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空间仿佛聚集了整个夏天的炎热。蚊子如雷轰鸣, 起落之间, 在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令人心烦意乱的刺痒。
贴得密不透风的两个人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还要等多久？”
梁从风按耐不住地耳语道。
若萤没有吱声。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躁。
这一出调虎离山是若萤的主意。当孟仙台率部追赶二人的时候，若萤却寻机潜入到老鸦山的后方。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四叔还在山中的某处。要是凭她个人的力量,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找到四叔。
而且, 老鸦山地势复杂, 遍地都是机关陷阱，若无熟悉地形的人作为指引, 二人很有可能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她回来，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抓一个向导，既能找到四叔，又能顺利被带出这片崇山峻岭。
“你想好要抓谁了么？”
等待极其漫长难捱, 不说点什么的话, 他感觉身体都要爆炸了。
“你就不怕万一抓了只狡猾的狐狸, 到时候一通乱指，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萤依旧没说话，透过门板缝隙，紧盯着外面的院子，墨画的长眉微微挑了挑，算是对他的回应。
微弱的月光下, 清晰可见她腮畔的点滴晶莹, 他知道那是汗珠。
在他忍受着闷热的同时, 她同样过得并不轻松。
而为了不放过外面的动静, 她始终保持着坐禅的姿态，全神贯注宛若木雕。
他很想摸摸她的背心，因为他怀疑，那里的衣服已经能够拧出水来。
相信她是不会允许他帮她拧干衣裳的，尽管他做梦都想看到她衣衫半褪的样子。
他暗中捉住袖子，情不自禁地贴上她的脸，替她擦掉了那一行晶亮。
似乎是嫌他干扰了她，她微微地避让了一下。
“前头那座房屋好像是仁义堂？”
他不敢过多关注她，怕下一刻真的会惹她生气。
若萤神色未改，嘴唇翕动：“侯爷英明。”
“这里……不会是女眷的住处吧？”
“刚才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侯爷没瞧见？”
他闻声转过脸来，在她耳边吐气如兰：“爷眼里只瞧得见你一个……”
话音未了，一只湿嗒嗒的小手就毫不客气地罩上了他的脸。
借着这一股推送的力量，若萤腾身而起，一步跨出幽室。
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梁从风有点懵，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几时抽走了他的发簪。
“这么粗暴，怎不是要爷的衣裳呢……”
还在愣怔当中，若萤却去而复返，并且还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物色好的向导，同时也是人质。
“不准叫！不然要你命！”
压低的声音阴森森的，梁从风便有些怀疑，这才是四郎最底处的性格，像是一只嗜血的恶魔。
这会儿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要使用他的发簪，敢情是拿来吓唬对方的。
那个给吓得只会打摆子的女孩子忽然清醒了一下：“四……四郎？”
后腰上的锐器应声紧了一紧。
女孩子颤声急呼：“四郎是我……我是小秋啊……”
身后的若萤依然冷冰冰地没一丝暖气：“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出去的道路？”
“知道……”
受到死亡威胁想的回答，想也不想，完全出于本能。
“那好。你知道为什么抓你么？”
“不……知道……”小秋想哭又不敢哭，身颤如筛糠。
“带我们下山。不然别怪四爷我不讲情面。”
“四郎……不要……四郎……”
深知此事重大的小秋在进退之间苟延残喘。
梁从风嗤地笑了。
直到此时，三魂吓跑二魂的小秋方才发现他的存在。
正对着门板渗入的月光，可见是一个白玉般娇媚的美人，笑靥如花，长眉入鬓，青丝三尺垂于身后身前，愈发衬得肌肤欺霜胜雪。
小秋不觉就看痴了，以至于对方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凭着心意不停地点头。
没有人会拒绝春日春花的鲜妍与芬芳，没有人。
“那就走吧？”
“嗯……”
若萤郁闷得脸色发黑。
美人计么？
她低估了他的能力么？
一张脸真的会有如此大的功效？
光看脸就不用吃饭了么？
喜欢就喜欢，无可厚非，但是，哪至于连自我都迷失掉？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肤浅的人？
“天底下只有四郎不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梁从风轻描淡写地调侃道。
有了小秋的指引，若萤一行走得特别平稳。
他们首先来到羁押老四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石坑，半座山几乎都给掏空了，地上沙石交错，崎岖难行。坑底建有一排简陋的茅草屋，是专门供采石者休息吃饭以及躲避风雨使用的。
其中一间就是老四栖身的地方。
但是在这里，若萤并没有找到他。
矿坑里一片死寂，甚至听不到遥远处正在进行着的激烈战争。
“你确定四老爷就住在这里？”
她本来有点信不过小秋，但转眼看到后者呆若木鸡的样子，瞬时就明白了。
看来这女孩子没有说谎。
若萤迅速地权衡出了取舍、决定好了下一步。
比起找到四老爷，保证小侯爷的人身安全才是首要的任务。
三人当即改道出山。
按照小秋的说法，此刻他们走的这条小路非常隐蔽，平时根本没有人通行，只有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偶尔会从此处上下。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人质身份，不时地提醒着身后：“坡路陡峭，公子小心不要栽倒……”
“地上很多蒺藜，公子小心不要扎破脚……”
“这儿有根树枝，公子小心……”
“公子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气？放心好了，这条路没人找得到……”
……
若萤略住了脚，搓了搓双臂上的鸡皮疙瘩，郑重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异议：“侯爷能好好说话不？咱们这是在逃亡。”
不是胜日寻芳，能不能别用那样香甜腻歪如同新熬糖浆的语气回应小秋那个花痴？
情势逼人，能不能适当地紧张起来？
梁从风转头瞅了她一眼，却把一只手搭上小秋的肩膀。
“秋姑娘不要光顾着说话，仔细绊倒。”
虽看不见，小秋眼睛里的光彩听都能听得出来。
她大力地点点头，安慰道：“过了这片树林子就好了。”
她所谓的“好”，大概指的是道路平坦易行。
林子尽头是一方平畴，四面群山环绕，平静得连山风都吹不到这里。
夏收已经结束，庄稼的秸秆却还没来得及收割，农田里一片枯寂。
第一眼看到这块农田，若萤便大吃了一惊。她从没想过，山中竟然隐藏着如此大面积的一块耕地。
不管是人力还是畜力，想要开垦出这方土地，没有个三年五年应该是很难办到的。
这一刻，她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也深刻地体会出了人心之坚固、人力之强大。
就眼前这块耕地的产出，满足一里之所需绰绰有余。若有三两块，则养活上千口人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其余或有不足，则可以通过与外间的贸易来补充。
盐，自产；
粮，自供；
肉；自饲；
衣……
她幡然顿悟了一件事。
她在这山中经历的并不多，看到的也寥寥，但是，一些看似寻常的事件此刻却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内涵。
她记得很清楚，起初跟着常识走过的那段道路上，凡有人烟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横七竖八的搭绠，上面挂着一把把金灿灿、白花花的麻线。
几乎每家的房前、窗下，都能看到一台简陋的织布机。
勤快的女人哪里都有，而此地的妇人似乎比外面的更加辛苦能干。外面的女人除了自己要织布，偶尔也会花钱买布料，这里却不然。
这里很穷，这里的女人舍不得花钱买现成的料子裁制衣裳、缝制被褥，她们必须要自给自足。
天道酬勤，丝毫不差。
田间地头、道旁渠畔，要问最多见的是什么？
是火麻。
这东西用以制衣已有千年的历史，而且无需人工栽植，只要环境适合，便能大肆成长。
火麻除籽后，经过沤麻、剥麻、绩麻、成线、绞团、梳麻、上桨、纺织等手工工序，即可按照要求，被制成粗细不一、用途不一的布料。
粗的作麻袋，细若丝绸的可拿去市场上换取银钱。
一句话，只要女人们勤劳，她们能够利用这些野生的草木创造出巨大的财富来。
由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哪里还会有衣不蔽体的问题？
吃得饱、穿得暖，无捐无税，邻里团结如一家，难怪小秋不想走，难怪清夏前后的转变那么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无非如此。
“四郎，怎么了？”
察觉到有异，梁从风蓦地转过头来。
若萤的举止异常奇怪，她四下抓扯着齐腰高的秸秆，并不时地送到鼻端猛嗅。
“这不是庄稼秆……”她喃喃着，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很快变得激动起来。
她匆忙地行走在荒草中，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语气也越来越坚定：“这是——”
她的话被一声呵斥打断。
“谁在那里？站住！”
一支十余人的小分队突然穿过密林，明火执仗地朝这边涌来，并很快在外围发出支援信号。
号角声足以传遍这山中的每个角落。
“快通知大当家，找到了！钟四郎他们在这儿呢！”
若萤心道不好，一手一个拉起小侯爷和小秋撒腿就跑。
密密挨挨的高大的秸秆如同标枪剑阵，无情地扑打着脸面、抓扯着衣衫。
杂沓的脚步声和枯枝败叶的折损声，成为了出卖行踪的可耻的叛徒。
追兵的动静越来越大，遥遥地，似乎听得到恶犬的狂吠。
熊熊的松油火把不小心便引燃了焦干的秸秆，火借风势，扑地一下子就向四面散开了。
灼热的气流在身后猎猎作响，宣示着毋庸置疑的吞噬一切的力量与企图。
“嗖！”
“嗖！”
“嗖！”
箭如流星划过耳畔，没入四周的荒芜中，“轰”地引出了冲天的业火。
嘈声切切，听见有人破口大骂，为不小心放火的兄弟，为未经许可就放出火箭的伙伴。
梁从风也忍不住大骂不止。
烈焰刺目、浓烟刺鼻，一时间天地重回混沌，前进或后退都是死棋，但毫无疑问，如果此刻放弃挣扎，那就只能坐以待毙。
“蹲下、快蹲下！”
混乱中，若萤大声呼喊着。
蹲下去的时候，梁从风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不料抓了个空。
泪眼朦胧中，只见她猫着腰、正与他渐行渐远。
而就在她身后，成片的秸秆倒下去、并被远远地抛出去。
很快地，三人所在的地方就形成了一片空场。
既是空地，就不会被肆虐的野火殃及到，这里也便成了生存的空间。
梁从风登时就出了一身的透汗。
PS：名词解释
里甲---里甲制是明代的基础组织形式。城市中的“里”又称坊，近城者则称厢。
每110户编为1里，由丁粮最多的10户担任里长，其余100户则称为甲首。各里中无力承担差役的人户，则带管于110户之外，称为畸零户。
10名里长以10年为一个周期轮流应役，先后顺序根据丁粮多寡预先编排，每年由1名里长率领10名甲首应当差役，并负责管摄一里之事。
里甲正役主要项目是：
征收税粮，办运上贡物料，支应官府的公用。一些地方衙门中的皂隶、禁子、库子、斗级等均出自里甲，官员们的生活用具，学校生员的用项，乡官的年例礼物、夫役，地方上的乡饮酒礼费用，送生员赴考的路费，为进士和节妇建立牌坊，馈送过往官员，支应驿夫铺陈酒食，甚至刑场上杀人用的木桩石灰，也由民人备办。
火麻---又名大麻、山丝苗、线麻、胡麻、野麻。茎皮纤维长而坚韧，可用以织布或纺线。
种子可榨油，可供做油漆。
油渣可作饲料。
果实称“火麻仁”或“大麻仁”，性平，味甘，能润肠。
花称“麻勃”，主治恶风，经闭。
果壳和苞片称有毒，治劳伤，破积、散脓，多服令人发狂。
业火－－－地狱焚烧罪人之火。《楞严经》卷八：“阿难，是等皆以业火乾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
贴得密不透风的两个人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还要等多久？”
梁从风按耐不住地耳语道。
若萤没有吱声。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躁。
这一出调虎离山是若萤的主意。当孟仙台率部追赶二人的时候，若萤却寻机潜入到老鸦山的后方。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四叔还在山中的某处。要是凭她个人的力量,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找到四叔。
而且, 老鸦山地势复杂, 遍地都是机关陷阱，若无熟悉地形的人作为指引, 二人很有可能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她回来，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抓一个向导，既能找到四叔，又能顺利被带出这片崇山峻岭。
“你想好要抓谁了么？”
等待极其漫长难捱, 不说点什么的话, 他感觉身体都要爆炸了。
“你就不怕万一抓了只狡猾的狐狸, 到时候一通乱指，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萤依旧没说话，透过门板缝隙，紧盯着外面的院子，墨画的长眉微微挑了挑，算是对他的回应。
微弱的月光下, 清晰可见她腮畔的点滴晶莹, 他知道那是汗珠。
在他忍受着闷热的同时, 她同样过得并不轻松。
而为了不放过外面的动静, 她始终保持着坐禅的姿态，全神贯注宛若木雕。
他很想摸摸她的背心，因为他怀疑，那里的衣服已经能够拧出水来。
相信她是不会允许他帮她拧干衣裳的，尽管他做梦都想看到她衣衫半褪的样子。
他暗中捉住袖子，情不自禁地贴上她的脸，替她擦掉了那一行晶亮。
似乎是嫌他干扰了她，她微微地避让了一下。
“前头那座房屋好像是仁义堂？”
他不敢过多关注她，怕下一刻真的会惹她生气。
若萤神色未改，嘴唇翕动：“侯爷英明。”
“这里……不会是女眷的住处吧？”
“刚才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侯爷没瞧见？”
他闻声转过脸来，在她耳边吐气如兰：“爷眼里只瞧得见你一个……”
话音未了，一只湿嗒嗒的小手就毫不客气地罩上了他的脸。
借着这一股推送的力量，若萤腾身而起，一步跨出幽室。
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梁从风有点懵，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几时抽走了他的发簪。
“这么粗暴，怎不是要爷的衣裳呢……”
还在愣怔当中，若萤却去而复返，并且还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物色好的向导，同时也是人质。
“不准叫！不然要你命！”
压低的声音阴森森的，梁从风便有些怀疑，这才是四郎最底处的性格，像是一只嗜血的恶魔。
这会儿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要使用他的发簪，敢情是拿来吓唬对方的。
那个给吓得只会打摆子的女孩子忽然清醒了一下：“四……四郎？”
后腰上的锐器应声紧了一紧。
女孩子颤声急呼：“四郎是我……我是小秋啊……”
身后的若萤依然冷冰冰地没一丝暖气：“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出去的道路？”
“知道……”
受到死亡威胁想的回答，想也不想，完全出于本能。
“那好。你知道为什么抓你么？”
“不……知道……”小秋想哭又不敢哭，身颤如筛糠。
“带我们下山。不然别怪四爷我不讲情面。”
“四郎……不要……四郎……”
深知此事重大的小秋在进退之间苟延残喘。
梁从风嗤地笑了。
直到此时，三魂吓跑二魂的小秋方才发现他的存在。
正对着门板渗入的月光，可见是一个白玉般娇媚的美人，笑靥如花，长眉入鬓，青丝三尺垂于身后身前，愈发衬得肌肤欺霜胜雪。
小秋不觉就看痴了，以至于对方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凭着心意不停地点头。
没有人会拒绝春日春花的鲜妍与芬芳，没有人。
“那就走吧？”
“嗯……”
若萤郁闷得脸色发黑。
美人计么？
她低估了他的能力么？
一张脸真的会有如此大的功效？
光看脸就不用吃饭了么？
喜欢就喜欢，无可厚非，但是，哪至于连自我都迷失掉？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肤浅的人？
“天底下只有四郎不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梁从风轻描淡写地调侃道。
有了小秋的指引，若萤一行走得特别平稳。
他们首先来到羁押老四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石坑，半座山几乎都给掏空了，地上沙石交错，崎岖难行。坑底建有一排简陋的茅草屋，是专门供采石者休息吃饭以及躲避风雨使用的。
其中一间就是老四栖身的地方。
但是在这里，若萤并没有找到他。
矿坑里一片死寂，甚至听不到遥远处正在进行着的激烈战争。
“你确定四老爷就住在这里？”
她本来有点信不过小秋，但转眼看到后者呆若木鸡的样子，瞬时就明白了。
看来这女孩子没有说谎。
若萤迅速地权衡出了取舍、决定好了下一步。
比起找到四老爷，保证小侯爷的人身安全才是首要的任务。
三人当即改道出山。
按照小秋的说法，此刻他们走的这条小路非常隐蔽，平时根本没有人通行，只有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偶尔会从此处上下。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人质身份，不时地提醒着身后：“坡路陡峭，公子小心不要栽倒……”
“地上很多蒺藜，公子小心不要扎破脚……”
“这儿有根树枝，公子小心……”
“公子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气？放心好了，这条路没人找得到……”
……
若萤略住了脚，搓了搓双臂上的鸡皮疙瘩，郑重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异议：“侯爷能好好说话不？咱们这是在逃亡。”
不是胜日寻芳，能不能别用那样香甜腻歪如同新熬糖浆的语气回应小秋那个花痴？
情势逼人，能不能适当地紧张起来？
梁从风转头瞅了她一眼，却把一只手搭上小秋的肩膀。
“秋姑娘不要光顾着说话，仔细绊倒。”
虽看不见，小秋眼睛里的光彩听都能听得出来。
她大力地点点头，安慰道：“过了这片树林子就好了。”
她所谓的“好”，大概指的是道路平坦易行。
林子尽头是一方平畴，四面群山环绕，平静得连山风都吹不到这里。
夏收已经结束，庄稼的秸秆却还没来得及收割，农田里一片枯寂。
第一眼看到这块农田，若萤便大吃了一惊。她从没想过，山中竟然隐藏着如此大面积的一块耕地。
不管是人力还是畜力，想要开垦出这方土地，没有个三年五年应该是很难办到的。
这一刻，她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也深刻地体会出了人心之坚固、人力之强大。
就眼前这块耕地的产出，满足一里之所需绰绰有余。若有三两块，则养活上千口人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其余或有不足，则可以通过与外间的贸易来补充。
盐，自产；
粮，自供；
肉；自饲；
衣……
她幡然顿悟了一件事。
她在这山中经历的并不多，看到的也寥寥，但是，一些看似寻常的事件此刻却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内涵。
她记得很清楚，起初跟着常识走过的那段道路上，凡有人烟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横七竖八的搭绠，上面挂着一把把金灿灿、白花花的麻线。
几乎每家的房前、窗下，都能看到一台简陋的织布机。
勤快的女人哪里都有，而此地的妇人似乎比外面的更加辛苦能干。外面的女人除了自己要织布，偶尔也会花钱买布料，这里却不然。
这里很穷，这里的女人舍不得花钱买现成的料子裁制衣裳、缝制被褥，她们必须要自给自足。
天道酬勤，丝毫不差。
田间地头、道旁渠畔，要问最多见的是什么？
是火麻。
这东西用以制衣已有千年的历史，而且无需人工栽植，只要环境适合，便能大肆成长。
火麻除籽后，经过沤麻、剥麻、绩麻、成线、绞团、梳麻、上桨、纺织等手工工序，即可按照要求，被制成粗细不一、用途不一的布料。
粗的作麻袋，细若丝绸的可拿去市场上换取银钱。
一句话，只要女人们勤劳，她们能够利用这些野生的草木创造出巨大的财富来。
由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哪里还会有衣不蔽体的问题？
吃得饱、穿得暖，无捐无税，邻里团结如一家，难怪小秋不想走，难怪清夏前后的转变那么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无非如此。
“四郎，怎么了？”
察觉到有异，梁从风蓦地转过头来。
若萤的举止异常奇怪，她四下抓扯着齐腰高的秸秆，并不时地送到鼻端猛嗅。
“这不是庄稼秆……”她喃喃着，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很快变得激动起来。
她匆忙地行走在荒草中，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语气也越来越坚定：“这是——”
她的话被一声呵斥打断。
“谁在那里？站住！”
一支十余人的小分队突然穿过密林，明火执仗地朝这边涌来，并很快在外围发出支援信号。
号角声足以传遍这山中的每个角落。
“快通知大当家，找到了！钟四郎他们在这儿呢！”
若萤心道不好，一手一个拉起小侯爷和小秋撒腿就跑。
密密挨挨的高大的秸秆如同标枪剑阵，无情地扑打着脸面、抓扯着衣衫。
杂沓的脚步声和枯枝败叶的折损声，成为了出卖行踪的可耻的叛徒。
追兵的动静越来越大，遥遥地，似乎听得到恶犬的狂吠。
熊熊的松油火把不小心便引燃了焦干的秸秆，火借风势，扑地一下子就向四面散开了。
灼热的气流在身后猎猎作响，宣示着毋庸置疑的吞噬一切的力量与企图。
“嗖！”
“嗖！”
“嗖！”
箭如流星划过耳畔，没入四周的荒芜中，“轰”地引出了冲天的业火。
嘈声切切，听见有人破口大骂，为不小心放火的兄弟，为未经许可就放出火箭的伙伴。
梁从风也忍不住大骂不止。
烈焰刺目、浓烟刺鼻，一时间天地重回混沌，前进或后退都是死棋，但毫无疑问，如果此刻放弃挣扎，那就只能坐以待毙。
“蹲下、快蹲下！”
混乱中，若萤大声呼喊着。
蹲下去的时候，梁从风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不料抓了个空。
泪眼朦胧中，只见她猫着腰、正与他渐行渐远。
而就在她身后，成片的秸秆倒下去、并被远远地抛出去。
很快地，三人所在的地方就形成了一片空场。
既是空地，就不会被肆虐的野火殃及到，这里也便成了生存的空间。
梁从风登时就出了一身的透汗。
PS：名词解释
里甲---里甲制是明代的基础组织形式。城市中的“里”又称坊，近城者则称厢。
每110户编为1里，由丁粮最多的10户担任里长，其余100户则称为甲首。各里中无力承担差役的人户，则带管于110户之外，称为畸零户。
10名里长以10年为一个周期轮流应役，先后顺序根据丁粮多寡预先编排，每年由1名里长率领10名甲首应当差役，并负责管摄一里之事。
里甲正役主要项目是：
征收税粮，办运上贡物料，支应官府的公用。一些地方衙门中的皂隶、禁子、库子、斗级等均出自里甲，官员们的生活用具，学校生员的用项，乡官的年例礼物、夫役，地方上的乡饮酒礼费用，送生员赴考的路费，为进士和节妇建立牌坊，馈送过往官员，支应驿夫铺陈酒食，甚至刑场上杀人用的木桩石灰，也由民人备办。
火麻---又名大麻、山丝苗、线麻、胡麻、野麻。茎皮纤维长而坚韧，可用以织布或纺线。
种子可榨油，可供做油漆。
油渣可作饲料。
果实称“火麻仁”或“大麻仁”，性平，味甘，能润肠。
花称“麻勃”，主治恶风，经闭。
果壳和苞片称有毒，治劳伤，破积、散脓，多服令人发狂。
业火－－－地狱焚烧罪人之火。《楞严经》卷八：“阿难，是等皆以业火乾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