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你对我撒谎了吗?”

    “没有。”

    *** ***

    新历一零七二年的秋天, 埃尔文空间站伴着上万人类的冤魂化作了宇宙里的尘埃。当第二天晨光微曦的时候, 氛围凝重惨烈的海洋号舰队踏上了前往珍珠空间站的航程。

    上万人殉难的消息已经早一步通过延迟两分钟的信息网传递到了双子星上,像一颗春雷丢进潭水里,整个人类社会掀起惊涛骇浪。悲痛欲绝的学生家属将普林森军校行政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外交部连发十三封辞令至联邦理事会状告天契, 要求对方血债血偿,而天契概不承认,声称这是人类受不了打击胡乱攀咬。

    双星警卫团当即派出二十支重武装舰队直逼至天契星大气层外, 天契星迅速作出反应,密密麻麻的反导炮管从地面上扬起。天契骑士团紧急升空, 态度强硬的亮出了骑士枪,第五次击蒙内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一封袭击当天的详细战报被呈到了天契皇御前。

    “工程部耗费人力物力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构建这十个跃迁点,还有一名‘圆桌骑士’亲自坐镇,是谁跟我说万无一失的?”天契皇寒意森然的将战报掷到了脚下,目光逼视着下方众臣怒喝道,“我不怕事情暴露, 但连任务都没完成,你们是不是都准备好了进‘子宫’!”

    天契人无生无死,最重的刑罚便是进“子宫”内重置人格——一旦人格及记忆数据被清除,那重生后就是一个全新的天契人了,而原本的人格将会永远消失。

    天契皇一怒, 下方群臣立刻战战兢兢的跪地叩首, 山呼求饶。跪在大殿左侧最前方的青年知道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有人被皇帝的怒火牵连, 他膝行两步上前,谦卑的俯首道:“陛下息怒,臣有一事禀告。”

    天契皇辛乌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松:“安德森,起来说吧。”

    骑士长安德森先恭谨的叩谢皇恩,然后才站起身道:“据内线回禀,我们构建的十个跃迁点只有四个毁于人类之手,而战死的圆桌骑士和剩下六个跃迁点……是毁在那个家伙的手里。”

    天契皇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话中之意,当即屏退群臣,将骑士长单独留在了殿内。

    “他又出现了?”辛乌的声音中有难以自抑的激动。

    安德森点点头:“自从两年前在祢衡星附近跟丢他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捕捉到他的行踪,我已经吩咐内线牢牢盯住他。”

    “虽然这次没杀死孟戾的女儿和安~邦的儿子,但是能发现他的行踪也是一大收获——这次必须要把他抓回来!”辛乌贪婪的说,“他是开启星图宝库的钥匙,只要打开宝库,那我天契将制霸击蒙。人类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这小子太狡猾了,将自己藏在人类之中,我们没办法大张旗鼓的去抓他。一旦被人类发现他的身份,到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就麻烦了。”安德森说。

    辛乌下意识的敲击着权杖上的宝石,思忖片刻后道:“派圆桌骑士潜入人类社会里去,务必把他抓回来,动静要小。把太空里的骑士团撤下来,让外交部的去和他们打口水战,现在还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是。”

    支离破碎的左辻被绷带捆成了木乃伊,放在教官宿舍的床上进行缓慢自愈。秋攸宁轻抚他绷带片刻,转头问道:“他这样还要多久?”

    将碎成千万片的宝石一丝不差的复原绝对是个浩大的工程,这个工程怕也只有电脑能完成,而且还必须是超级电脑——比如说正在伸懒腰的这位。

    闻天越来越像人类,他虽然不觉得复原宝石人的工作有难度,但做完一件“大事”之后情不自禁地便想伸个懒腰,甚至还想讨个赏:“大概要持续到回凯明一吧。秋同学,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不夸夸我吗?”

    他想,我为你们毁了六个跃迁点,还差点被那个天契人打得半身不遂,不然以你们这点兵力不全军覆没才怪——虽然这些我都不能告诉你,但你也不至于蠢到以为天契没后手吧?

    秋攸宁翻了个白眼:“那你很棒棒哦?”

    闻天歪了歪头,分析之后判断这是一句讽刺,遗憾的摇头道:“连你都开始撒谎了,人类的诚信水平看来还得重新评估。”

    秋攸宁懒得和他闲扯:“左辻以前凝型很快的,这次怎么会要十几天?”

    “他为了增加体内元素量,严重压缩了元素间隙,导致体内微生物大大减少,”闻天耸了耸肩,“宝石人凝型就是靠的微生物之间的粘性,凡事有利必有弊,他既然选择强化自身,那一旦破碎之后必然难以凝型。”

    秋攸宁复杂的看着被绑成木乃伊的宝石人,低喃道:“是不是傻……”

    海洋号舰队在三个航程日之后平安抵达了珍珠空间站,十艘运输舰里的群众纷纷转移,相应的对接工作由空间站内的政府官员接手。其后原计划前往前线的海洋号临时取消航程,在参议会的紧急命令下带着幸存的军校生火速赶往凯明一。

    回母星的航程尚有一个多星期,化悲愤为力量的军校生们更加积极的在战舰上训练,深夜里都能听见训练室传出的声音。本次伤亡最惨重的是空手搏击系,不仅学生,连教官都有一人死在空间站里。

    “余教官应该算你叔叔吧,节哀顺变。”秋攸宁和余望舒一同向教官宿舍区走去,后者被要求去做汇报。

    余望舒起先没有说话,闷了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没有救他。”

    不等秋攸宁细问,他轻声补充道:“当时他被好几只阿拉克妮围攻,我看见了,我不想救他。呵呵,是不是很卑鄙?”

    秋攸宁想了想:“当时战况复杂,你也没功夫管别人,别想多了。”

    “我有,”余望舒摇头,“我讨厌余家人,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说实话他死了我还挺——”

    “余望舒!”秋攸宁豁然回头打断了他的话,皱眉道,“你最好去医务室看看,你现在这种想法是因为创伤后应激。”

    “好吧,我待会儿去。”余望舒放弃了争辩,走进空手搏击系的教官宿舍,背影有些落寞。

    秋攸宁转身推开闻天的宿舍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因为一股甜得腻死人的香味迎面扑来,顺着血管流便她全身,她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难以自抑的颤抖起来。

    而这股香味更是顺着门缝飘扬扩散,瞬息之间便被战舰的智能系统“海洋”捕捉到,通知给了冯少将——已匹配到目标!

    秋攸宁知道自己该离开,但脚却不受控制自己走了进来,她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金发少年,喉咙微动:“到……日子了?”

    少年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快要把她的理智溺毙,他眼角的朱砂痣泛着妖异的红光,沙哑着声音对她说:“过来。”

    于是她便沦陷了。

    在唇舌相接的瞬间,秋攸宁感觉有什么钻进了自己的脑子,下一刻她便突兀的冷静下来。像是刹那间切断了和腺体的联系,整个人如老僧入定,哪怕空气里的omega信息素持续攀升好像也对她全无影响了,只能闻见鼻尖淡淡槐香。

    她错愕的看着怀中人:“你做了什么?”

    商陶在她嘴巴上轻轻一嘬,勾唇笑道:“是你想做什么?”

    教官宿舍的大门突然被踹开,冯少将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对任何Alpha来说都是致命吸引,冯少将为了万无一失的捕捉目标,带来的全都是Alpha。此时被屋内浓郁的信息素刺激到,纷纷红了眼,下意识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来势汹汹的信息素激得商陶浑身一抖,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秋攸宁见势不对立刻开启屋内的强力排风系统,同时逼出自己的信息素悍然向门口数人撞去。

    血统的较量高下立判。

    在信息素的角力中敌方只有一人能守住阵地,秋攸宁目光不善的看着他:“安九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门口的军人中赫然有安太子的身影,冯少将得知秋三小姐也在这个房间之后便临时把他请了过来——论实力与地位,只有同属四大家族的安九思才能与她抗衡,否则秋攸宁要真想包庇商陶,他们会非常棘手。

    安九思不知为何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明明在商陶信息素的刺激下其他Alpha都急红了眼,只有他的双眼是清醒的,甚至还带着些难以置信。他没有回答秋攸宁的话,只是复杂的看着商陶,那双眼睛像在说“许久不见”,亦或者“原来如此”。

    冯少将勉强找回些神智,让手下人都退到走廊里去,他凝视着商陶道:“上校,跟我回去吧。”

    秋攸宁惊诧的回望怀中人,却发现他比自己更惊讶,困惑的指着自己问:“不好意思,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上校,你装傻也没用,”冯少将面色难看的说,“安少爷也来了。”

    商陶看着门口仅剩的两人,意识到“安少爷”应该是另外那个,疑惑道:“所以呢,他谁呀?你们真的绑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

    秋攸宁将他拉到身后道:“安九思,我以为军部那些随便安个军衔就把omega送到前线的把戏,你是不屑做的。没想到你也如此卑劣,他是我的omega,只要我还活着,没人能动得了他。”

    安九思显然没注意她一长串的狠话,只是呆呆的望着她身后人:“你……不认识我?”

    商陶探了个头,再次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帅哥,长成你这样的我只要见过肯定会记得,你是不是也认错人了?”

    安九思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一声,向他彬彬有礼道:“既然认错,那我便先走了,你保重。”

    他前后一秒钟内像换了个人,只在瞬间便又戴上了清俊儒雅的面具,竟真的直接转身离开,一点都不顾冯少将阴沉的脸色,

    “你呢?”秋攸宁挑了挑眉,“双星警卫团是准备向联邦第三军团开战?”

    这么大一顶帽子冯少将可戴不起,全联邦排名前三的战力绝不是双星警卫团能抗衡的,更何况挑起内乱可是叛国罪。明眼人都知道秋三小姐是第三军团未来的主人,在孟戾还活着的情况下,没人愿意触她的霉头。他原本想找安九思来做这个替死鬼,现在人家已经走了,他惹不起,自然只能躲。

    冯少将冷哼道:“既然三小姐执意包庇,我也不好说什么,希望以后你没什么能用到我们双星警卫团的地方!”

    说完他便带着一众亲卫兵离开了。

    信息素弥漫的教官宿舍安静下来,秋攸宁凝视商陶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不是傻子,军部不会为了一个普通omega如此兴师动众连少将都亲自来要人;更何况她了解安九思,那家伙自比君子,向来不屑于撒谎。

    商陶沉默片刻,突然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支无色试剂,缓缓注射进体内,原本潮红的脸色渐渐回复正常。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下面有个异能特训基地——叫槐园,”他故作轻松的说,“故事的主人公是在九岁的时候觉醒异能的,顶级异能精神控制,然后在登记的第二天就被抓进了槐园。在里边儿待了四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初进化破境到了行星级。”

    秋攸宁错愕的脱口而出:“只用四年就进化到行星级!?你还不到十八岁吧?”不是说全人类里行星级强者也不过百人吗,什么时候成了路边的大白菜?这让二十七岁才突破行星级的孟戾将军怎么想,让还停在初进化的她怎么想,安九思和蓝穆清还争什么天才?

    商陶有些得意的勾唇:“厉害吧,可惜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联邦盖亚学院里了,那四年里发生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再然后我就在学院里当了三年的米虫,突然有一天正睡觉呢被人给绑到了战舰上,后来的你就知道咯。”

    这个故事说得太过简单,秋攸宁迟钝的脑子还停留在他耸人听闻的境界上,勉强捋了捋思路:“有个叫槐园的基地把你抓进去关了四年……那个基地在哪?隶属哪个部队?”

    商陶摇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四年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就像颗刺球,一碰就疼。我呢,不想想那些复杂的阴谋论,也懒得光宗耀祖——这是你们Alpha的事儿。那些记忆既然不愿意被挖出来就随它们去吧,反正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有个行星级的顶级异能,但是必须摸到人家才能起作用,很耗费精力的,要不是有人想抓我我都懒得用。嗯,这就是全部的了,信不信随你。”

    他看似若无其事,实则紧张的用余光窥探秋攸宁的表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明明她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大不了让她忘记见过自己……反正听说这个异能后退避三舍的人不计其数,就像他有传染病一样——没人愿意待在随时可能被控制的环境里。

    可是她说过不介意,商陶心如擂鼓,像在等一个宣判。他假装不经意的回头,却在她宠溺的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相信你,”秋攸宁不退反进,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记不起来就算了,不想用异能就不用,以后有我保护你。”

    明知道他的异能通过接触施展还主动凑上前来,就像两军对垒时突然丢盔弃甲,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任人宰割。然而面对这样一颗赤诚之心,谁又下去手呢?

    商陶瘪着嘴笑了,声音哽咽道:“区区一个初进化在这里大言不惭,我分分钟玩死你信不信?”

    “信信信~大人手下留情啊。”秋攸宁嘻笑着将又哭又笑的他搂入怀中。

    躺在床上的宝石人默默捏紧了拳头,只恨自己不能动弹、不能逃离。

章节目录

A不胜O[星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亚川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亚川并收藏A不胜O[星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