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晴岚参见兰贵人, 小主吉祥。”
兰贵人淡淡笑笑, “起来吧。”
“谢小主。”
“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你是怎么想到用香气吸引皇上过来的？”
“回小主的话, 奴婢通过那天您说的话，斗胆猜测，小主与皇上一定与这兰花有缘。既然曾经有缘，只要昔日情景再现，就不难勾起回忆。新欢虽好，可旧爱依然在心头不可替代。说到底，还是小主和皇上情分在，奴婢的不过是雕虫小技，献丑了。”
兰贵人轻笑道：“你可知自从我复宠，那丽景轩的玫答应就成了众矢之的。估摸着就连太妃也觉得, 玫答应是我这头的，是她替我牵线搭桥。她住在英嫔的咸福宫，想必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你与她同为本次进宫的宫女, 一起在钟粹宫待过，又有缘分地一起分到浣衣局。她如今处境艰难, 你可心疼想要出手相助？”
“奴婢人微言轻, 更何况生死有命, 富贵在天。玫答应小主能够从浣衣局成为官女子，继而封为答应，那是她的命；同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 那路上的艰险更没有理由让别人替自己扛着。”
兰贵人站起身, 抓了一把鸟食, 喂了喂那庑廊下的虎皮鹦鹉。“在浣衣局的滋味不好受吧？”
“是。”
“在钟粹宫的时候，训练你们的嬷嬷应该教导过你们，做宫女要有做宫女的本分。内务府把你分到浣衣局，你就应当接受这个事实。不应该想一些有的没的。”
方晴岚不卑不亢道：“奴婢进宫前，奴婢和奴婢的阿玛额娘都是这么想的。奴婢的阿玛怕奴婢在宫里吃亏，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位内务府大人，等奴婢进宫，那位大人已经调离了。所以奴婢只能靠自己。奴婢样样拔头筹，没钱没势却依然只能被分到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奴婢努力地想做好手头的事情，本该是自己的功劳却能被身边亲密的人抢去。深宫不见底，不为旁的只为活命。”
“在浣衣局也能活着，而且比在主子身边更容易活着。为什么还要过来？”
“为了体面地活着。”
“好！”兰贵人点点头，“你能看清形势，是个聪明人；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心思，不遮遮掩掩，这种性子我喜欢。你帮我解了眼下困境，我也理应兑现诺言，留下你。实话跟你说了，我今儿遣人去浣衣局要人，苏姑姑说，丽景轩的玫答应已经先于我开口了。她也想要你过去。”
方晴岚微微吃惊，却并不慌乱，“想必她也对我那日送‘幽兰香’皂的动机有所怀疑了。所以想把我看在眼皮子底下。”
“我听说本不该她被皇上瞧上，那日你不在，她抢了你的功劳。你可恨玫答应？”
“不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离开浣衣局，利益当头谁都有可能扛不住诱惑。晴岚从来不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宫里冷漠是常情，要习惯，这样的朋友晴岚已经不止一次见了；雪中送炭、不离不弃的朋友才更值得珍惜，这样的朋友，晴岚也有。”
“我已跟内务府和苏云姑姑强行要了你过来，我的位分在玫答应之上，她要是来跟我闹，就尽管闹去。你叫晴岚，我这儿正好有润雨，以后名字也不用改了，更省事。”
说罢，润雨也笑了笑。
“多谢小主赐名，晴岚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上次和奴婢一道来的小太监德胜也从中帮了很大的忙，是个机灵的人。小主若是缺乏人手，不妨再多加一个。最主要的是，德胜嘴甜人缘好，与六宫之中不少人相熟，兴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兰贵人想了想，又朝润雨看了看，“德胜这个人我倒是见过，平日里送浣衣局衣裳，是其中勤快的一个。好，一会儿我让管事太监去浣衣局把德胜要过来。”
“奴婢再谢小主。”晴岚起身。
润雨笑着走上前来，“这下好了，有了润雨，也有晴岚。咱们春禧殿风景算是齐全了。以后你就跟我住，快去浣衣局收拾东西吧。”
晴岚点点头。
浣衣局的人纷纷以羡慕的目光看向晴岚。这两个刚来的宫女，巴林雁儿做了答应；晴岚要去得宠的兰贵人宫中做宫女。
“真是命好啊！”
“是啊！早知道巴结巴结了！”
“人家还是有本事！”
静书姑姑过来，一贯的恶声恶气，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众人赶紧低下头去洗衣服不做声了。
静书把一个小小的物件交到晴岚手中，晴岚起先推辞，静书硬塞了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拿着！不是贿赂你的银子，我一没那个必要，二没那个闲钱！是在宝华殿偷偷求那儿的嬷嬷给你求来的一个平安珠串。不值什么钱，收着吧。此去贵人跟前，不一定比在浣衣局轻松。你是个聪明孩子，但也要万事小心。你能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谋划离开浣衣局这鬼地方，姑姑我打心眼里高兴。姑姑巴不得你们都能走呢！孩子，自己有本事就飞得高高的，咱不像苏云她那么小心眼儿。去吧！”
“哎！”方晴岚感激地看了眼静书姑姑。她虽然脾气大了点，却是个总是真心实意替人着想的人。
“德胜啊，到春禧殿多照顾着些晴岚。”静书呵斥道。
德胜拍着胸脯，“您还信不过我？”
“信得过就怪了！”
德胜和方晴岚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与浣衣局的众人告别，带着包袱向东走去。
望着长巷，德胜忍不住感慨，“以前虽然也皇宫里各个宫室之间三天两头跑。可如今这感觉真是不一样。以前那不论跑了多久，多远，终归还要回到浣衣局。可这下是不用回去了，是真的处在这宫中。不再是紫禁城边缘化的人。”
“所以说什么安贫乐道都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
德胜异常的兴奋，“好好跟着兰主子，说不定以后能有泼天的富贵呢。”
晴岚望了望德胜，他还不知道再过个几十年，莫要说她们这种小人物了，便是兰主子、咸丰帝、紫禁城都变了天。
“小主。”春樱站在丽景轩门口，有些犹豫着。
之前在咸福宫被英嫔打的几巴掌，让雁儿现在脸蛋还红着，眼神也带着幽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奴婢去浣衣局，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说，宫女晴岚已经被春禧殿那边调走了。”
玫答应果真杏眼环睁，“昨儿不是已经跟浣衣局那边说妥了吗？怎么人还会被要走？你到底有没有跟苏云姑姑说清楚是我的意思？”
春樱吞吞吐吐道：“说了，苏云也应下了。可……可春禧殿的人说，兰贵人的位分在您之上，所以要个人也应当仅着她先来。”
“嗯！”雁儿一脚踢开脚边的一盆花，“滚，都滚开！”
“小主息怒。”
“欺负我，都欺负我！”雁儿在院子中连连跺着脚，旋即抽搭起来，红了眼圈，“我阿姆说我打小就是贵人相，不会一直被她们这么欺负下去！都给我等着！”
春樱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也十分心疼，“小主！”
雁儿却径直去了英嫔宫中。
“英嫔娘娘。”雁儿一脸悲切地给英嫔跪下来了。本来英嫔作为咸福宫主位，见玫答应乖巧听话，也刻意向她示好，而自己本身年纪就比皇上大，还是藩邸旧人。如若还不能生下皇子恐怕很快这恩宠也就被宫里大大小小的新人给淹没了。于是也有意利用玫答应来留住皇上在咸福宫。
昨天因着兰贵人的事，动手打了玫答应，如今这巴掌印还在脸上，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看着也着实可怜。英嫔心中的气也消下去两三分。
“还嫌我不够堵得慌，来这儿哭丧吗？”
“娘娘，嫔妾算是找着苦主了。您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不然奴婢就有冤没处诉了。”
玫答应见英嫔没有理会她，便自讨了个没趣儿，擦了擦眼泪，靠得近了些，“嫔妾在钟粹宫的时候，有一个同嫔妾住在一处，后来又共同分到浣衣局的小姐妹，叫晴岚。后来嫔妾离开了浣衣局，做了答应。她听说了，便变着法儿地巴结我，给我送东西讨好，八成是想让我把她从浣衣局要出来。前几日在给嫔妾送的衣裳中夹杂了几块擦手的香脂。在钟粹宫的时候，这个方晴岚就最会做香脂了，嫔妾也是觉得那味道好闻，所以留了下来。哪知道当天晚上，皇上过来用膳，闻了之后，随口问了几句什么花香，嫔妾照实说了兰花香，皇上就走了。后来就去了兰贵人处。”
英嫔顾不得玫答应自怜自艾的模样，只皱了皱眉，“这么说，那个叫晴岚的宫女和春禧殿有关系，是她故意给你下套，引皇上去春禧殿的？”
玫答应忙道：“嫔妾一开始也只是心中怀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想着，干脆就把晴岚从浣衣局要到我宫里做事，若她不是故意的，也只当救她脱离苦海了；若是故意的，放在咱们这儿，总比躲在暗处再次和兰贵人里应外合的好。您猜怎么着？嫔妾的宫女昨儿去跟浣衣局掌事姑姑说好了，今儿上午去要人，结果人已经被春禧殿的要走了。兰贵人还说了，她位分在我之上，要领也应当是她领。”
“岂有此理！真是恃宠而骄！”
“嫔妾觉得这兰贵人也太不像话了，这才刚被皇上青睐那么一下，就如此骄横。往后那还得了？她那是拿贵人的身份压着我，瞧瞧说话那气势，简直就没把您和贞贵妃放在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宫什么时候她做主了呢。”
英嫔越听越气，呼吸的起伏也越大。一个刚进宫的贞贵人，因着家世显赫，如今短短半年就越过她做了贵妃。又来了个兰贵人，选秀的时候皇上就格外上心。
“英嫔娘娘，您可不能由着兰贵人这么去。那个宫女一看就是和兰贵人一条心，如今还利用到咱们这儿来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利用我不要紧，您是这咸福宫主位，分明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放着这么个聪明人在兰贵人身边，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了？”
英嫔冷笑一声，“聪明宫女？那宫女不是与你曾是一道入宫、又分到浣衣局的难姐难妹么？怎么着？你离了浣衣局，就看她百般不顺眼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是拿我这儿当抢使吧？”
玫答应怔了怔，原看着英嫔平日里鲁莽说话，没想到也不是那么好糊弄。旋即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嫔妾哪敢？嫔妾在这咸福宫，万事还得仰仗着您呢。”
“知道就好。你说的也有道理，现在看来，兰贵人复宠这事是早有预谋，绝非偶然，你说的那个宫女应当也的确是为她效力。不过是个有几分伶俐的小宫女，能翻出什么浪来？走着瞧。”
春禧殿里，依旧是一派平和，似乎并不在意各宫已经把之视为眼中钉。
润雨在帮晴岚铺着床，兰贵人身边还有一个掌事宫女枕月，岁数稍大些，也是个妥帖之人。其余的小宫女宝珠、宝瓶，不过都是一团孩子气做做杂事的罢了。
“你要缺什么就跟我说，以后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别客气。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算是帮我们主子雪中送炭了，我和枕月都很感激你。”
晴岚笑笑，“说什么感激不感激？我……说来惭愧，也是为了自保。”
润雨好奇道：“常听说浣衣局都是罪臣之女，犯了错的宫人，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是不是都是脏活累活？”
晴岚摇摇头，“也不全是。也有像我这种没钱打点或者无意中得罪人，被分到那儿的人。也就是每天洗洗衣服，倒没有什么打骂。没有伺候人小心翼翼，倒也自在。那里的静书姑姑、祥公公人都很好的。你看德胜也是那里的人，不也很好？”
“那倒是。”润雨抖了抖那被子，“那怎么都不想去那里呢？”
晴岚的手顿了顿，接着边继续做事边道：“你觉得咱们贵人是住在春禧殿好，还是翊坤宫好？”
“当然是翊坤宫了。离皇上的养心殿近，名字听着就气派，宫殿也豪华多了。不像咱们这儿冷冷清清的，连走动的人都少。”说着说着，润雨忽然明白了晴岚的意思，“说的也是哦。虽说在这春禧殿安安静静地度日也不错，可谁又能说不向往被皇上宠着、嫌弃位分高呢？”
晴岚淡淡摇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委屈永远留给弱小的人。人若强大，才有力量和资格为自己讨回公道。否则被人欺负，即便有心还击，也没有那个力气。在这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若跌倒了不站起来，别人就会把你狠狠踩在脚下。”
润雨撇了撇嘴，“还是不太明白。小主总说我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到宫里也没怎么受过罪，所以不知道这些疾苦。我没什么心眼儿，枕月姐姐太过稳妥，贵人眼下就缺你这么个通透的。兰小主是个好人，从来不计较什么。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的，也是个爽快性子。”
“只怕贵人近日要遭些嫉恨了。”
“嫉恨就嫉恨。”润雨满不在乎道，“还怕遭的不够多吗？有些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找上你。都已经被挤兑到这春禧殿来了，还怕怎么着？”
方晴岚也笑了笑，“说的也是。横竖一起扛吧！”
润雨天性纯真，和方晴岚十分聊得来，也投缘。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惯例，兰贵人和一众小主，都去贞贵妃的宫里给她请安。如今后宫无皇后，贞贵妃位分最高，也被贵太妃授权主持事宜，基本也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所以都上赶着巴结。
钮祜禄氏肩负着家族的荣耀，十四岁的小小年纪，却只能端庄起架子，不苟言笑，涂上淡淡的口脂，戴上重重的贵妃旗头。
“娘娘，今儿春禧殿那位也会来请安，你你要不要借机给一个下马威？”正在梳头的马嬷嬷道。
“给了又如何？皇上知道了，岂不是又跟我置气？阿玛说了，在封后之前，万事小心，一切以平顺为主。”
“贵妃就是太温和，太善良了。老奴看了一辈子的人，不会看走眼。那兰贵人绝非没有野心之辈，本就生得貌美，偏偏又不像丽贵人一股子小家碧玉拿不上台面的孤芳自赏气息，生得大气端方，只怕……这一下子势头压不下去，往后就一路高走了。”
钮祜禄氏拿珠子的手有些停滞，只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抹着厚厚的粉，全然没了去年在府邸时做千金格格时的模样。“皇上喜欢，挡也挡不住。好歹贵太妃不喜欢她，她再折腾还能夺了我的皇后之位不成？待我生下嫡子，又有阿玛他们撑腰，我也就满足了。一个贵人不足为惧，要为难也等以后封了皇后，名正言顺的。”
马嬷嬷还想在说，见贞贵妃不是很感兴趣，便只得住嘴了。
过了一会儿，一众后宫小主莺莺燕燕鱼贯而入。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一屋子的女子，七七八八的除了英嫔，岁数没有一个超过二十。方晴岚跟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地慨叹。古代对妇女的摧残实在太过分了，都十三四岁刚刚来大姨妈的年纪，就要嫁人去给人生子，根本就没发育好。难怪经常有难产的事情，就连皇宫里条件这么好，有这么多太医都不例外。
“几日不见姐妹们了，甚是想念。玫答应这脸是怎么了？”
玫答应听到贵妃问自己，不由自主地瞟了下英嫔的方向，只得强颜欢笑道：“许是胭脂抹多了，辱没了娘娘的眼。嫔妾该死。”
贞贵妃淡淡笑笑，“巴林妹妹艳若桃花，涂胭脂也是很衬你。”
玫答应感激地冲贞贵妃笑着点了点头。
贞贵妃深知玫答应这脸恐怕正是英嫔的杰作，英嫔比她们都大，在没有妃位的情况下，位分也高，难免有点子倚老卖老。
“英嫔，近日可好？”
“回娘娘的话，不太好。”
“哦？怎么个不好法？”
“近日身上、手上干得很，用牛奶沐浴也无济于事。幸而玫答应懂事，给臣妾举荐了一位制作香脂的高手，尤为擅长做幽兰香的香脂，说是以前在钟粹宫一起学规矩的姐妹，后来分到了浣衣局。臣妾就着人去要人，哪知道第二天，臣妾正要派人去请呢，就被兰贵人妹妹抢先一步要走了。让臣妾好一番懊恼。”
英嫔这么一说，在座的还有几个不明白的。全都敢做声，纷纷看向一旁的笑眯眯的兰贵人。
“原来英嫔姐姐喜欢臣妾宫女做的香脂啊！臣妾还以为英嫔姐姐这般常承皇上恩露的，又保养极好，看起来肤若凝脂，哪里需要什么香脂擦身啊？反倒是我们这种住得最远，人烟稀少，平常连个皇上面儿都见不着的人，干涸得很，才需要香脂呢。”
英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春贵人讥笑道：“兰贵人这是想皇上想疯了吧？说这话，也不害臊。”
兰贵人轻笑一声：“是，臣妾是想皇上想疯了。见不着皇上的日子里，臣妾朝思暮想，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夜不成寐。怎么？春贵人是天天见着皇上，还是见不着的时候压根就不想皇上？又或者，想着些别的什么？”
春贵人一下语塞，“这……我自然也是想的。”春贵人用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悻悻然道。
兰贵人淡淡笑笑, “起来吧。”
“谢小主。”
“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你是怎么想到用香气吸引皇上过来的？”
“回小主的话, 奴婢通过那天您说的话，斗胆猜测，小主与皇上一定与这兰花有缘。既然曾经有缘，只要昔日情景再现，就不难勾起回忆。新欢虽好，可旧爱依然在心头不可替代。说到底，还是小主和皇上情分在，奴婢的不过是雕虫小技，献丑了。”
兰贵人轻笑道：“你可知自从我复宠，那丽景轩的玫答应就成了众矢之的。估摸着就连太妃也觉得, 玫答应是我这头的，是她替我牵线搭桥。她住在英嫔的咸福宫，想必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你与她同为本次进宫的宫女, 一起在钟粹宫待过，又有缘分地一起分到浣衣局。她如今处境艰难, 你可心疼想要出手相助？”
“奴婢人微言轻, 更何况生死有命, 富贵在天。玫答应小主能够从浣衣局成为官女子，继而封为答应，那是她的命；同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 那路上的艰险更没有理由让别人替自己扛着。”
兰贵人站起身, 抓了一把鸟食, 喂了喂那庑廊下的虎皮鹦鹉。“在浣衣局的滋味不好受吧？”
“是。”
“在钟粹宫的时候，训练你们的嬷嬷应该教导过你们，做宫女要有做宫女的本分。内务府把你分到浣衣局，你就应当接受这个事实。不应该想一些有的没的。”
方晴岚不卑不亢道：“奴婢进宫前，奴婢和奴婢的阿玛额娘都是这么想的。奴婢的阿玛怕奴婢在宫里吃亏，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位内务府大人，等奴婢进宫，那位大人已经调离了。所以奴婢只能靠自己。奴婢样样拔头筹，没钱没势却依然只能被分到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奴婢努力地想做好手头的事情，本该是自己的功劳却能被身边亲密的人抢去。深宫不见底，不为旁的只为活命。”
“在浣衣局也能活着，而且比在主子身边更容易活着。为什么还要过来？”
“为了体面地活着。”
“好！”兰贵人点点头，“你能看清形势，是个聪明人；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心思，不遮遮掩掩，这种性子我喜欢。你帮我解了眼下困境，我也理应兑现诺言，留下你。实话跟你说了，我今儿遣人去浣衣局要人，苏姑姑说，丽景轩的玫答应已经先于我开口了。她也想要你过去。”
方晴岚微微吃惊，却并不慌乱，“想必她也对我那日送‘幽兰香’皂的动机有所怀疑了。所以想把我看在眼皮子底下。”
“我听说本不该她被皇上瞧上，那日你不在，她抢了你的功劳。你可恨玫答应？”
“不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离开浣衣局，利益当头谁都有可能扛不住诱惑。晴岚从来不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宫里冷漠是常情，要习惯，这样的朋友晴岚已经不止一次见了；雪中送炭、不离不弃的朋友才更值得珍惜，这样的朋友，晴岚也有。”
“我已跟内务府和苏云姑姑强行要了你过来，我的位分在玫答应之上，她要是来跟我闹，就尽管闹去。你叫晴岚，我这儿正好有润雨，以后名字也不用改了，更省事。”
说罢，润雨也笑了笑。
“多谢小主赐名，晴岚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上次和奴婢一道来的小太监德胜也从中帮了很大的忙，是个机灵的人。小主若是缺乏人手，不妨再多加一个。最主要的是，德胜嘴甜人缘好，与六宫之中不少人相熟，兴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兰贵人想了想，又朝润雨看了看，“德胜这个人我倒是见过，平日里送浣衣局衣裳，是其中勤快的一个。好，一会儿我让管事太监去浣衣局把德胜要过来。”
“奴婢再谢小主。”晴岚起身。
润雨笑着走上前来，“这下好了，有了润雨，也有晴岚。咱们春禧殿风景算是齐全了。以后你就跟我住，快去浣衣局收拾东西吧。”
晴岚点点头。
浣衣局的人纷纷以羡慕的目光看向晴岚。这两个刚来的宫女，巴林雁儿做了答应；晴岚要去得宠的兰贵人宫中做宫女。
“真是命好啊！”
“是啊！早知道巴结巴结了！”
“人家还是有本事！”
静书姑姑过来，一贯的恶声恶气，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众人赶紧低下头去洗衣服不做声了。
静书把一个小小的物件交到晴岚手中，晴岚起先推辞，静书硬塞了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拿着！不是贿赂你的银子，我一没那个必要，二没那个闲钱！是在宝华殿偷偷求那儿的嬷嬷给你求来的一个平安珠串。不值什么钱，收着吧。此去贵人跟前，不一定比在浣衣局轻松。你是个聪明孩子，但也要万事小心。你能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谋划离开浣衣局这鬼地方，姑姑我打心眼里高兴。姑姑巴不得你们都能走呢！孩子，自己有本事就飞得高高的，咱不像苏云她那么小心眼儿。去吧！”
“哎！”方晴岚感激地看了眼静书姑姑。她虽然脾气大了点，却是个总是真心实意替人着想的人。
“德胜啊，到春禧殿多照顾着些晴岚。”静书呵斥道。
德胜拍着胸脯，“您还信不过我？”
“信得过就怪了！”
德胜和方晴岚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与浣衣局的众人告别，带着包袱向东走去。
望着长巷，德胜忍不住感慨，“以前虽然也皇宫里各个宫室之间三天两头跑。可如今这感觉真是不一样。以前那不论跑了多久，多远，终归还要回到浣衣局。可这下是不用回去了，是真的处在这宫中。不再是紫禁城边缘化的人。”
“所以说什么安贫乐道都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
德胜异常的兴奋，“好好跟着兰主子，说不定以后能有泼天的富贵呢。”
晴岚望了望德胜，他还不知道再过个几十年，莫要说她们这种小人物了，便是兰主子、咸丰帝、紫禁城都变了天。
“小主。”春樱站在丽景轩门口，有些犹豫着。
之前在咸福宫被英嫔打的几巴掌，让雁儿现在脸蛋还红着，眼神也带着幽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奴婢去浣衣局，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说，宫女晴岚已经被春禧殿那边调走了。”
玫答应果真杏眼环睁，“昨儿不是已经跟浣衣局那边说妥了吗？怎么人还会被要走？你到底有没有跟苏云姑姑说清楚是我的意思？”
春樱吞吞吐吐道：“说了，苏云也应下了。可……可春禧殿的人说，兰贵人的位分在您之上，所以要个人也应当仅着她先来。”
“嗯！”雁儿一脚踢开脚边的一盆花，“滚，都滚开！”
“小主息怒。”
“欺负我，都欺负我！”雁儿在院子中连连跺着脚，旋即抽搭起来，红了眼圈，“我阿姆说我打小就是贵人相，不会一直被她们这么欺负下去！都给我等着！”
春樱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也十分心疼，“小主！”
雁儿却径直去了英嫔宫中。
“英嫔娘娘。”雁儿一脸悲切地给英嫔跪下来了。本来英嫔作为咸福宫主位，见玫答应乖巧听话，也刻意向她示好，而自己本身年纪就比皇上大，还是藩邸旧人。如若还不能生下皇子恐怕很快这恩宠也就被宫里大大小小的新人给淹没了。于是也有意利用玫答应来留住皇上在咸福宫。
昨天因着兰贵人的事，动手打了玫答应，如今这巴掌印还在脸上，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看着也着实可怜。英嫔心中的气也消下去两三分。
“还嫌我不够堵得慌，来这儿哭丧吗？”
“娘娘，嫔妾算是找着苦主了。您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不然奴婢就有冤没处诉了。”
玫答应见英嫔没有理会她，便自讨了个没趣儿，擦了擦眼泪，靠得近了些，“嫔妾在钟粹宫的时候，有一个同嫔妾住在一处，后来又共同分到浣衣局的小姐妹，叫晴岚。后来嫔妾离开了浣衣局，做了答应。她听说了，便变着法儿地巴结我，给我送东西讨好，八成是想让我把她从浣衣局要出来。前几日在给嫔妾送的衣裳中夹杂了几块擦手的香脂。在钟粹宫的时候，这个方晴岚就最会做香脂了，嫔妾也是觉得那味道好闻，所以留了下来。哪知道当天晚上，皇上过来用膳，闻了之后，随口问了几句什么花香，嫔妾照实说了兰花香，皇上就走了。后来就去了兰贵人处。”
英嫔顾不得玫答应自怜自艾的模样，只皱了皱眉，“这么说，那个叫晴岚的宫女和春禧殿有关系，是她故意给你下套，引皇上去春禧殿的？”
玫答应忙道：“嫔妾一开始也只是心中怀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想着，干脆就把晴岚从浣衣局要到我宫里做事，若她不是故意的，也只当救她脱离苦海了；若是故意的，放在咱们这儿，总比躲在暗处再次和兰贵人里应外合的好。您猜怎么着？嫔妾的宫女昨儿去跟浣衣局掌事姑姑说好了，今儿上午去要人，结果人已经被春禧殿的要走了。兰贵人还说了，她位分在我之上，要领也应当是她领。”
“岂有此理！真是恃宠而骄！”
“嫔妾觉得这兰贵人也太不像话了，这才刚被皇上青睐那么一下，就如此骄横。往后那还得了？她那是拿贵人的身份压着我，瞧瞧说话那气势，简直就没把您和贞贵妃放在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宫什么时候她做主了呢。”
英嫔越听越气，呼吸的起伏也越大。一个刚进宫的贞贵人，因着家世显赫，如今短短半年就越过她做了贵妃。又来了个兰贵人，选秀的时候皇上就格外上心。
“英嫔娘娘，您可不能由着兰贵人这么去。那个宫女一看就是和兰贵人一条心，如今还利用到咱们这儿来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利用我不要紧，您是这咸福宫主位，分明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放着这么个聪明人在兰贵人身边，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了？”
英嫔冷笑一声，“聪明宫女？那宫女不是与你曾是一道入宫、又分到浣衣局的难姐难妹么？怎么着？你离了浣衣局，就看她百般不顺眼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是拿我这儿当抢使吧？”
玫答应怔了怔，原看着英嫔平日里鲁莽说话，没想到也不是那么好糊弄。旋即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嫔妾哪敢？嫔妾在这咸福宫，万事还得仰仗着您呢。”
“知道就好。你说的也有道理，现在看来，兰贵人复宠这事是早有预谋，绝非偶然，你说的那个宫女应当也的确是为她效力。不过是个有几分伶俐的小宫女，能翻出什么浪来？走着瞧。”
春禧殿里，依旧是一派平和，似乎并不在意各宫已经把之视为眼中钉。
润雨在帮晴岚铺着床，兰贵人身边还有一个掌事宫女枕月，岁数稍大些，也是个妥帖之人。其余的小宫女宝珠、宝瓶，不过都是一团孩子气做做杂事的罢了。
“你要缺什么就跟我说，以后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别客气。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算是帮我们主子雪中送炭了，我和枕月都很感激你。”
晴岚笑笑，“说什么感激不感激？我……说来惭愧，也是为了自保。”
润雨好奇道：“常听说浣衣局都是罪臣之女，犯了错的宫人，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是不是都是脏活累活？”
晴岚摇摇头，“也不全是。也有像我这种没钱打点或者无意中得罪人，被分到那儿的人。也就是每天洗洗衣服，倒没有什么打骂。没有伺候人小心翼翼，倒也自在。那里的静书姑姑、祥公公人都很好的。你看德胜也是那里的人，不也很好？”
“那倒是。”润雨抖了抖那被子，“那怎么都不想去那里呢？”
晴岚的手顿了顿，接着边继续做事边道：“你觉得咱们贵人是住在春禧殿好，还是翊坤宫好？”
“当然是翊坤宫了。离皇上的养心殿近，名字听着就气派，宫殿也豪华多了。不像咱们这儿冷冷清清的，连走动的人都少。”说着说着，润雨忽然明白了晴岚的意思，“说的也是哦。虽说在这春禧殿安安静静地度日也不错，可谁又能说不向往被皇上宠着、嫌弃位分高呢？”
晴岚淡淡摇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委屈永远留给弱小的人。人若强大，才有力量和资格为自己讨回公道。否则被人欺负，即便有心还击，也没有那个力气。在这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若跌倒了不站起来，别人就会把你狠狠踩在脚下。”
润雨撇了撇嘴，“还是不太明白。小主总说我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到宫里也没怎么受过罪，所以不知道这些疾苦。我没什么心眼儿，枕月姐姐太过稳妥，贵人眼下就缺你这么个通透的。兰小主是个好人，从来不计较什么。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的，也是个爽快性子。”
“只怕贵人近日要遭些嫉恨了。”
“嫉恨就嫉恨。”润雨满不在乎道，“还怕遭的不够多吗？有些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找上你。都已经被挤兑到这春禧殿来了，还怕怎么着？”
方晴岚也笑了笑，“说的也是。横竖一起扛吧！”
润雨天性纯真，和方晴岚十分聊得来，也投缘。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惯例，兰贵人和一众小主，都去贞贵妃的宫里给她请安。如今后宫无皇后，贞贵妃位分最高，也被贵太妃授权主持事宜，基本也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所以都上赶着巴结。
钮祜禄氏肩负着家族的荣耀，十四岁的小小年纪，却只能端庄起架子，不苟言笑，涂上淡淡的口脂，戴上重重的贵妃旗头。
“娘娘，今儿春禧殿那位也会来请安，你你要不要借机给一个下马威？”正在梳头的马嬷嬷道。
“给了又如何？皇上知道了，岂不是又跟我置气？阿玛说了，在封后之前，万事小心，一切以平顺为主。”
“贵妃就是太温和，太善良了。老奴看了一辈子的人，不会看走眼。那兰贵人绝非没有野心之辈，本就生得貌美，偏偏又不像丽贵人一股子小家碧玉拿不上台面的孤芳自赏气息，生得大气端方，只怕……这一下子势头压不下去，往后就一路高走了。”
钮祜禄氏拿珠子的手有些停滞，只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抹着厚厚的粉，全然没了去年在府邸时做千金格格时的模样。“皇上喜欢，挡也挡不住。好歹贵太妃不喜欢她，她再折腾还能夺了我的皇后之位不成？待我生下嫡子，又有阿玛他们撑腰，我也就满足了。一个贵人不足为惧，要为难也等以后封了皇后，名正言顺的。”
马嬷嬷还想在说，见贞贵妃不是很感兴趣，便只得住嘴了。
过了一会儿，一众后宫小主莺莺燕燕鱼贯而入。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一屋子的女子，七七八八的除了英嫔，岁数没有一个超过二十。方晴岚跟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地慨叹。古代对妇女的摧残实在太过分了，都十三四岁刚刚来大姨妈的年纪，就要嫁人去给人生子，根本就没发育好。难怪经常有难产的事情，就连皇宫里条件这么好，有这么多太医都不例外。
“几日不见姐妹们了，甚是想念。玫答应这脸是怎么了？”
玫答应听到贵妃问自己，不由自主地瞟了下英嫔的方向，只得强颜欢笑道：“许是胭脂抹多了，辱没了娘娘的眼。嫔妾该死。”
贞贵妃淡淡笑笑，“巴林妹妹艳若桃花，涂胭脂也是很衬你。”
玫答应感激地冲贞贵妃笑着点了点头。
贞贵妃深知玫答应这脸恐怕正是英嫔的杰作，英嫔比她们都大，在没有妃位的情况下，位分也高，难免有点子倚老卖老。
“英嫔，近日可好？”
“回娘娘的话，不太好。”
“哦？怎么个不好法？”
“近日身上、手上干得很，用牛奶沐浴也无济于事。幸而玫答应懂事，给臣妾举荐了一位制作香脂的高手，尤为擅长做幽兰香的香脂，说是以前在钟粹宫一起学规矩的姐妹，后来分到了浣衣局。臣妾就着人去要人，哪知道第二天，臣妾正要派人去请呢，就被兰贵人妹妹抢先一步要走了。让臣妾好一番懊恼。”
英嫔这么一说，在座的还有几个不明白的。全都敢做声，纷纷看向一旁的笑眯眯的兰贵人。
“原来英嫔姐姐喜欢臣妾宫女做的香脂啊！臣妾还以为英嫔姐姐这般常承皇上恩露的，又保养极好，看起来肤若凝脂，哪里需要什么香脂擦身啊？反倒是我们这种住得最远，人烟稀少，平常连个皇上面儿都见不着的人，干涸得很，才需要香脂呢。”
英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春贵人讥笑道：“兰贵人这是想皇上想疯了吧？说这话，也不害臊。”
兰贵人轻笑一声：“是，臣妾是想皇上想疯了。见不着皇上的日子里，臣妾朝思暮想，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夜不成寐。怎么？春贵人是天天见着皇上，还是见不着的时候压根就不想皇上？又或者，想着些别的什么？”
春贵人一下语塞，“这……我自然也是想的。”春贵人用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悻悻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