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钟德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趟过人群, 挤到锅灶前面。
一看到他, 叶氏不禁皱了皱眉，心情越发糟糕了。
二舅两口子以及高玉兰和她爹高驼子，还有钱屠两口子, 加上目前暂住在叶家的冯喜和儿子冯巩一家数口, 另外还有义务帮忙的季远志、谭高尚见来者不善, 几乎第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伙计，不约而同地靠向叶氏, 与对面气势汹汹的钟家家丁们形成对峙之势。
这种毫不掩饰的敌意令钟德文愈发恼恨。
他一向阴沉，此刻的神色更加狰狞：“弟妹，实说了吧，你想怎么着？”
叶氏心下不无惊惧。她已有预感，对方或许已经猜透的她的心思。
在钟家做媳妇这么多年, 她很清楚这家人的脾性。俗话说“红皮萝卜紫皮蒜, 抬头女人低头汉”, 都是厉害的角色。
冯氏等人背地后常用这话非议她，她不是不知道，毕竟她习惯于挺胸抬头走路，而不象地方上的妇人们那样，弯腰驼背、拖鞋摇臂，怎么自在怎么来。
她不认为自己姿态有什么不好看, 或许是那份即使家里很穷却依然精神满满的气息惹得大太太等人不痛快？
兴许是这么着, 在那些人的认知里, 穷、就要有个穷的模样, 就要一败涂地、精神萎靡，隔着三里地都能让人知道。
叶氏自然不会认同这样卑鄙浅薄的想法，骨子里的傲气也不容许她落下太多把柄给人嘲笑。
什么样子才叫“狠”？像大老爷这种才是。走路从来不抬头，脚下像踩着棉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要没有心机，钟家能坐霸一方？
不过她也很清楚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万万不能怯场，因为一旦选择了退步，按照对面这个人的一贯做派，非但不会见好就收，反而会将她赶尽杀绝。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大早上的，怎这么大火气？”
她的镇定无异于火上浇油。
钟德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习惯性地想砸东西，可前后左右都没有趁手的，只有叶氏手里的木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想也不想，撸起袖子伸手将勺子从叶氏手中夺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原先只管盯着大锅的饥民们见状噤了声，以一种溺水者的警觉而又孤注一掷的毒辣眼神齐刷刷地锁住了钟德文。
没有人怀疑，接下来大老爷会一脚踹塌砖灶、踢翻汤锅。
倘如此，一早上的期盼势必将化为泡影，一场恶仇必不可免，甚至免不了一场亡命之搏。
但这些钟德文统统看不到，脚下的这些人在他眼中，就如蝼蚁一般。
“你这个刁滑的妇人！打着钟家的旗子自己做善人，你这叫什么知道么？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既想当biao子，又想立牌坊！”
话音未落，二舅虎地扑向前去，高擎着挑火拨灰的铁铲子：“王八羔子你嘴巴干净点儿！”
季远志几个慌忙抱住他，两边说着软着话：“一家一道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做到这个份儿上？”
“你问他（她）！”
两下子互不相让。
然而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却根本没有兴致看人吵架。
已经守候多时的饥民开始鼎沸起来，怨恨之切、声浪之大，大有要将这一场意外之争翻卷过去的意味。
眼见苗头不对，外围的钟若荃三步并两步抢过来，试图拉开双方：“大伯想多了。三娘做事，不以钟家的名义，难不成要用娘家的名头？就算三娘有这个打算，二舅二舅妈都在这儿，他们愿意？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就算他们堵住了进出的路，大伯也没必要大动肝火。”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因为此前在济南的赈灾中，确实获利良多。
豁出去一些粮食，收获了无数的赞誉，为今后的生意兴隆做好了铺垫，这桩生意一点也不亏。
“就是！”冯巩跟风道，“用我们家的口粮替你们积德扬名，咱还没叫屈呢，你们反倒得了便宜还卖乖。钟家原来是这么做人的么？”
说到这儿，他转向钟若荃：“你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你是个实诚人，自然不知道那些小肚鸡肠。怕什么？怕动了他们的粮仓、沾了他们的便宜呗。天底下就不缺这种人，满仓满囤的粮食宁肯拿来发霉、养虫子，也不会用来接济人，要不怎么说为富不仁呢？”
他却是忘了，钟若荃也是钟家人，这番话，等于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你们有，你们都是大大的善人！”钟德文冷笑连连，“又能给看病抓药，又有粮有米，还有人打杂跑腿使嘴子，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瞧着你们的房子也不少，干脆腾出几间来让他们都住进去，岂不痛快？”
面对公然挑衅，叶氏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一时间涨红了脸。
人群突然哗声大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扬尘而至。
“姓钟的，我cao你祖宗十八代！”
挣脱了重重阻拦的方脑壳手中高擎着一个马扎子，如饿虎扑食般朝着衣冠楚楚十分醒目的钟德文砸下来。
自古愣的怕横的，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在场的众人似乎已经看到了颅骨断裂、脑浆四溅的画面，人人都道不好，却因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能呆愣着看着惨剧发生。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数声惨叫格外刺耳，到底也不知道是谁吃了亏。
当胆小的人睁开眼，透过指缝发现，大老爷依然好好地立在面前，除了面色煞白，竟毫发无损。
但是替他受过的那名家丁的情况却很不好，横躺在地上，血流潺潺，也不知是死是活。
行凶的方脑壳也没讨到什么好，深陷数名家丁的拳打脚踢下，连人影都看不清。
等到众人把双方拉开，只见方脑壳已然成了血人一个，扑在泥土里，千唤不一回。
一下倒下去两个，而且情况都很堪忧，季远志出手前有点小犹豫。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钟家老宅的人态度鲜明地告诉他，钟家的人不用他担心。
所以，他要考虑的只是方脑壳的安危。
既然不给当人看，下手自然不会留情。
方脑壳身上至少有三处骨折，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性命难保。
现场的死寂就像一团棉絮，死死地堵在叶氏的心里。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情势有多危急。骨头断了，自是不宜搬动，就算勉强抬回山下的暂住地，后续的救助怎么办？
季远志也好，黄柏生也好，就有心相助，岂不是要吃胖走瘦？
更何况，他们所住的环境实在太恶劣，苍蝇蚊子遍地，加上天气炎热，伤口极易感染。
正常人手上割道口子尚且会连肿带痛好几天呢，何况方脑壳还伤的这么重。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就地医治，同时伴以周到细致的照料。可是——
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有仗义相助的意思。
暗中叹息的同时，她也能理解大家的沉默，毕竟谁的日子也不好过，甚至可以说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照顾他人？
然就这么放着不管，岂不等于变相杀人？
“果子，”她吩咐二舅，“你找几个人，帮着把人抬到家里去。仔细着点儿，千万别磕着碰着。”
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声了，二舅干脆地答应着，当即从人群中挑选了几名自告奋勇的年轻人，就近借了一扇门板，小心翼翼地把方脑壳挪上去，一溜烟抬进了三房的大门。
叶氏将掌勺的差事交给冯仙，紧随其后赶回家。
突然多出来一个危重伤员，一家子全懵了。
及至听说了事件的原委，别人还好些，香蒲当时就跳起来了：“这不是引狼入室么？你们莫不是疯了？”
老三的脸拉得比茄子还长，瞪着叶氏，不敢说重话，只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行！”
里外都没讨到好的叶氏禁不住勃然大怒，呛声道：“看不惯？看不惯你现在就把人丢出去！”
“你放心，我这就去！”
说着，老三拔脚就走，在院子里被钟若荃抱住了：“三叔干什么去？”
“这事儿就是钟德文挑唆的，我跟他没完！”
老三挣的脖子上的青筋能套马。
“别拦着，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能耐！”叶氏在门里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都是自找的！”
一面又吩咐香蒲和红蓝，让把几间客房都拾掇出来，做好接纳后续问题流民的安置准备。
又嘱咐若萌和若萧，让帮着家里带好天生，平日里不要往外面跑，就在东院里和大正兄弟俩玩儿。不管家里来了什么人，没有吩咐，都不准靠前，免得感染上莫名其妙的疾病。
又指挥着二舅，让把大门的门扇卸了，方便行走。
她想的很透彻，门窗院墙这些东西，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若真有流民存心作乱，仅凭这些东西是拦不住他们的。
红蓝等人领命，即可忙活起来。
这厢闻声赶来的黄柏生和季远志一同坐诊，给方脑壳处理伤情，确定了方子、安排抓药。
因合欢镇药材奇缺，谭麻子遂借出自家的马车，载上季远志去邻近乡里配药。
东院的老太爷也过来了，依旧没什么话儿，但他往正间方桌旁一座，一家子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山珍海味不过一饱，广厦千间安身不过七尺，妻妾成群，不过一夜之欢。”
他告诉女婿钟老三。
“最糟糕不过从头再来。”
这话是说给一家人听的。
“谁让她是官府旌表的义妇呢？你们当这就是个牌子？”
寥寥数语，让一家子尘埃落定。
赶在晌午前，季远志回来了，看着聚集在三房门前的流民，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
“由他们吧。”叶氏无可奈何道。
不声不响跟过来，不声不响就是不走，在看似中规中矩的沉默下，盘踞着一丝丝乞怜的意味以及一点点微茫的希望。
她下不来狠心驱赶，而且也不敢。
这些人已是站在悬崖边，做人做鬼只在一念之间且完全有他们自己说了算。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一缕秋风透骨冷，哪怕只是一声咳嗽，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推手。
防是防不住的，该来的避不过，不该来的，也请不到。
“这也不是办法……”季远志忧心忡忡。
他出去这一趟，路上遇上了好几拨流民，打听之下得知，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合欢镇。
“也不知是谁说的，这儿什么都有。可现在除了人，还有什么？”
现在街面上正在流行一个笑话，说倘若人肉能吃，街上的人得少一多半。
没有人敢接腔。
事实变化太快，不久前，合欢镇还算太平，比起冯巩家，起码这里还能生活得下去。而冯家所在的凤山镇早就因为大头瘟和干旱猖獗，而成了一个死镇。要不是叶家行动的早，恐怕冯家就此会断子绝孙。
一家子是这个样儿，一家往合欢镇跑，架不住过来的人多了，各种消耗增大，现在的合欢镇已无粮可赈、无药可医。
重重窘迫本来就够让人揪心了，偏还有人火上浇油。
“我瞅着前头在池塘里立栅栏，为什么？”
走的时候，门前干涸的池塘还只是白花花的一片，不过打个旋儿，回来就看到老宅的家丁在塘底大兴土木树立好多尖桩，隐隐有要与三房彻底隔绝的意味。
确切说，那些尖桩透露出浓浓的敌意与戒备。
见问，香蒲毫无矜持地啐了一口：“为什么？怕借他们的粮，怕瘟疫飞过去，怕踩脏他们得地皮呗！”
为加强防控，钟家公然开始招募护院，以优厚的待遇招徕了一大批孔武有力的人。
在荷塘底下设防，不仅仅是为了防护，其实也是在划定练武场。
钟家这么迅速的反应，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大家都很明白，此举无疑证实了危机的步步紧逼，而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法，似乎无可厚非。
甚至还有些街坊为此大加赞许，认为真要是乱起来了，钟家的这股力量无疑会发挥重要的作用。
也不怪他们会有想法，毕竟，如果非要在入侵的流民和钟家之间做出个选择，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后者。
临近傍晚的时候，老宅突然过来人，说是老太太说的，街上太乱，为孩子的安全着想，加上家里的事儿又多，三房的昏定晨省就免了吧，不必往前头跑了。
口信送到，那小厮跟火烧屁股一般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撇得叶氏等人原地目瞪口呆，半天没能缓过神来。
“不去更好！”老三浑然无所谓。
香蒲有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用过去了？这是几个意思？”
叶氏面色铁青，却警告一家子：“这件事儿，谁都不许跟外头说！”
但是她的警告并没有什么用，亦或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夜之间，钟家老宅要与逆子钟老三断亲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并深入人心了。
注释：
昏定晨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晚间服侍就寝，早上省视问安。旧时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
一看到他, 叶氏不禁皱了皱眉，心情越发糟糕了。
二舅两口子以及高玉兰和她爹高驼子，还有钱屠两口子, 加上目前暂住在叶家的冯喜和儿子冯巩一家数口, 另外还有义务帮忙的季远志、谭高尚见来者不善, 几乎第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伙计，不约而同地靠向叶氏, 与对面气势汹汹的钟家家丁们形成对峙之势。
这种毫不掩饰的敌意令钟德文愈发恼恨。
他一向阴沉，此刻的神色更加狰狞：“弟妹，实说了吧，你想怎么着？”
叶氏心下不无惊惧。她已有预感，对方或许已经猜透的她的心思。
在钟家做媳妇这么多年, 她很清楚这家人的脾性。俗话说“红皮萝卜紫皮蒜, 抬头女人低头汉”, 都是厉害的角色。
冯氏等人背地后常用这话非议她，她不是不知道，毕竟她习惯于挺胸抬头走路，而不象地方上的妇人们那样，弯腰驼背、拖鞋摇臂，怎么自在怎么来。
她不认为自己姿态有什么不好看, 或许是那份即使家里很穷却依然精神满满的气息惹得大太太等人不痛快？
兴许是这么着, 在那些人的认知里, 穷、就要有个穷的模样, 就要一败涂地、精神萎靡，隔着三里地都能让人知道。
叶氏自然不会认同这样卑鄙浅薄的想法，骨子里的傲气也不容许她落下太多把柄给人嘲笑。
什么样子才叫“狠”？像大老爷这种才是。走路从来不抬头，脚下像踩着棉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要没有心机，钟家能坐霸一方？
不过她也很清楚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万万不能怯场，因为一旦选择了退步，按照对面这个人的一贯做派，非但不会见好就收，反而会将她赶尽杀绝。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大早上的，怎这么大火气？”
她的镇定无异于火上浇油。
钟德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习惯性地想砸东西，可前后左右都没有趁手的，只有叶氏手里的木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想也不想，撸起袖子伸手将勺子从叶氏手中夺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原先只管盯着大锅的饥民们见状噤了声，以一种溺水者的警觉而又孤注一掷的毒辣眼神齐刷刷地锁住了钟德文。
没有人怀疑，接下来大老爷会一脚踹塌砖灶、踢翻汤锅。
倘如此，一早上的期盼势必将化为泡影，一场恶仇必不可免，甚至免不了一场亡命之搏。
但这些钟德文统统看不到，脚下的这些人在他眼中，就如蝼蚁一般。
“你这个刁滑的妇人！打着钟家的旗子自己做善人，你这叫什么知道么？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既想当biao子，又想立牌坊！”
话音未落，二舅虎地扑向前去，高擎着挑火拨灰的铁铲子：“王八羔子你嘴巴干净点儿！”
季远志几个慌忙抱住他，两边说着软着话：“一家一道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做到这个份儿上？”
“你问他（她）！”
两下子互不相让。
然而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却根本没有兴致看人吵架。
已经守候多时的饥民开始鼎沸起来，怨恨之切、声浪之大，大有要将这一场意外之争翻卷过去的意味。
眼见苗头不对，外围的钟若荃三步并两步抢过来，试图拉开双方：“大伯想多了。三娘做事，不以钟家的名义，难不成要用娘家的名头？就算三娘有这个打算，二舅二舅妈都在这儿，他们愿意？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就算他们堵住了进出的路，大伯也没必要大动肝火。”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因为此前在济南的赈灾中，确实获利良多。
豁出去一些粮食，收获了无数的赞誉，为今后的生意兴隆做好了铺垫，这桩生意一点也不亏。
“就是！”冯巩跟风道，“用我们家的口粮替你们积德扬名，咱还没叫屈呢，你们反倒得了便宜还卖乖。钟家原来是这么做人的么？”
说到这儿，他转向钟若荃：“你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你是个实诚人，自然不知道那些小肚鸡肠。怕什么？怕动了他们的粮仓、沾了他们的便宜呗。天底下就不缺这种人，满仓满囤的粮食宁肯拿来发霉、养虫子，也不会用来接济人，要不怎么说为富不仁呢？”
他却是忘了，钟若荃也是钟家人，这番话，等于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你们有，你们都是大大的善人！”钟德文冷笑连连，“又能给看病抓药，又有粮有米，还有人打杂跑腿使嘴子，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瞧着你们的房子也不少，干脆腾出几间来让他们都住进去，岂不痛快？”
面对公然挑衅，叶氏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一时间涨红了脸。
人群突然哗声大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扬尘而至。
“姓钟的，我cao你祖宗十八代！”
挣脱了重重阻拦的方脑壳手中高擎着一个马扎子，如饿虎扑食般朝着衣冠楚楚十分醒目的钟德文砸下来。
自古愣的怕横的，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在场的众人似乎已经看到了颅骨断裂、脑浆四溅的画面，人人都道不好，却因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能呆愣着看着惨剧发生。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数声惨叫格外刺耳，到底也不知道是谁吃了亏。
当胆小的人睁开眼，透过指缝发现，大老爷依然好好地立在面前，除了面色煞白，竟毫发无损。
但是替他受过的那名家丁的情况却很不好，横躺在地上，血流潺潺，也不知是死是活。
行凶的方脑壳也没讨到什么好，深陷数名家丁的拳打脚踢下，连人影都看不清。
等到众人把双方拉开，只见方脑壳已然成了血人一个，扑在泥土里，千唤不一回。
一下倒下去两个，而且情况都很堪忧，季远志出手前有点小犹豫。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钟家老宅的人态度鲜明地告诉他，钟家的人不用他担心。
所以，他要考虑的只是方脑壳的安危。
既然不给当人看，下手自然不会留情。
方脑壳身上至少有三处骨折，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性命难保。
现场的死寂就像一团棉絮，死死地堵在叶氏的心里。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情势有多危急。骨头断了，自是不宜搬动，就算勉强抬回山下的暂住地，后续的救助怎么办？
季远志也好，黄柏生也好，就有心相助，岂不是要吃胖走瘦？
更何况，他们所住的环境实在太恶劣，苍蝇蚊子遍地，加上天气炎热，伤口极易感染。
正常人手上割道口子尚且会连肿带痛好几天呢，何况方脑壳还伤的这么重。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就地医治，同时伴以周到细致的照料。可是——
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有仗义相助的意思。
暗中叹息的同时，她也能理解大家的沉默，毕竟谁的日子也不好过，甚至可以说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照顾他人？
然就这么放着不管，岂不等于变相杀人？
“果子，”她吩咐二舅，“你找几个人，帮着把人抬到家里去。仔细着点儿，千万别磕着碰着。”
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声了，二舅干脆地答应着，当即从人群中挑选了几名自告奋勇的年轻人，就近借了一扇门板，小心翼翼地把方脑壳挪上去，一溜烟抬进了三房的大门。
叶氏将掌勺的差事交给冯仙，紧随其后赶回家。
突然多出来一个危重伤员，一家子全懵了。
及至听说了事件的原委，别人还好些，香蒲当时就跳起来了：“这不是引狼入室么？你们莫不是疯了？”
老三的脸拉得比茄子还长，瞪着叶氏，不敢说重话，只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行！”
里外都没讨到好的叶氏禁不住勃然大怒，呛声道：“看不惯？看不惯你现在就把人丢出去！”
“你放心，我这就去！”
说着，老三拔脚就走，在院子里被钟若荃抱住了：“三叔干什么去？”
“这事儿就是钟德文挑唆的，我跟他没完！”
老三挣的脖子上的青筋能套马。
“别拦着，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能耐！”叶氏在门里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都是自找的！”
一面又吩咐香蒲和红蓝，让把几间客房都拾掇出来，做好接纳后续问题流民的安置准备。
又嘱咐若萌和若萧，让帮着家里带好天生，平日里不要往外面跑，就在东院里和大正兄弟俩玩儿。不管家里来了什么人，没有吩咐，都不准靠前，免得感染上莫名其妙的疾病。
又指挥着二舅，让把大门的门扇卸了，方便行走。
她想的很透彻，门窗院墙这些东西，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若真有流民存心作乱，仅凭这些东西是拦不住他们的。
红蓝等人领命，即可忙活起来。
这厢闻声赶来的黄柏生和季远志一同坐诊，给方脑壳处理伤情，确定了方子、安排抓药。
因合欢镇药材奇缺，谭麻子遂借出自家的马车，载上季远志去邻近乡里配药。
东院的老太爷也过来了，依旧没什么话儿，但他往正间方桌旁一座，一家子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山珍海味不过一饱，广厦千间安身不过七尺，妻妾成群，不过一夜之欢。”
他告诉女婿钟老三。
“最糟糕不过从头再来。”
这话是说给一家人听的。
“谁让她是官府旌表的义妇呢？你们当这就是个牌子？”
寥寥数语，让一家子尘埃落定。
赶在晌午前，季远志回来了，看着聚集在三房门前的流民，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
“由他们吧。”叶氏无可奈何道。
不声不响跟过来，不声不响就是不走，在看似中规中矩的沉默下，盘踞着一丝丝乞怜的意味以及一点点微茫的希望。
她下不来狠心驱赶，而且也不敢。
这些人已是站在悬崖边，做人做鬼只在一念之间且完全有他们自己说了算。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一缕秋风透骨冷，哪怕只是一声咳嗽，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推手。
防是防不住的，该来的避不过，不该来的，也请不到。
“这也不是办法……”季远志忧心忡忡。
他出去这一趟，路上遇上了好几拨流民，打听之下得知，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合欢镇。
“也不知是谁说的，这儿什么都有。可现在除了人，还有什么？”
现在街面上正在流行一个笑话，说倘若人肉能吃，街上的人得少一多半。
没有人敢接腔。
事实变化太快，不久前，合欢镇还算太平，比起冯巩家，起码这里还能生活得下去。而冯家所在的凤山镇早就因为大头瘟和干旱猖獗，而成了一个死镇。要不是叶家行动的早，恐怕冯家就此会断子绝孙。
一家子是这个样儿，一家往合欢镇跑，架不住过来的人多了，各种消耗增大，现在的合欢镇已无粮可赈、无药可医。
重重窘迫本来就够让人揪心了，偏还有人火上浇油。
“我瞅着前头在池塘里立栅栏，为什么？”
走的时候，门前干涸的池塘还只是白花花的一片，不过打个旋儿，回来就看到老宅的家丁在塘底大兴土木树立好多尖桩，隐隐有要与三房彻底隔绝的意味。
确切说，那些尖桩透露出浓浓的敌意与戒备。
见问，香蒲毫无矜持地啐了一口：“为什么？怕借他们的粮，怕瘟疫飞过去，怕踩脏他们得地皮呗！”
为加强防控，钟家公然开始招募护院，以优厚的待遇招徕了一大批孔武有力的人。
在荷塘底下设防，不仅仅是为了防护，其实也是在划定练武场。
钟家这么迅速的反应，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大家都很明白，此举无疑证实了危机的步步紧逼，而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法，似乎无可厚非。
甚至还有些街坊为此大加赞许，认为真要是乱起来了，钟家的这股力量无疑会发挥重要的作用。
也不怪他们会有想法，毕竟，如果非要在入侵的流民和钟家之间做出个选择，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后者。
临近傍晚的时候，老宅突然过来人，说是老太太说的，街上太乱，为孩子的安全着想，加上家里的事儿又多，三房的昏定晨省就免了吧，不必往前头跑了。
口信送到，那小厮跟火烧屁股一般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撇得叶氏等人原地目瞪口呆，半天没能缓过神来。
“不去更好！”老三浑然无所谓。
香蒲有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用过去了？这是几个意思？”
叶氏面色铁青，却警告一家子：“这件事儿，谁都不许跟外头说！”
但是她的警告并没有什么用，亦或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夜之间，钟家老宅要与逆子钟老三断亲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并深入人心了。
注释：
昏定晨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晚间服侍就寝，早上省视问安。旧时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