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若萤的陈述, 现场众人议论纷纷。
不少人认为, 她高看了老鸦山，过于担心了，但是却又无法否认, 她的深层顾虑不是毫无道理的。
谢奕沉吟道：“照四郎所说, 很显然, 这次的劫持事件只不过是个引子。”
钟老四不过是个市井小人物，其财富也并不足以让山贼垂涎三丈, 但是，因为他乃是四郎的族叔，此次的劫持行动便具有了深刻的含义，也因此变得更加有价值。
这就好比是放长线、钓大鱼。用钟老四这块普通的饵料，最终却能钓起山东道的官方势力。
也不知是谁策划的这次行动, 果然智谋不浅。
“他们不差钱。”若萤坦然迎对着各方的凝视, “对老鸦山而言, 差的只是个时机。随着人口增加，现有的土地已不能够满足生产生活的需要。他们亟需扩大地盘。如果能够虎口夺食，为什么不呢？为了尽快摸清山外的情势，这一架不可避免。”
说到这里，她不无叹服道：“起初，学生以为孟仙台只是一介武夫, 却不曾想到, 其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谢奕便跟她解释道：“孟仙台原本是东昌府人氏, 行伍出身。早年因为不服管教, 错受杀了教头，自此落草为寇。后来，更是纠结了一帮人马，占据了老鸦山。这些年，估计他们很是下了些苦功。此人虽无大的谋略，但练兵打仗却很有一套，反侦查反围剿能力极强。但是，光凭他一个人，还不足以让老鸦山发展成如今的模样。这当中，少不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那就是给孟仙台充当着师爷身份的常识。”
常识，青州府人氏。早年中过秀才，因抗法违纪，被革去功名，从此自暴自弃、变本加厉。后加入老鸦山受到重视，逐渐成为首脑人物。
“可惜了，一肚子的学问没用在正道上……”
若萤随声附和道：“子不教，父之过。对于他的堕落，最难过的莫过于他的父母吧。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的家人？”
谢奕摊手无奈道：“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平日里又都是本分守法的，叫人无可厚非。更何况，这次的事件，多亏他的侄儿及时报官，如此深明大义，非但不该罚，反而应该好好奖赏。”
若萤拱手称赞：“大人爱民如子，常识若知，但存一分良心，就该悔不当初、浪子回头。”
“但愿如此……”
他现在担心的是，经过此役，老鸦山的胆子会不会越发肥壮？不排斥他们会一面在山中继续养精蓄锐，一面安排人马，流窜于民间，扰乱治安、蛊惑人心。
因此，各地必须要提高警惕，加强联防联动。
“学生入山时日短暂，见闻片面。”若萤借机进言，“学生的四叔倒是给他们羁押了好些日子，被逼干了不少苦力，想必会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收获，希望能为大人下一步的决策和安排有所帮助。”
一句话，轻轻松松地给极有可能被当成嫌犯讯问的四老爷改变了身份与处境。
讯问与征询，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想为四叔争得更多一些尊重。
看出她心思的谢奕暗中点头，声音越发温和：“令叔此次受惊不小，等他稍事休息后，再慢慢说吧，不急、不急，倒是那个君四，四郎可知，他是如何出现在山中的？”
他的神情并无异常，但若萤的心弦却莫名地颤了一下。
“不知他是怎么说的？”
说这话的她，揣着几分小心。
谢奕摇摇头：“他自己说的，吃了一杯酒，醒来后就在山中了。”
若萤笑道：“兴许是老早就给盯上了。比起我四叔，他才是大肥羊，也更值得劳神费事儿。醉南风就是一棵摇钱树，逮到机会，怎能不狠狠敲上一竹杠？有了钱，就可以大肆招兵买马壮大实力了。”
谢奕定定地瞅着她，未置可否。
若萤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偏要给他揭穿：“大人好像言之未尽？不知还有何疑问？还请明示。学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没什么。”谢奕快速地朝着身边的王世子瞄了一眼。
若萤心下疑云更重：“那就好。身为儒生，食君禄、被国恩，敢不忠君爱民？若能为大人们助力一二，实乃是学生莫大的荣幸，也是职责与本分所在。大人顾虑学生年纪小，固然是爱护学生，但学生宁愿大人们将学生看成是一个大人……”
这番话说得郑重其事，配上她一脸的受伤表情却又极力想要掩饰的模样，登时就逗乐了众人。
再能说会道、再深沉老辣，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嘛，都喜欢表现自己，恨不能一天就长成大人。
谢奕终于道出了实情。
关于若萤和醉南风之间的风闻，他之前听说过不少。而其下的内情，正是他想要了解的。
换言之，他现在可以随随便便怀疑君四，怀疑他出现在山中并非是个意外。
为了证明自身的清白，君四必须要做到坦白。而为了洗脱君四的嫌疑，作为朋友的她，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本来只是好奇，但是，谢奕有足够的权力将一己私心转变成大公无私。
关于四郎是如何与醉南风结缘的，关于醉南风的内幕，关于君四的更多秘密……
其实不光是他谢奕，世间的人都想知道这些事情。
“此事，就让本王代劳吧。”一直悠哉游哉旁观的王世子终于开了腔，“四郎的一日三餐，本王都一清二楚。大人想问什么，本王都可以解答。时辰不早了，四郎该歇息了。医女说了，四郎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高。”
谢奕怔了怔，旋即如梦初醒般笑了：“是了，是了，下官与四郎一见如故，竟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心下不敢挽留，当下便端茶送客。
两边的幕僚从属也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刚出议事厅，一旁的黑暗里便传来李祥廷的声音，硬邦邦、冷冰冰：“你等等。”
没等若萤转过脸来，脚下的地皮就震动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一阵风，忽地就到了跟前，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他步子很大，走得又快，若萤给拖得踉踉跄跄、气喘嘘嘘。
一直到了护城河边，若萤终于忍无可忍地狠狠地甩开他的把握。
她真怕他在冲动之下，将她丢进水里去。
李祥廷愣了一下。
她的这个举动表明了她的某种态度，而这，也正是让他万分恼火的地方。
方才他确实很粗鲁，但那是故意的。他的想法很单纯：只要她表露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逆来顺受，他就会原谅她大半。
但是没有。
她仍旧不认错，非但不认，反而还理直气壮。
居然还敢跟他使脸子！
真以为他好欺负是不是？！
奄奄星辉下，两个人怒目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没有什么天长地久，所有的忍耐都有尽头。
眼前蓦地一暗，一只铁拳劈风迎面而来。
若萤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一股罡风擦面而过。
“你！”李祥廷的磨牙声清晰可闻，“为什么不躲开？不怕我打扁你？”
“同样的事，艾清或许能打我，你不会。倘若我信错了人，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越是这种时候，若萤反而越发冷静。
李祥廷的一腔霹雳烈火无处发泄，因此更加暴躁。
“你——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非要把人逼疯才满意么？”
“说实话不待见人，说谎也不讨人喜，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要不然你教教我，嗯？怎么做，才能人见人爱？”
上一刻还好好的，这会儿却腾然变了脸。
就像是一团烈焰扑面而来，李祥廷猝不及防地给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护栏上。
他想动、却动不了，因为一只小手正重重地按压在他的胸口上。
那里，恰好是膻中穴。
“手拿开！你别碰我！”他自己尚未察觉到自己这话中的慌乱，“听到没有？手拿开！”
“不要？不屑？不稀罕我碰你？就凭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撂翻，你怕什么？不愿动手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是么？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一卑鄙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么？你是不是很后悔自己遇人不淑？眼睛瞎了才会认我做兄弟，是么？”
“你让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他色厉内荏地斥责道。
但是很显然，她不吃这一套。
她似乎比他还生气、还要委屈。
“你以为我喜欢欺骗人？一句谎言得用一千句谎言来遮掩，你以为这活儿很轻松，是不是？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在为此纠结自责，你知道戴着枷锁生活的滋味么？你们只知道笑话我老气横秋，换成是你，你笑得出来？”
“谁让你骗人了？”他狠狠心，丢出一句，“你这叫自作自受，懂不懂？是你的责任，不要推到别人头上来！”
“没有责任么？你凭什么这么以为？你怎么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胸口的力道骤然一紧，迫得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钟若萤，你非要狡辩是不是？我最恨你这个了！永远都是你有理，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我警告你，你再这么冥顽不化，我真揍你！”
“你揍我，我还是要说！不想听是不是？不想听也得给我听着！”
发起火的她，就像是一头豹子，爪牙锋利、戾气吓人。
“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谁害的？跟你、跟这里的每个人、跟这个世道，全都有关系！为什么、仕进路上无一蛾眉？凭什么认为女不如男？为什么、不许女子科举？难道不是出于恐惧？害怕自己的软弱无能被女子的聪慧能干反衬出来？难道不是出于私心？
凭什么、非要三从四德？谁比谁差？谁比谁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用死物禁锢活体，你觉得很有道理？谁定下的规矩？哪来的一成不变天荒地老？还是说，你们认为，这规矩天经地义、毫无瑕疵？”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疯了么！”
“为什么不敢？一个防民之口的世道，焉能长久！这道理你不也明白么？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得天下的大赌场上，但凡小有筹码的人，都有参与赌博的资格，不是么？别说你没有！李祥廷，你从来都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为了让自己活得体面光荣，你不也在朝思暮想着天下大乱，好趁机建功立业？为满足一己私欲，陷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还美其名曰‘大义’自诩为‘正道’，这还不是天下最大最可耻的谎言？
同样都是说谎，你们宁死道友不死贫道，而在下、却只想着以一己之牺牲，换取一方黎民之安泰，谁比谁高尚？谁比谁卑鄙？我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该羞愧的不是我、不是我，请你弄明白好不好！
我只是想以一己之力，打下一个平台，让后来人少辛苦几年，少走些弯路，让他们对未来更多、更高些期望。这有什么不好？何错之有？还是说，如此抱负只合男人有、而女人有就是非分之想？你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你告诉我！”
李祥廷梗着脖子，呼呼出着冷气。
他已打定主意，倘若对方一直不肯低头认错，就算她说得天花乱坠、就算说得再有道理，他也不会再原谅她。
就当从来不认识，就这样！
他李祥廷说到做到，绝对的！
面前的人忽然中断了控诉，良久、一动不动。
大概是黔驴技穷了吧？
不就是认个错么，又不是伤筋动骨，非要死犟，图什么呢？
都说她聪明，哪里聪明了？他的意思如此简单明确，她怎就看不出来呢？
他就是想要她一个态度啊。就像是先生们时常挂在嘴边的：态度决定一切。
就好像读书，读得好不好，原因有很多，但只要态度端正，就算最终仍是一块顽石、一根朽木，那也是值得尊敬的。
她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凡事总爱占上风——从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才发现，这真是个讨打的脾气。
怪不得年纪小小，招惹了那么多的仇恨。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但随即觉悟到、这哭声真的是面前的人发出的。
能让她落泪伤心，这得是多大的委屈、多深的伤害！？
“喂，你干什么？”他慌得手脚不听使唤，“给人听见了算怎么回事？你别弄错了，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你不服，我让你报复回去，行不行？这也不对、那也不好，现在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对了，是么？”
说着，她猛地推开他，作势就要翻护栏。
李祥廷的行动远比他的心念还要快，早一把攥住她的腰身，紧紧地卡在两只大手中。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一层冷汗。
“喂喂喂，你来真的？你要害死我的，你知道么！”
“你不是要和我一刀两断么？你确定不要放手？不怕弄脏了你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要么将就你，要么将就我。李祥廷，不是我在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此刻的李祥廷真恨不能揪光自己的头发，可是又不敢撒手，心里头野火熊熊、整个人都慌不择路。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给逼到如此境地！从来不曾想到，自己竟会经历这般复杂的感受，说不出的心痛、道不出的苦涩，既爱又恨又舍不得。
佛家所说的“人生八苦”，似乎在这一刻悉数体验到了。
“行……行行行，只要别死在这里，你爱怎的就怎的。”
在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听到自己心底的某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满坑满谷的火气怨气怒气咝咝地溢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不再怪我了？不生气了？”
她止住了啜泣，小心地问道。
那份凝重，无端地勾起他的一声长叹。
“气死又有什么用？”他望着天，死活不肯瞅她，“气死是死，砍头是死，早死晚死迟早都是死。无论怎样，都要死在你手里。既然如此，早死不如晚死。你满意了？”
“兴许还能寿比南山呢……”她小声嘀咕道，“这是最坏的打算，不是么？世间事，往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说人生是一场生意，作为一名商人，若不懂得何时投入、何时止损，又怎能称得上高明？”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他不服气地哼哼着。
“我是谁不要紧，我且问你，至今为止，我所说的、所做的，可曾落空过？”
“……”
“我不会不管你们的。”刹那恢复如初的她，那份天生自带的清冷，又给他带来那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了，“怎么可能一路只顾着自己呢？用过的东西、遇上的人，都是值得铭记与爱惜的缘分。我不是个自私的人，关于这一点，祥廷你心里头也是明白的，不是么？”
“钟若萤，你知道吗？除了讨厌你脾气倔，我还很讨厌你以小充大。你才几岁？就敢连名带姓称呼别人，你以为你是谁？”
若萤转过脸来，深深地凝视着他。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就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惶惶然。
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他会转过头来跟她和好？
因为舍不得，因为他从来不曾将她抓在手里。
明知是奇货可居的好东西，却只能干看着眼馋，这不是他的风格。她的人、她的思想、她的成就、她的光芒，从一开始、他就想拥有更多、更多……
PS：名词解释
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的中点。该穴具调理人身气机之功能，可用于一切气机不畅之病症，如肺气不降之上逆、心之气血郁滞以及肝气郁结等症。
该穴被击中后，会导致内气散漫、心慌意乱、神智不清。
不少人认为, 她高看了老鸦山，过于担心了，但是却又无法否认, 她的深层顾虑不是毫无道理的。
谢奕沉吟道：“照四郎所说, 很显然, 这次的劫持事件只不过是个引子。”
钟老四不过是个市井小人物，其财富也并不足以让山贼垂涎三丈, 但是，因为他乃是四郎的族叔，此次的劫持行动便具有了深刻的含义，也因此变得更加有价值。
这就好比是放长线、钓大鱼。用钟老四这块普通的饵料，最终却能钓起山东道的官方势力。
也不知是谁策划的这次行动, 果然智谋不浅。
“他们不差钱。”若萤坦然迎对着各方的凝视, “对老鸦山而言, 差的只是个时机。随着人口增加，现有的土地已不能够满足生产生活的需要。他们亟需扩大地盘。如果能够虎口夺食，为什么不呢？为了尽快摸清山外的情势，这一架不可避免。”
说到这里，她不无叹服道：“起初，学生以为孟仙台只是一介武夫, 却不曾想到, 其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谢奕便跟她解释道：“孟仙台原本是东昌府人氏, 行伍出身。早年因为不服管教, 错受杀了教头，自此落草为寇。后来，更是纠结了一帮人马，占据了老鸦山。这些年，估计他们很是下了些苦功。此人虽无大的谋略，但练兵打仗却很有一套，反侦查反围剿能力极强。但是，光凭他一个人，还不足以让老鸦山发展成如今的模样。这当中，少不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那就是给孟仙台充当着师爷身份的常识。”
常识，青州府人氏。早年中过秀才，因抗法违纪，被革去功名，从此自暴自弃、变本加厉。后加入老鸦山受到重视，逐渐成为首脑人物。
“可惜了，一肚子的学问没用在正道上……”
若萤随声附和道：“子不教，父之过。对于他的堕落，最难过的莫过于他的父母吧。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的家人？”
谢奕摊手无奈道：“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平日里又都是本分守法的，叫人无可厚非。更何况，这次的事件，多亏他的侄儿及时报官，如此深明大义，非但不该罚，反而应该好好奖赏。”
若萤拱手称赞：“大人爱民如子，常识若知，但存一分良心，就该悔不当初、浪子回头。”
“但愿如此……”
他现在担心的是，经过此役，老鸦山的胆子会不会越发肥壮？不排斥他们会一面在山中继续养精蓄锐，一面安排人马，流窜于民间，扰乱治安、蛊惑人心。
因此，各地必须要提高警惕，加强联防联动。
“学生入山时日短暂，见闻片面。”若萤借机进言，“学生的四叔倒是给他们羁押了好些日子，被逼干了不少苦力，想必会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收获，希望能为大人下一步的决策和安排有所帮助。”
一句话，轻轻松松地给极有可能被当成嫌犯讯问的四老爷改变了身份与处境。
讯问与征询，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想为四叔争得更多一些尊重。
看出她心思的谢奕暗中点头，声音越发温和：“令叔此次受惊不小，等他稍事休息后，再慢慢说吧，不急、不急，倒是那个君四，四郎可知，他是如何出现在山中的？”
他的神情并无异常，但若萤的心弦却莫名地颤了一下。
“不知他是怎么说的？”
说这话的她，揣着几分小心。
谢奕摇摇头：“他自己说的，吃了一杯酒，醒来后就在山中了。”
若萤笑道：“兴许是老早就给盯上了。比起我四叔，他才是大肥羊，也更值得劳神费事儿。醉南风就是一棵摇钱树，逮到机会，怎能不狠狠敲上一竹杠？有了钱，就可以大肆招兵买马壮大实力了。”
谢奕定定地瞅着她，未置可否。
若萤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偏要给他揭穿：“大人好像言之未尽？不知还有何疑问？还请明示。学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没什么。”谢奕快速地朝着身边的王世子瞄了一眼。
若萤心下疑云更重：“那就好。身为儒生，食君禄、被国恩，敢不忠君爱民？若能为大人们助力一二，实乃是学生莫大的荣幸，也是职责与本分所在。大人顾虑学生年纪小，固然是爱护学生，但学生宁愿大人们将学生看成是一个大人……”
这番话说得郑重其事，配上她一脸的受伤表情却又极力想要掩饰的模样，登时就逗乐了众人。
再能说会道、再深沉老辣，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嘛，都喜欢表现自己，恨不能一天就长成大人。
谢奕终于道出了实情。
关于若萤和醉南风之间的风闻，他之前听说过不少。而其下的内情，正是他想要了解的。
换言之，他现在可以随随便便怀疑君四，怀疑他出现在山中并非是个意外。
为了证明自身的清白，君四必须要做到坦白。而为了洗脱君四的嫌疑，作为朋友的她，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本来只是好奇，但是，谢奕有足够的权力将一己私心转变成大公无私。
关于四郎是如何与醉南风结缘的，关于醉南风的内幕，关于君四的更多秘密……
其实不光是他谢奕，世间的人都想知道这些事情。
“此事，就让本王代劳吧。”一直悠哉游哉旁观的王世子终于开了腔，“四郎的一日三餐，本王都一清二楚。大人想问什么，本王都可以解答。时辰不早了，四郎该歇息了。医女说了，四郎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高。”
谢奕怔了怔，旋即如梦初醒般笑了：“是了，是了，下官与四郎一见如故，竟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心下不敢挽留，当下便端茶送客。
两边的幕僚从属也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刚出议事厅，一旁的黑暗里便传来李祥廷的声音，硬邦邦、冷冰冰：“你等等。”
没等若萤转过脸来，脚下的地皮就震动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一阵风，忽地就到了跟前，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他步子很大，走得又快，若萤给拖得踉踉跄跄、气喘嘘嘘。
一直到了护城河边，若萤终于忍无可忍地狠狠地甩开他的把握。
她真怕他在冲动之下，将她丢进水里去。
李祥廷愣了一下。
她的这个举动表明了她的某种态度，而这，也正是让他万分恼火的地方。
方才他确实很粗鲁，但那是故意的。他的想法很单纯：只要她表露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逆来顺受，他就会原谅她大半。
但是没有。
她仍旧不认错，非但不认，反而还理直气壮。
居然还敢跟他使脸子！
真以为他好欺负是不是？！
奄奄星辉下，两个人怒目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没有什么天长地久，所有的忍耐都有尽头。
眼前蓦地一暗，一只铁拳劈风迎面而来。
若萤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一股罡风擦面而过。
“你！”李祥廷的磨牙声清晰可闻，“为什么不躲开？不怕我打扁你？”
“同样的事，艾清或许能打我，你不会。倘若我信错了人，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越是这种时候，若萤反而越发冷静。
李祥廷的一腔霹雳烈火无处发泄，因此更加暴躁。
“你——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非要把人逼疯才满意么？”
“说实话不待见人，说谎也不讨人喜，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要不然你教教我，嗯？怎么做，才能人见人爱？”
上一刻还好好的，这会儿却腾然变了脸。
就像是一团烈焰扑面而来，李祥廷猝不及防地给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护栏上。
他想动、却动不了，因为一只小手正重重地按压在他的胸口上。
那里，恰好是膻中穴。
“手拿开！你别碰我！”他自己尚未察觉到自己这话中的慌乱，“听到没有？手拿开！”
“不要？不屑？不稀罕我碰你？就凭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撂翻，你怕什么？不愿动手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是么？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一卑鄙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么？你是不是很后悔自己遇人不淑？眼睛瞎了才会认我做兄弟，是么？”
“你让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他色厉内荏地斥责道。
但是很显然，她不吃这一套。
她似乎比他还生气、还要委屈。
“你以为我喜欢欺骗人？一句谎言得用一千句谎言来遮掩，你以为这活儿很轻松，是不是？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在为此纠结自责，你知道戴着枷锁生活的滋味么？你们只知道笑话我老气横秋，换成是你，你笑得出来？”
“谁让你骗人了？”他狠狠心，丢出一句，“你这叫自作自受，懂不懂？是你的责任，不要推到别人头上来！”
“没有责任么？你凭什么这么以为？你怎么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胸口的力道骤然一紧，迫得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钟若萤，你非要狡辩是不是？我最恨你这个了！永远都是你有理，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我警告你，你再这么冥顽不化，我真揍你！”
“你揍我，我还是要说！不想听是不是？不想听也得给我听着！”
发起火的她，就像是一头豹子，爪牙锋利、戾气吓人。
“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谁害的？跟你、跟这里的每个人、跟这个世道，全都有关系！为什么、仕进路上无一蛾眉？凭什么认为女不如男？为什么、不许女子科举？难道不是出于恐惧？害怕自己的软弱无能被女子的聪慧能干反衬出来？难道不是出于私心？
凭什么、非要三从四德？谁比谁差？谁比谁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用死物禁锢活体，你觉得很有道理？谁定下的规矩？哪来的一成不变天荒地老？还是说，你们认为，这规矩天经地义、毫无瑕疵？”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疯了么！”
“为什么不敢？一个防民之口的世道，焉能长久！这道理你不也明白么？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得天下的大赌场上，但凡小有筹码的人，都有参与赌博的资格，不是么？别说你没有！李祥廷，你从来都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为了让自己活得体面光荣，你不也在朝思暮想着天下大乱，好趁机建功立业？为满足一己私欲，陷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还美其名曰‘大义’自诩为‘正道’，这还不是天下最大最可耻的谎言？
同样都是说谎，你们宁死道友不死贫道，而在下、却只想着以一己之牺牲，换取一方黎民之安泰，谁比谁高尚？谁比谁卑鄙？我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该羞愧的不是我、不是我，请你弄明白好不好！
我只是想以一己之力，打下一个平台，让后来人少辛苦几年，少走些弯路，让他们对未来更多、更高些期望。这有什么不好？何错之有？还是说，如此抱负只合男人有、而女人有就是非分之想？你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你告诉我！”
李祥廷梗着脖子，呼呼出着冷气。
他已打定主意，倘若对方一直不肯低头认错，就算她说得天花乱坠、就算说得再有道理，他也不会再原谅她。
就当从来不认识，就这样！
他李祥廷说到做到，绝对的！
面前的人忽然中断了控诉，良久、一动不动。
大概是黔驴技穷了吧？
不就是认个错么，又不是伤筋动骨，非要死犟，图什么呢？
都说她聪明，哪里聪明了？他的意思如此简单明确，她怎就看不出来呢？
他就是想要她一个态度啊。就像是先生们时常挂在嘴边的：态度决定一切。
就好像读书，读得好不好，原因有很多，但只要态度端正，就算最终仍是一块顽石、一根朽木，那也是值得尊敬的。
她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凡事总爱占上风——从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才发现，这真是个讨打的脾气。
怪不得年纪小小，招惹了那么多的仇恨。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但随即觉悟到、这哭声真的是面前的人发出的。
能让她落泪伤心，这得是多大的委屈、多深的伤害！？
“喂，你干什么？”他慌得手脚不听使唤，“给人听见了算怎么回事？你别弄错了，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你不服，我让你报复回去，行不行？这也不对、那也不好，现在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对了，是么？”
说着，她猛地推开他，作势就要翻护栏。
李祥廷的行动远比他的心念还要快，早一把攥住她的腰身，紧紧地卡在两只大手中。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一层冷汗。
“喂喂喂，你来真的？你要害死我的，你知道么！”
“你不是要和我一刀两断么？你确定不要放手？不怕弄脏了你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要么将就你，要么将就我。李祥廷，不是我在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此刻的李祥廷真恨不能揪光自己的头发，可是又不敢撒手，心里头野火熊熊、整个人都慌不择路。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给逼到如此境地！从来不曾想到，自己竟会经历这般复杂的感受，说不出的心痛、道不出的苦涩，既爱又恨又舍不得。
佛家所说的“人生八苦”，似乎在这一刻悉数体验到了。
“行……行行行，只要别死在这里，你爱怎的就怎的。”
在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听到自己心底的某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满坑满谷的火气怨气怒气咝咝地溢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不再怪我了？不生气了？”
她止住了啜泣，小心地问道。
那份凝重，无端地勾起他的一声长叹。
“气死又有什么用？”他望着天，死活不肯瞅她，“气死是死，砍头是死，早死晚死迟早都是死。无论怎样，都要死在你手里。既然如此，早死不如晚死。你满意了？”
“兴许还能寿比南山呢……”她小声嘀咕道，“这是最坏的打算，不是么？世间事，往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说人生是一场生意，作为一名商人，若不懂得何时投入、何时止损，又怎能称得上高明？”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他不服气地哼哼着。
“我是谁不要紧，我且问你，至今为止，我所说的、所做的，可曾落空过？”
“……”
“我不会不管你们的。”刹那恢复如初的她，那份天生自带的清冷，又给他带来那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了，“怎么可能一路只顾着自己呢？用过的东西、遇上的人，都是值得铭记与爱惜的缘分。我不是个自私的人，关于这一点，祥廷你心里头也是明白的，不是么？”
“钟若萤，你知道吗？除了讨厌你脾气倔，我还很讨厌你以小充大。你才几岁？就敢连名带姓称呼别人，你以为你是谁？”
若萤转过脸来，深深地凝视着他。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就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惶惶然。
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他会转过头来跟她和好？
因为舍不得，因为他从来不曾将她抓在手里。
明知是奇货可居的好东西，却只能干看着眼馋，这不是他的风格。她的人、她的思想、她的成就、她的光芒，从一开始、他就想拥有更多、更多……
PS：名词解释
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的中点。该穴具调理人身气机之功能，可用于一切气机不畅之病症，如肺气不降之上逆、心之气血郁滞以及肝气郁结等症。
该穴被击中后，会导致内气散漫、心慌意乱、神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