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夏的离开就像风过、无痕。

    对于不快, 世人习惯于以云淡风轻的姿态来掩饰。况且, 那只不过是个丫头。

    去了一个,还会有新的补上。旧人的啼哭没有人愿意听,倒是对于这替补的, 多多少少抱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若萤心下惆怅良多。

    清夏的抉择是对是错, 然则她也不敢妄加置评。只是一个残缺的女子, 今后将何去何从,不由人不为之担心。

    这不是她前世的环境, 这里的道路更加狭窄也更加坎坷。尤其是对于女人而言。

    说实话,这不是她乐见的结局。原本她只是想要洗掉清夏给三房带来的那个污点。只要清夏肯改过从善,三房便能给她一个善始善终。

    她相信,以她父母的为人,断不会草菅人命。而且, 以她母亲的品行, 也定不会放任一个妾室乱了家中的秩序。

    以家中目前的情势看, 再多养活一个人也无不可。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千条路、万条路,清夏偏就选了最危险的那一条。

    从小生活在宅院中的清夏,居然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是因为提早给自己铺设好了后路才有恃无恐吗?她有这样的能力么?

    一个代表着不洁与不祥的女人,她想要如何安身立命?出了这个门, 谁会顾惜她?

    大爷吗?还是悔不当初躲避不及的四老爷?

    还是说, 他们早已将一切设计妥当?

    ……

    浮想被钟若芝的邀请打断了。

    钟若芝遣了个小丫头传话, 说想见一见四郎。

    小丫头天真未泯, 显然只是单纯地将这个任务当作了寻常的口信。

    若萤却禁不住掀了掀嘴角。

    该来的,果然回来。

    曾几何时,三房的池塘变成了一方胜景,尤其是在这“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的季节里,那半亩方塘、千杆碧荷,无风送清凉、入目尽可爱,最是能留住过往的脚步。看“藕丝牵作缕,莲叶捧成杯”、“碧叶喜翻风,红英宜照日”,自是“汗粉无庸拭,风裙随意开”。

    漫步水边,垂柳依依、荷香脉脉,就是最朴拙的农人,也不禁会生出几许诗情画意来。

    然而此时此刻,并肩而立的两个美丽背影下,却丝毫没有这等嘲风弄月的心思。

    这里是栈桥的尽头,身前身后是翠盖亭亭,遮天蔽日,也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干扰。

    若萤静静地打量着前方的身影。

    她又不是猫,对方不可能听不到她的脚步声。闻声而不动,这意思很耐人寻味。

    “伴读久等了。”

    自打这次回来,钟若芝的身份就从各个方面改变了。没有人再称呼她的序号,从老太太往下,大家不约而同地改称她为“伴读”。

    世子妃的伴读呢,就跟她“山东第一天才”“最年轻的秀才”的称呼是一样的道理,金光闪闪畅通无阻,下馆子吃饭都可以凭一张脸记账呢。

    二房的孩子都如此出息了,作为未来当家人的大房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要知道,大爷那个人可是不甘去巨人后的性子。

    听到招呼,钟若芝慢慢转过身来,微抬下巴,眼睛自然就斜垂下来:“不敢!四郎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料,等闲谁敢托大!”

    若萤当即反问:“愚弟若能光宗耀祖,伴读莫非会不高兴么?”

    钟若芝冷笑道:“钟若萤,你少给我下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子的阴谋诡计!”

    她这边一怒,若萤反倒是不慌不忙了:“伴读此话何意?先说好,这口黑锅,在下可不背。”

    “你是不会背,你就不是肯吃亏的人!天底下,谁能算得过你?读书多的人,自然心眼儿要比一般人多的多。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你用这些招数欺骗了多少人,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当然了,清夏或许也看出来了。她本来就不傻,在你们屋子里住了那么久,哪能一点死活眼都没有呢?嘴上说的怪好听的,说的自己就像是无辜的大善人似的,其实呢?你是巴不得她去得远远的,对吧?”

    若萤讶然道:“这才怪了呢,伴读和清夏的感情几时变得这么好了?记得以前的时候,三姨娘那么恳求伴读拉扯一把,伴读都不曾答应,这次是怎么了?果然是人情有冷暖、世事多变幻么?你既认定若萤卑鄙,当时就该揭穿,何必要留到现在呢?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罢了。若萤自然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吃亏,伴读也不例外。谁叫你我是姊妹、是一家人呢。”

    钟若芝的眼角能夹死活人:“你以为你讨好老太太,老太太就能信你?”

    “哦。”若萤似有所悟地拖长了尾音。

    钟若芝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她的这个表情取悦了若萤,她的心情顿时没那么糟糕了。

    “说来伴读可能不信,关于清夏,其实在下是真心希望她能留下。伴读明明可以一句话留下她的,所以说,她的离开,伴读也有责任。”

    钟若芝不屑地哼了一声。

    若萤叹口气,不无幽怨道:“看来,伴读和在下之间,一直存在隔阂。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产生的呢?方才听伴读的口气,倒像是在下不该去讨好老太太似的。这是个什么缘故?都是老太太的孙儿,都是争气的,也都是庶出的,为什么还要分出个远近亲疏?还说说,以往老太太跟我们不亲,不是因为我们不会讨好,而是中间有人故意在挑拨离间?一家子,总不至于吧?”

    “钟若萤,你又开始自说自话颠倒黑白了是么?”

    “不,这只能算是大胆的猜测,就像伴读揣测若萤居心险恶一般。怕,也是一种病。既然有病,理当找出病灶、对症下药才是。”若萤一本正经,“伴读不允许在下跟老太太亲近,难道不是出于害怕的缘故?怕我们庶出的会夺宠?会霸占钟家的财产?”

    “难道不是?”钟若芝针锋相对,“你敢指天发誓没有这份心思?”

    若萤笑了:“伴读多虑了,真的多虑了。不说钟家的嫡子嫡孙都还健在,单说老太爷和老太太,伴读这么想,岂不是把这二老当成了又聋又痴?”

    “谁这么想了?你不要信口雌黄没完没了!”

    “是,伴读的孝顺谁人不服?做人孝为先,要没有这份品德,如何能当得起世子妃的伴读?”话锋陡转,若萤再抛飞刀,“那么,伴读是怕自己的嫁妆会给克扣?”

    钟若芝登时打了个寒颤。她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钟若萤,你欺人太甚……”

    “怎么,伴读的亲事黄了,是么?”

    这一刻,若萤莫名地松了口气。

    小侯爷还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儿。跟她所说的话,到底还是兑现了。可最后仅凭一句“八字不合”就了解了一桩人生大事,这当中的起落,若是没有一颗强健的心肝,还真是承受不起。

    他倒是玩得自在了,但别人呢?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折腾会给别人带来何种冲击?

    看眼下钟若芝的反应即知,希望落空后的打击是何等的沉重。

    但是,不管这女孩儿执著的是小侯爷、还是侯府的身份地位,这些,若萤都没有太大兴趣,她所铭记的是,面前的这个貌似温婉的女子,乃是一心想要她命的人。

    如果不是她为虎作伥,宝山会只能是她的一次经历,而非劫难。

    死人尚且会说话,面罩下的眼睛最终成为了确定元凶的铁证。

    之前红蓝不是曾质疑她的反常吗?一向不与老宅亲昵的她,为何忽然跟老太太侃侃而谈?又为何会逾越了礼仪,当众对二姑娘表达出关切?

    这就是原因。

    因为,就在钟若芝对着老太太涕泪涟涟的时候,若萤意外地圆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噩梦。

    她终于找到了那双隐藏在黑暗背后的眼睛。

    宝山会上,向毒枭们指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的那个蒙面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若芝。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若萤其实真想大笑三声。

    灯下黑,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哪!

    她怎么就没想过,与五姑奶奶两口子以及大爷钟若英往来过密的钟若芝也会是嫌疑人呢?

    她怎么就单单疏忽了这个女孩子呢?

    她怎么就能以为,女孩子最多就会恶作剧而不敢持刀杀人呢?

    她怎么就忘记了,当初的冯恬是如何被这个女孩子设计毁掉的呢?

    她又怎么就忘记了,若非这个女孩子的狠心,哪里会有胭脂的消亡、红蓝的重生?

    对于这世道,她到底还是想得太简单,是么?

    她一直抱有一丝幻想,认为这个世道跟彼世是差不多的。寻常的人,慑于律法严苛,断不敢轻贱他人性命。再多不满、再深怨恨,无非是诅咒一番,甚至是诽谤中伤一下便是了。

    要人命的同时,自己便成了杀人凶手,这笔帐划算不划算,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予以算计的。

    除非万不得已。

    钟若芝欲对她下毒手,是因为忍无可忍、万不得已么?

    从决定指认她的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个女孩子和她钟若萤之间,就没有了亲情血缘关系,有的只是敌我仇恨。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从那一刻起,钟若芝和死去的朱猛就是休戚与共的同盟。

    因为她的插手,害死了朱猛,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作为朱猛的亲兄弟的五姑父朱孝和五姑奶奶,心里对她有多大的怨恨。

    而大家都表现得格外冷静。

    上次她去看望五姑奶奶,从对方的言行上,哪里看得出一丝曾经的伤痕?

    这本身就不对劲。有道是“大悲无声”,怨恨之切,绝望之深,不是翻天覆地,而是坚如磐石、无动于衷。

    况且,自始至终她都不曾与那位五姑父照过面,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方、是高是矮。

    即便是在府城住了那么久、有那么多见面的机会。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对方根本就不想看到她。

    杀弟仇人呢,若是见了面,怕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把她撕扯成零碎吧。

    很多时候,“将心比心”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望,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将心比心地说,钟若芝想要弄死她的心情,她完全能够理解。

    但理解不等于原谅,退让也不是毫无原则性的。

    “伴读的亲事不光只在下知道吧?这种事何须明说?看看孙婆子那表情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倘若说成了,那婆子又该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叫到花厅让领清夏出去的时候,孙婆子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还不能说明情况?

    她既是为梁宅而来的,且又是回复两姓联姻的结果,成与不成基本上都写在了脸上。

    这第一步是合八字,双方八字若是相冲或相克,则后头的一切过程则免谈。

    很显然,钟若芝给卡在了这第一步上。

    若萤并不认为,此事与她有关,所以说,钟若芝的怨恨委实来的有些不讲理。

    但接下来钟若芝的质问却推翻了她的这一观点。

    “小侯爷请人给看了八字,”出于极度的失望和伤心,她连隐语也省下了,直呼当事的另一人的名讳,“你应该知道吧?这排八字的人是谁。”

    是谁?

    脑中灵光乍现,若萤及时地收住了这句差点顺口而出的话。

    钟若芝之所以如此恨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是朴时敏呢。你不知道么?他是你的人不是么?你跟他朝夕相处,他的一举一动,别说你毫不知情。”

    这个时候,就算坚持否认,恐怕钟若芝也听不进去吧。

    若萤遂淡淡地说道:“那太可惜了。老太太想必更加失望吧。不过,这种事儿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天涯何处无芳草?世子妃那般器重伴读,说不定早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将来。”

    “钟若萤,你少假惺惺!什么八字不合?分明就是你背后搞鬼!你不是咨询正人君子么?为什么敢做不敢当?”

    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若萤默了片刻:“伴读是真心爱慕着小侯爷么?”

    钟若芝噎了一下,瞬间面红耳赤:“与你何干!”

    “既无关,为何恼我?人的命、天注定,身为伴读,诗书满腹,竟不明白这个道理么?依在下愚见,伴读恼的不仅仅是佳人难再得吧?伴读岂是贪恋美色、爱慕财物之人?……”

    这女孩儿自来心比天高、野心勃勃,而且十分明确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也极为擅长把握一切机会。

    同样都是庶出的,钟若芝不同于她的感受。

    差点成为二房唯一的一个孩子的钟若芝,生来就抱着一肚子的不平,不平于自己的身份,更不平于自己的女儿身。

    因为这点刚烈之气,使得她自小就与众不同。在众多的兄弟姊妹中,显得格外抢眼,如鹤立鸡群。

    因为这点刚烈之气,使得嫡出的钟若兰在她面前也沦为了黯淡的星星。

    因为这点刚烈之气,使得她在二房拥有了毋庸置辩的威严与特殊。

    甚至就连为正室的邹氏,都要对她客气三分。

    因为邹氏无子嗣,心虚、气便短。

    也正是基于这些经历,最终养成了这位二姑娘的“志向远大”。

    她是二房的唯一希望,唯她方能代表二房,唯她才能给予二房以未来。

    而这一理想与信念,在钟若鹏诞生后,非但没有改变,反而愈发强烈。

    读书多的人,的确不一样。

    二房就算有了后,又如何?钟若鹏的处境,那就是典型的一“生于妇人之手、长于妇人之手”的傀儡。

    或许钟若英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但是他会怎么做呢?

    肯定不会傻乎乎地教导这个“幼弟”同自己所在的大房对抗。

    而想要大房和二房和睦如一家,这种结局中所牵涉到的从属关系,钟若英的初衷和钟若芝的目的,绝对不会是相同的。

    简言之,在钟若芝看来,大房和二房可以化而为一,将来当家作主的人,必须得是二房、得是她,这个二房绝对的权威者。

    PS:名词解释

    1、合八字―――旧时婚姻多凭媒妁之言,由男方请媒人先往女方提亲,称“报吉”。女方同意后,交出写有女儿生辰八字的红帖,即“庚帖”,称“出帖”,俗称“出八字”。男方取得庚帖后,压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下三天,称“压庚”,然后请算命先生算男女生辰八字是否相克,称“合婚”。如五行相冲相克,则退回女方“庚帖”,并附送一些礼物示歉。

    2、长于妇人之手---《荀子》中,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曹操曾骂汉献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李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性宽恕,威令不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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