子竟然真干净了许多。
“用这个，可以同时洗好几件。还不用棒槌锤，不用搓衣板。”
方晴岚这么一说，几个宫女顿时忙围了过来。“真的假的？给我们看看。”
方晴岚把木桶简易洗衣机给大家伙介绍了一遍原理，果然一个个的都兴奋了起来。
“同时洗好几件，那我们可就大大省事啦！”
“怎么会这么神奇？晴岚你真聪明！”
“哎哎，可还有一个问题。刚刚你和德胜一直摇那个摇把，那也需要人的手动，还是很累啊？而且有些地方可能不一定会洗干净，一些沾染了泥土、尘土的倒是可以。”
方晴岚略微沉吟，“你说的很对，这也就是个简易的，其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良。”其实这个时期，西方已经有了蒸汽机了。再过二十来年，电线就会架到中国来。什么留声机喽，电话机喽，点灯喽，这些在她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东西，也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中国蔓延开来。
西方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改革和发明创造；隔壁的邻居日本如今还很弱，但再过一个二十来年，也就是大清下一个皇帝同治爷那会儿，就要开始改变了民族命运的明治维新。这时候的中国却还在闭关锁国，故步自封，做着春秋大梦。
德胜见这东西竟然起了这么大作用，顿时也来了兴致，“没事儿，我去和我那个工匠朋友说，说不定他会改良。他当时看你画图纸的时候，就说可以改成脚踩水车那种齿轮，这样脚踩就比手摇省事多了。”
“谢谢德胜！”方晴岚扬起笑脸。
“嗨，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吩咐尽管叨扰你哥哥我！”德胜排着胸脯打包票。
这时，苏云姑姑、祥公公和静书一同过来了，“都干什么呢？不干活儿在这儿说闲话！”
几个宫女听到声音，立马吓得一哄而散。苏云这才注意到是围着方晴岚呢，顿时黑起了脸，“看来我还是给你派的活儿太少了。”
方晴岚忙道：“苏姑姑，奴婢……”
德胜忙接过话来，“姑姑，不怪她。是晴岚说想做一个会洗衣裳的水桶，奴才就托工匠坊那边做了。本来打算晚上等大家衣裳都洗完再来的。可这玩意儿做出来以后，奴才觉得实在新奇，所以就忍不住先送过来了。”
苏云蹙了蹙眉，“什么洗衣裳的水桶？”
方晴岚忙把刚才的前因后果给苏云等人介绍了一通，祥公公看着洗干净的衣裳，啧啧称赞，“妙！真是妙啊！”
静书也乐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就是个机灵鬼。你让她洗衣服才能有些新法子被激出来。”
苏云看了看那水桶，又看了看方晴岚，淡淡道：“成天不知道踏踏实实干活，就知道歪门邪道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去，和雁儿一道分衣服去。”
“是。”方晴岚只好乖乖地去了分衣房。
待她走后，静书才忍俊不禁地道：“怎么说来着？我看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材，咱们浣衣局能有这么个小宫女，往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过。说不定啊，皇上一高兴，还赏咱们呢。以后别的局看到浣衣局，都能高看一眼。可别再说咱们这儿是罪人收容所了。”
祥公公也笑道：“是啊，当初接她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丫头豁达，不怨天尤人。没想到岂止是这些啊，她还能把日子过出花儿来。你们瞧，我听说她还跟花房的讨了花籽树种，在浣衣局的地界儿种花儿呢。瞧瞧，原来这帮子人成日里愁眉苦脸的，现在高兴多了。干起活也起劲了。”
苏云也淡淡笑了，“我也挺喜欢晴岚这丫头。”
静书拨弄了一下那木桶，笑道：“啥玩意儿，摇摇就能洗衣裳。要真都这样，还要手做什么？”
“那你还别说，以前印刷字没有雕版印刷、活字印刷的时候那还都只能手抄呢。”祥公公不以为然。
静书和吉祥每每到一处就斗嘴，争论个不停。苏云却望着方晴岚的背影若有所思。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浣衣局之前晴岚洒下的花籽也开始有发芽的了，也有一些很容易生长的无名小花，已经长出了小嫩草叶子。因为送衣裳的时候态度特别好，洗的衣服又干净，折叠得又整齐。花房的师傅格外关照她，又给她端了几盆不贵重或是样子修剪得不好，主子不要的花儿。晴岚就端着去了浣衣局
原本死气沉沉的浣衣局，因为这些花草，变得勃勃生机起来。大家有了这些小嫩绿芽，清新小花的陪伴，也不觉得日子暗无天日了。就连洗衣服的时候也话多了起来。
“岚儿！岚儿！”德胜一路奔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拉肚子么？”方晴岚正在和另外一个小太监用板车送衣裳，她手里记录的小册子已经厚厚的一本，每个宫里什么喜好，大宫女什么癖性，都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最近浣衣局少看了不少脸色。
德胜喜不自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皇上……”
“怎么了？你慢点说。呦喂，我真担忧你那肚子。”方晴岚见他跑的那样子，生怕他拉肚子一个没憋住，原地出恭了。
“皇上可巧在工匠坊，瞧见了那个洗衣服木桶。问了工匠师傅，工匠师傅说是浣衣局一个小宫女的主意。皇上十分赏识你，要见你呢。”
“啊？”方晴岚大喜过望。
“那我，这……”她望了望板车，德胜一把接过来，“你快回去吧，说不定有赏赐呢。这活儿我替你干了。”
“你肚子能行吗？”方晴岚将信将疑。
“没事儿，忍不住我就找个花丛……”
旁边的小太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德胜却十分坚定地推了一把方晴岚，“快去吧！去吧！”
“哎！”方晴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高兴自己自从来了皇宫，待了这么多日子，在内务府时候认认真真；在浣衣局勤勤恳恳。她拼了命地积极向上，努力生活，总算得到了真真正正的认可，而且还是最高统治者的。她更高兴原来咸丰帝不是个完完全全对这些新东西排斥、封闭的帝王，也许只是没有见识过。如果见识过了西方的世界，工业革命的技术，会不会也能打开国门，学一学西方的先进技术？如果这样，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救清末的中国？
晴岚飞快地一路向西，向浣衣局跑去，脚步轻快如一只原野上奔跑的兔子。
终于到了浣衣局，快进门时，好容易才强迫自己停下来，平息一下心跳和喘息。万一乾清宫的太监在这里，自己这副仪态就要惹来麻烦了。
于是她屏住呼吸，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进了拱门。院子里还是一副老样子，每个人都在无精打采地洗着衣裳。有人看见她，偶尔抬起头来，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一幕很熟悉，像极了刚来的第一天。
她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试探性地走进了院子。正好碰见苏云姑姑从里屋走了出来。
“苏姑姑。”
“嗯。”
“哎，姑姑……那个……”晴岚想问小德子说的那番话，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不是自己讨封赏吗？难道小德子听岔了？这个小德子，真是不靠谱！
苏云忽然停住了往外走的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你是想问木桶机的事情吗？”
晴岚没有做声。
“刚刚皇上一时兴起，想见一见做木桶机的宫女。你不在，他见到了雁儿，十分欢喜，已经封了雁儿做官女子，带走了。”
苏云的话犹如五雷轰顶，让方晴岚直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六月的清风和煦，暖暖中带着一缕清香。有时候，费心尽力地做了一些事情，也不一定能收获想要的果子。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静书像一头壮硕的小母牛，气冲冲地撞进了苏云的屋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董佳苏云，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苏云正在喝茶，见静书如此不客气，便也不客气地站起身，指着她道：“我看脑子有毛病的是你，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论品阶我比你高。”
“高个屁，大家都是浣衣局这种烂了根子的长守奴才，你以为你是掌事的宫女又能怎样？还指望能出去颐养天年、或者嫁人生子啊？告诉你，没机会了！可那些孩子有，她们还小，还年轻。你为什么要告诉皇上做木桶机的人是巴林雁儿？”
“你以为皇上真是对木桶机感兴趣？他是对做的人感兴趣。晴岚那么直，长得又不够柔媚，皇上即便见到了，也顶多只会夸奖一二，赏赐点银子；可雁儿就不同了，她长得楚楚可怜，姿容清丽，皇上见了一定会喜欢。能带走一个，和留下两个，我为什么不把机会给能出去的人？”
“你放屁！你就是自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在这局里栽培一个自己的得力臂膀吗？你老了，你想有个伴儿，想女儿一样陪着你，听你指挥，把浣衣局打理好。是，晴岚是优秀。可你想过么？优秀不是她的罪，你不能因为她优秀，反而耽误了她的前程。你把她扣下来，想让她为你服务，为这个没有一丁点前途的浣衣局耗费青春。不应该啊，以她识文断字的能力、绣工、人品、聪慧，应该到御前去都不为过！”
苏云深深地吸了口气。“静书，我们都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年都见识了这些肮脏的浮沉还不够吗？包括她们是怎么从内务府被分到这儿的，你不清楚吗？雁儿从第一天就不乐意来，也一直找机会，让家里人给疏通出去。就算今天不让她走，她迟早要走的。还不如送她个人情。将来她做了贵人，也会记着我们浣衣局。”
“你傻吗？都做了贵人了，谁还愿意提这段不堪回首、耻辱的过去？她会恨不得立刻杀了我们这些曾经见证过她这段艰苦岁月的人。苏云啊苏云，你已经忘了我们是怎么来这儿的，可我记得。你是因为不愿低头，替当年的嫔主子说一句方贵人的坏话；我是因为替小宫女顶罪，甘愿来了这么个地儿待一辈子。咱们来的时候都是有良心的人，现在你的良心呢？被浣衣局的污水洗掉了？”静书甩了甩帕子，出了这屋子。苏云沉默了。
初夏的夜，很是静谧。方晴岚坐在浣衣局的小河边石头旁，望着水中的月光。
“岚儿，别难过了。”德胜宽慰道。
“不是我想难过，是真的很难过。德胜你不懂，我待过很多地方，不论境地有多糟糕，哪怕一开始很穷，也有法子能一家人富起来。可我错了，那是时代架势，有好机会；这个年代，不一样。唉，真的是高墙挡住，看不到太阳。”
“别呀。你别因为这件事而灰心丧气啊！雁儿冒领是不对，你那么聪明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你不是来的第一天就跟我说吗，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被人瞧得起。等着吧，你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嗯。”
“真的，自从你来了，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鼓励。看你给我们做木桶机，又种花。我每天来拉衣服，都能感到大家可开心了……”德胜正说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河里飘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方晴岚也看见了。
德胜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是个……死猫死狗？”
方晴岚忽然感到头皮发麻，“我们快走吧！”
那“东西”随着风和水流晃晃悠悠转了个方向，德胜和晴岚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死婴！
皇宫里怎么会有死婴？
方晴岚惊讶地捂住了嘴，德胜吓得腿都软了，“完了，宫里有走影的事儿了。”
“什么是走影？”
“唉，你笨哪，就是皇上戴了绿……走走走！快走！别惹事儿上身了。”
两个人吓得撒腿就跑，好容易抄小道回了浣衣局。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不一定是妃嫔，也有可能是宫女和侍卫。会不会有假太监？”
“今晚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就当没看到。”方晴岚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德胜一眼，“这皇宫里真就这么黑？”
德胜点了点头，“妹子，我比你早进宫几年。我还是个太监，汉人，更加没钱没势。全靠这厚脸皮和嘴皮子，想活下来真的很难。”
“我不想过没有靠山，浮萍一样，总受不公正待遇的日子了。在宫里，想与世无争那是不可能的，活不过几集。”
“什么叫几集？”
“德子，我们找个靠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