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到第七天的时候, 四郎酒楼钟德略的大名就已经大红大紫了。

    亏得腊月等一众帮闲, 从旁推波助澜,将散落在济南城外方圆二十里内的流民、饥民、乃至于贫困之家,都给一口大锅、一碗能立得住筷子的喷香浓粥给聚集在了一起。

    本来是一件好事, 却让人欢喜让人忧。

    多时不见钟家三爷, 再见时, 他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因为太过出名,最近, 他都不敢白天溜达了,只能趁着夜色偷摸来见若萤。

    李祥廷等人恰好都在,刚一起凑份子吃了饭,围坐在炉子旁边烤鱼干、芋头吃,一边畅谈着各人的近日见闻, 其乐融融, 让还没进门的钟若荃愈发感到孤独悲凉。

    一进门, 腊月就惊讶地一个激灵叫起来:“三爷,这是谁动的手?”

    一句话,倒把钟若荃的眼泪都惹出来了。

    “汪大爷,你怎么来了?”再一眼,瞅见缩在门外黑影里的汪大胖,腊月又是一惊, “都伤成这样儿了, 为什么不赶紧看医生去?怎么, 后头有人拿刀追杀么?朗朗乾坤, 哪个没王法的敢?”

    嘴上数落不停,手下却不敢马虎,赶忙叫上袁氏兄妹一起,帮着擦洗血污、询问伤势。

    幸好今天静言也在,见状即刻挽起袖子,给钟若荃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是流的鼻血,所幸鼻梁并无问题。

    对于钟若荃口口声声强调的肋骨断裂,经检查后,确认并没有异常。

    听说没什么大碍,众人俱松了口气,这才打听起受伤的原因。

    钟若荃一脸的一言难尽。

    导致他如此狼狈的人,是大爷钟若英。原因就是现在正如火如荼进行中的赈粥活动。

    大爷认为差不多见好就收了,没必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没的连钟家的老本都赔进去。

    正是他的最后这句话,引起了四老爷钟德略的不适。不就是几袋米的事儿吗?如果嫌成本太高,好办,往后就把粥熬得稀一点就是了,好歹再坚持一阵子,等到其他大户参与进来再收摊也不迟。

    再怎么说,也不能拂了官府衙门的期望和褒奖。难得遇上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能够“一举闻名天下知”,为什么要半途而废?

    况且,这虽是在做善事,却跟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得失成败都有一杆秤,在这点上,四老爷认为自己还是很在行、很有分寸的。

    他对大爷的阻挠十分不悦。

    “是啊,为什么要打退堂鼓?”李祥廷几个颇为不解,“说好了半个月为期,这还差着好几天呢。这会儿若是撤退,岂不是言而无信?”

    世人可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原因,他们向来只相信“眼见为实”。

    “是不是四叔手头紧张了?要不,咱们凑个份子,各人捐两袋米出来?应该不算难事儿。”

    众人热心地发出倡议。

    钟若荃的脸便不由地红了,坚决地摇摇头。

    这事要做什么?没的让人以为他是来求助的。他根本就没有这种小人心思好不好!他也是要脸的人好不好!拿着别人的好处,打着自家的旗号行善积德,这也太无耻了吧?

    且不说他家根本就不差这几袋米。

    正因为不差这点东西,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跟父亲坚决站在一起,决心要把善事善始善终。

    他不明白,不就是几石米吗?大爷为什么要斤斤计较?为何对赈灾这么好的事情,如此地排斥?

    身为读书人,修身立德济危扶贫难道不是本分吗?

    而且,说句难听的,赈灾所用的这些粮食,原本就来得不明不白、不干不净,趁此机会施一些出去,也算是“破财消灾”,有什么不好?

    往最坏处说,将来万一吕大人那厢坏了事儿,追究起连带责任来,冲着今天的善心善举,好歹也能落个全尸不是?

    就金谷粮行的那点勾当,以为藏着掖着就能瞒过天下、瞒过一世?大把大把的银钱打手里过的感觉确实很舒服,可自己的良心真的能安宁么?就不怕自己的儿孙遭报应么?真以为管家的生意这么好做?

    做人哪能这么贪!

    不过这种话,打死他都不敢说出来。挨了大爷的拳头,他甚至不敢声张,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感到委屈。

    挨打后才发现,四下里无人可以依靠,诺大的济南城,竟没有一个能够容身安心的所在。

    跑来袁家,几乎是他的一种本能……

    听完的他的陈述,若萤忽然起身,深深作揖:“算来都是我不好,害三哥平白受苦……”钟若荃慌忙相扶,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跟边上的众人作解释:“这不干四郎的事儿……三哥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千万别多想……”

    “你们家大爷想必有他的考量。”李祥廷若有所思,“都说你们大爷素来稳重,办事可谓是滴水不漏。他这么做,定是有他的苦衷。”

    苦衷?

    钟若荃不禁暗中冷笑。

    若萤附和着点头,倒引起了钟若荃的惊诧:“你居然替他说话?”

    “三哥应该知道,我一向对事不对人。”若萤从容道,“我也听说了,这阵子吃粥的人不少,四面八方都知道,有个钟大善人每天大清早在城门口施粥。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大爷兴许是担心人太多,会引起骚乱,没的让你和四叔吃亏。”

    “才不是呢!”钟若荃愤愤道,“他那是借题发挥,拿我们当出气筒!生意亏了,心下不痛快,就寻我们的晦气。也不想想,就算不做那个掌柜的,莫不是我们就得饿死?当我们好说话,就可以随意指手画脚么?这不是合欢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论做生意,我爹哪里不如人?”

    回想起以往在大房气息下度日的种种憋屈不忿,钟若荃的鼻子都有点歪了。

    都怪大爷,毁了他亲妹子一辈子的幸福。

    从来都不知道,一家子坑起一家子来,居然能够脸不红、心不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若莲哪里不对?又哪里得罪了大房?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就配给了一个跛子、傻子呢?

    就为了一个金谷粮行,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居然拿他的亲妹子作赌注、作交换!

    以前算计别人倒也罢了,自家兄弟,利益攸关、同生共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坏主意打到他们四房的头上。

    嘴上甜言蜜语,把吕家傻儿子夸上了天,好像不结这门亲就会一辈子懊恼似的。如此恶毒,哪还有一丝温情?

    更可恨的是自己的爹娘,只管听好听的,心甘情愿上当受骗,结果好了吧,后悔都来不及了吧?

    “若萤,三哥就是个瞎子、傻子……”钟若荃痛心疾首。

    很多事,没有后悔药。

    当初三娘阻止若莲和吕家结亲,根本就不存一丝歹意,也绝非母亲认为的是出于嫉妒。三娘才是真正为若莲好,为钟家的孩子们着想。

    有眼无珠的是他的爹娘,还有一直袖手旁观、助纣为虐的他。

    这种种积怨累加起来,直接导致了他此次的爆发。

    吵嚷出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告诉大爷,四房虽是庶出,却也不是任由嫡出搓圆捏扁的主儿。人和人之间,从来都是一好合一好,你敬我一尺,我也会敬你一尺。倘若不自觉,给脸不要脸,非要蹬鼻子上脸,那可就别怪他不讲兄弟情分了。

    谁离了谁不一样活?

    正如母亲一直絮叨的那样,要不是老太爷老太太拿捏得紧,他们四房的小日子兴许过得比现在还要红火、舒心。

    有个事儿,他从不曾跟任何人说起来。当初三房差点被扫地出门,所有人都在惋惜、挽留、劝说、看热闹,唯有他的爹娘为此感到高兴,高兴的同时,还十分羡慕。

    然而,三房终究没能跟老宅这边断绝关系,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穷!

    人穷志短。

    可是四房不同,大可以不需要钟家这座靠山,仅靠着财神爷庇佑,天涯海角,走哪儿去都有人乐于亲近、帮衬,怕什么!

    应该感到害怕的是大爷他们。好好地做个地方士绅不好么?一辈子吃穿不愁平平安安不好么?非要偷偷摸摸干那杀头抄家的勾当,钟家的钱难道不够花么?还要怎么享受?

    钱再多,能过多前朝的石崇王恺?凭那二位的身份地位都难免横死,大爷以为自己的能耐有多大?

    当初给米店取名的时候,他就觉得“金谷”二字不大吉利,奈何吕大人喜欢,说什么“以毒攻毒”,可保无虞。

    而大爷又一味奉迎,他这做兄弟的还能说什么?

    当初大爷和大老爷力邀父亲入股的时候,他就不大乐意。其实从那个时候起,他对大爷不信任就开始慢慢发散出来了。

    不是不看好金谷粮行的生意,他只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和大爷他们搅在一起。

    他和父亲曾对此作过一次深入的对话,把他这些年跟着大爷的见闻,事无巨细,都告诉了父亲。

    他没有明确表示出对大爷的态度,因为他相信,父亲能够对此作出正确的判断。

    最终,父亲打消了参股的念头,但是,这似乎并没有阻止大爷要把他们拉下水的意图。

    转头,大爷他们就以自己经商无道为由,请父亲出面帮着打理粮店。也不用天天守着,不过是挂个空衔,偶尔过来指点一二,具体事宜由吕大人那边雇来的管事实际处理。

    大爷说了,之所以请四叔出面,也是为了帮忙长眼色,免得吕大人那边的人大权独揽。

    至于酬劳,大爷没有提,似乎这就是一件拜托看看门的小事情。

    没有酬劳,自然也就无需承担什么风险,因此,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本着一家人互帮互助的原则,父亲就这么给带进了金谷粮行这滩浑水中。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却万万没料到,到年底的时候,大爷忽然就捧出来一盘子亮瞎眼的白银,只说是谢礼,可是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

    收钱的时候,他不在现场,银子是母亲收的,事前并没有跟父亲打过一个招呼。

    所以,为这一盘子既让人心动又让人觉得烫手的银子,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场,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都知道此事不宜宣扬出去,因此,这顿吵闹很是憋屈。

    很难想象,如果把银子退回去会怎样。大老爷和大爷他们会不会认为他们四房有二心?会不会展开对他们的勒索、欺负?

    不用说别的,只要老太爷有心犯难,就一句话的事儿,他家在合欢镇上的生意就别想再继续下去了。

    至于说老太爷干得出干不出这种事儿,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

    更可怕的还是金谷粮行这边。济南城的人可是都瞧见了,他爹三天两头往粮店跑,对外又挂着个掌柜的称呼,要说跟粮店没有任何关系,谁信?

    早晚有一天,金谷粮行东窗事发,他们四房休想独善其身。

    真到了那一天,能够脱罪或者是免予问责的,恐怕只有三房。

    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其一,三房历来都与老宅这头不睦,关于这一点,合欢镇上的人皆可作证。

    三娘硬气,从来不跟老宅伸手,这一点,也是有目共睹的。

    而三娘之所以和自己的婆母、妯娌们合不来,很多时候是缘于她与众不同的言行。

    为了规劝老太太,三娘吃过多少挤兑?将来,这都可以作为三房减罪、脱罪的有力证据。

    再说说四郎。

    四郎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像眼前的李、陈几个,出身已是不凡,四郎若有个什么事儿,他们肯坐视不管?届时,他们的一句话,能顶得上老百姓的千言万语都不止。

    更别说,还有王世子和小侯爷的格外关照了。想要治四郎的罪?想要问三房的责?经办人可得好好寻思寻思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还有非常要命的一点。

    眼瞅着,这又要大比了。

    四郎绝对不可能只在边上看热闹。以他的才华,一旦出手,钟家的历史恐怕就得改写。

    钟家能够指望的,已经不是走火入魔的芹二爷了。就连扫地的小丫头都知道,四郎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之所以没有住进老宅里,这是冥冥中的安排,因为老宅这座小庙,根本就容不下四郎这尊大佛。

    这几年间,多少人都在盯着三房,等着看原本住在马棚里的一家子,如何青云直上。

    金谷粮行呢?这两三年间大概不会那么倒霉,所以,大概还能看到四郎加官进爵的那一天。

    到了那一天,四郎会为了手足血脉,保住金谷粮行吗?会像今天这般用心,帮扶四房吗?

    像这种事,不知父亲有没有考虑过?……

    离开袁家的时候,一进近午夜。

    与来时不同,经过与若萤的一番长谈,钟若荃打心里卸下了一个包袱。

    若萤一直将他送出大门。

    门外,腊月的几个得力兄弟已经等候多时。熟悉地形、办事伶俐的他们,将负责把钟三爷平安送回四郎酒楼。

    这是钟若荃不曾想过的礼遇,为此,他深感惶恐。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段路并不陌生,自己雇一顶轿子,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但四郎如此谨慎的安排,显然是为他好。相比之下,汪大胖就太不像样儿了,吃饱喝足之后,衔就丢下他滚回去睡觉了,简直就是一头猪。

    看看人家李公子和陈公子都是怎么做的?临走前,对四郎千叮咛、万嘱咐,不让熬夜,不让多想,注意保暖,起夜小心着凉……

    唉,真正为兄长的他,在一旁看得是又羞又悔。这才知道,为何四郎跟钟家的兄弟姊妹自来淡淡的,因为从自己的亲人这里,根本不曾得到过什么温暖。

    轿子待要起空时,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对面。

    那车厢、那车灯、骏马,以及赶车人的气派,让钟若荃心跳骤停。

    他想叫停,想要一看究竟,却发现因为莫名的原因,自己竟然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来。

    但此刻,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清清楚楚地听到四郎叫了声“世子”。

    这一声,等于是肯定了钟若荃的某种大胆猜测。

    紧跟着,听到有人说什么“熟水”“八珍汤”。

    钟若荃不禁暗中点头:是了,这定是世子府又差人来送东西了。看看天色,都这个时辰了还念念不忘,足见那边对四郎的呵护之情。

    不知怎的,他竟隐隐地为此感到高兴。

    这便是“与有荣焉”的感受吧?一家子,本该如此,却直到今天,才让他真切地体会到这种心情。

    四郎好,他这做哥哥就好,钟家才能好。

    PS:名词解释

    熟水:古代夏季的饮料。宋代,宫中流行饮用熟水。翰林院会专门组织御厨和御医,对各种口味和功效的熟水进行品评、排名,排一位的是紫苏熟水。

    明代,熟水已经成为备受推崇的一种保健饮料,而且由单方变为复方配伍,祛病保健的作用更加明显。

    八珍汤:最早见于周代的记载,是中国经典名方之一。由四君四物合成,包括人参、白术、白茯苓、当归、川芎白芍药、熟地黄、甘草。主治气血两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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