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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绅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嫌外头风太大, 正要进屋避避,伙计从后门跑了进来。

    “东家,朱瑙今天一大早又出城了。”

    李绅斜他一眼:“哦?”

    伙计问道:“东家, 我要跟着去看看么?”

    “要……”李绅想了想,摆手,“算了, 不用去了。”

    朱瑙去哪儿, 他才也猜得到。最近朱瑙经常出城,是去看地去了。

    本朝开国初期时, 太祖曾下令禁止兼并侵吞土地。然而历时两百余年, 朝纲败坏,法纪松弛, 昔年法令早已成为一纸空文。如今买卖田地容易得很,于是富者愈富, 穷者愈穷。

    刚知道朱瑙真打算买地的消息时,李绅简直慌得睡不着觉。难不成朱瑙真打算把那些麦秸去沤肥喂猪?!那他用麦秸编个草绳上吊算了!

    好在朱瑙看了好几块地,都一个多月了,至今一块都没买。李绅这颗心渐渐又往肚子里放回去些。

    他心想,障眼法!这一定又是朱瑙的障眼法!不能上他的鬼当!朱瑙才不会买地呢!肯定不会买的!……但愿他千万别买……

    又一阵风刮过, 李绅打了个哆嗦。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说完赶紧进屋去了。

    ……

    一辆马车在田庄前停下。

    车帘被撩开, 一位身手矫捷的少年率先从车里跳出来, 随后朱瑙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朱瑙出来后, 少年又踩上车轼,伸手搀扶车厢里的老人:“爷爷,慢点。”

    被惊蛰称作爷爷的人姓刘,正是那日被朱瑙一起带回去的老人家。他和惊蛰一样,没有正经名字,上年纪以后人们便唤他一声刘老。

    刘老被惊蛰扶下车,脚刚落地就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这些时日老人家的病虽治好了,可烂了的腿却好不了了,始终跛着。

    惊蛰低声道:“爷爷,没事吧?”

    刘老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正说话,一名年轻男人朝他们跑了过来。

    “是朱公子吗?”

    “是我。”

    “啊,我叫石三,是这里的田客。”石三道,“庄主本想亲自来的,可上个月一群山贼闯进庄里劫掠,庄主被他们砍伤了,现在还在家里养着。公子别介意。”

    朱瑙道:“不介意。”

    石三忙道:“几位随我来吧,我带你们进庄里看看。”

    这里的田庄主人姓王,因此田庄便叫王家庄。王家庄的庄主有意出售田庄,朱瑙今日便带着刘老和惊蛰来瞧瞧的。

    王家庄的周围有一条深深的壕沟,是用来阻挡不速之客的。因知道朱瑙今日要来,石三早已铺上木板做桥。

    过了壕沟,又有一道又高又尖的木篱笆做屏障。篱笆足有一人高,底下深深扎进土里。外来者想要翻越着篱笆并不容易。可几人打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篱笆圈上有一道大大的可容数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处断面整齐,显然是被人用斧子劈开的。

    石三见朱瑙等人在看那篱笆的缺口,自嘲道:“壕沟我们年年挖,越挖越深;篱笆我们年年修,越修越高。可惜山贼也年年有,一年比一年多。如今我们也懒得修了,反正挡不住他们。”

    众人相视,神色肃然。

    穿过篱笆,里面是一片广袤的耕地。此刻耕地也有被人踩踏毁坏的痕迹,作物东倒西歪。

    刘老种了一辈子的地,看到这一幕,心酸地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在田庄里走了一圈。这庄子不大不小,百余亩地,十来户人家。此地背靠山,面朝水,阳光富足,景色很美。

    走完一圈,朱瑙问道:“刘老,你瞧这里的地好不好?”

    刘老在受灾以前种了五十年的地,对一切农务都非常熟悉。因此这回朱瑙才把他老人家带出来,请他把关瞧瞧。

    刘老弯下腰,捻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闻。片刻后他拍拍手:“这是个好地方,土地非常肥沃。靠山的地方可以果树,中部可以种菜,南面适合种麦子。自给自足不成问题。”

    顿了顿,回头往翠绿的群山看了眼,忧心忡忡地欲言又止:“只是……”

    朱瑙明白他想说什么:“你担心山贼。”

    刘老点头:“是啊……”

    原本此地依山傍水,在太平年间可说是得天独厚。可如今这世道却并非如此。有山就有洞,有洞就有匪。这里靠山太近,也就靠山贼太近,想必日子不好过。

    果不其然,石三马上印证了刘老的担心:“朱公子,这地方……唉!我也劝你好好想想。我们这田庄后面就是隆城山群,山里的山贼本来就不少。今年发大水,水淹了好多地方,那些人没家可回,也进山当贼去了!山里现在少说有十好几个寨子了,商旅都不敢从这儿过。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怎么过日子?”

    石三毕竟只是田客,田庄不属于他,朱瑙买或不买这里的田都不会把银子给他。他不忍心坑害朱瑙,于是满肚子苦水尽数往外倒:“我们庄里原本有十来户人家,都是在这住了好几代的。从今年开始,已经跑了六户。要不是我媳妇刚生了孩子,不好挪动,我也早带她们跑了。这地方真待不下去。”

    他把利害都说明白了,原以为朱瑙必然会被吓跑,谁知朱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说山里有十好几个寨子?那看来都是些小寨子了?”

    石三一愣。这话倒是没错,这附近山里贼寨虽多,却都是些小团伙。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毕竟如果有大寨子在,他们往往会驱逐或吞并周围其他的山寨。

    石三道:“每个寨子人是不多,可都那是山贼啊。今天这拨来偷,明天那拨来抢,我们庄上就那么些男人,哪里对付得了?”

    田庄、村庄往往都远离城池的,因此自然不能指望官府派官兵来把守。一个田庄、村庄是否安全,一来看他们的地势,周围贼寇多不多。二来看他们的规模,庄里的人丁多不多。若是附近贼寇少,庄子里强壮的男丁又多,那便能守卫家园。可这王家庄却正好相反,以前还能自保,最近山贼越来越多,百姓却越跑越少,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朱瑙思索片刻,又环视了一遍整个庄田。

    这个地方土地肥沃,水利成熟,往年的收成一向很丰足,因此才会被山贼觊觎。这里若是安排得紧凑点,应当能勉强安置一两百人。附近还有许些荒田,以后可以慢慢开垦。

    最大的问题,便是那些山贼。若想不出法子对付他们,这田庄确实买不得。

    朱瑙想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主意。

    惊蛰挪到朱瑙身边,问道:“公子,你要买那田庄吗?”

    朱瑙未置可否。

    他们这些时日已看了不少田地,始终没找到合意的。有钱的地主大都不愿出卖土地,毕竟名下的田越多,收的租赋便越多。愿意卖的,则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譬如土地贫瘠,田产太少,租赋都收不上来,还不如卖了;又譬如王家庄这样,受山贼侵扰,只能卖地跑路的。至于自耕小农愿意卖地的倒是多些,毕竟他们的日子过得揭不开锅,只能卖地应急,顾得到眼下顾不到往后。可他们又只有几亩薄田散田,并非朱瑙所需。

    惊蛰看出朱瑙似乎的确对王家庄有意,不由道:“可那些山贼要怎么对付?”

    朱瑙靠在车窗边,看了眼不远处的山峰叠峦。那些翠绿之下,暗藏杀机。他无奈道:“十几窝贼,是不好对付。”

    惊蛰见朱瑙似乎有些心烦,马上不问了。他口笨舌拙地安慰:“幸好这里山贼虽然多,却都不厉害。要是十几个山寨联合起来,就不好对付了。”

    朱瑙摇头:“不对。若这里真能有哪个山寨一家独大,把其他寨子都吞并了,那才好办。”

    惊蛰吃了一惊:“为什么?一家独大的山寨,难道不比分散的贼寇更加难对付吗?”

    朱瑙道:“你想想,如果这里只有一个山寨,只要他们聪明点,就不会对老百姓赶尽杀绝。让老百姓每年给他们供奉粮食银钱,双方便能和睦相处。如果有别的山寨来犯,他们应该还要出手保护才对。要不然百姓被人杀了,钱粮被人抢了,谁给他们供奉?可是这里有十几个山寨,防得住这个,防不住那个,才是真正的棘手之处。”

    惊蛰愣住。他原先只想着怎样抵抗山贼,对方越强大,他们的胜算便越低,却没想到朱瑙是要跟山贼合作。

    如此一想,朱瑙所言竟颇有道理。山贼来劫掠百姓,百姓为了保家护院,双方交战,都会有伤亡。如果不必打劫,百姓就愿意供奉钱粮,山贼当然乐得高兴,百姓也能图个安生。只是如果贼寨太多,百姓供不起不说,即便供得起,也难保有些山寨不受信用。而只要有一两个山寨不守信用,继续打劫,其余的山寨也绝不会老实。他们担心好东西被别人抢完,更会争先恐后地下死手。那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惊蛰想明白这一点,顿觉自己方才所言十分稚拙。他挠挠头发,闷声道:“还是公子聪明。”

    朱瑙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青山渐渐远去了。

    ……

    山中。

    未时的太阳不如午时那般毒辣,山中阴气散去,暖洋洋的。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躺在树下睡着了。

    一名体长健硕的男子快步从山下走下来,神色凝重,双眉紧锁。他从附近走过,看见躺在树下的少女,立刻走了过来。

    “小春。”

    名唤小春的女孩睡得正香,感觉胳膊被人拍了几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她盯着那男子看了一会儿,神智逐渐清醒,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寨、寨主!”

    虞长明道:“守山岗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他早上有事出山了一趟,回来以后发现山岗竟然空了。他正到处找人,就看到了在这儿休息的小春。

    小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虞长明看她心虚的表情,心中已大致明白。他面色更沉,冷冷道:“虞平带他们出去了?去哪儿了?”

    小春低着头不敢说话。

    虞长明又道:“去找那些灾民了?”

    小春头低得更低,便是默认了。

    虞长明拳头捏得咯咯响。

    小春怯生生道:“我、我们劝过的,可是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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