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嫌弃地拍开了抵在肩窝里的两只手。
“二位的恩怨起于何时, 因何而生, 如今再追究过往已无太大意义。像今天，你们二位的争执，可以说并不完全是因为我, 因此, 倘若有谁要将责任全部归拢到我的头上, 这笔账，我是不认的。”
“谁要敢这么诬陷你, 给爷知道了，非拧下他的脑袋来不可。”
梁从风盯着某人阴恻恻道。
“那就好。”若萤懒得去看他俩的横眉怒目，“两位方才也说了，与我无关，这话我记着呢。”
见二人对此并无异议, 她表示很满意。
她当然清楚他俩争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厚薄多寡的问题, 而这一衡量标准，恰好就掌握在她的手里。所以，她有必要、也有责任把她的这一“标准”告知二人。
“一个人，打从降临到人世间，总要身兼多种身份，对我而言, 世子和侯爷是与我有过命之交的至亲, 亲如家人。”
嗯, 除了曾经救过她的性命, 也想藉由她创造“人命”，这都可以称得上是“过命之交”。
这话一出，再看他二人的表情，不知是对“家人”有所误解，还是感受到了敷衍，面色俱有几分不甘。
若萤不慌不忙：“以二位现在的年纪，或许不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然而，世间一切情爱中，唯有亲情是最为细水长流的羁绊。再浓艳的爱情，终究都会淡去，成为亲情一缕，相互维系。无论是草莽还是庙堂，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无论你换了多少层身份，至死都断不了那丝亲情关系。世子，这一点你最清楚。因为此事并不十分光彩，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告诉侯爷。”
之所以她要削尖脑袋往高处爬，根本原本在于亲人。
她要将流落在民间的珍珠，重新送入高堂丽轩中。
她相信，这也是她的母亲梦寐以求的结果。
“想必侯爷早就有所怀疑了吧？何以杜先生和严先生对在下青睐有加。这固然是因为在下才华横溢，但这还不足以让当世两大势同水火的名家同时将在下视若珍宝。正如才刚在下说的，在下实在是因为沾了亲情的光，有赖家母的出身，作为严氏和杜氏之后，家母乃是不折不扣的名门闺秀。”
梁从风的眼神瞬间古怪了，“啪”地打开折扇，半掩了震惊。
这个解释好，一下子消除了他所有的疑惑。
惊诧之后，眼中更多的是况味。
知道叶氏的来历不算稀奇，但以她小小的年纪便已懂得借势运力，在各方之间游刃有余，这才是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地方。
试问，这么一个鬼灵精的人，叫他如何舍得丢开手？
此刻再回味她刚刚说过的话，似乎就很容易理解了：再稀薄的亲情，也能绵延持续数代。
远的不说，就说齐鲁商会的会长徐梦熊，在世人眼中，其身份何等高贵！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人家，居然出了个卑贱的姨娘。不论徐家愿意不愿意，因为这个女人，高高在上的徐家与钟家的四房从此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对于有心的世人而言，无中尚能生有，更何况话题本身破绽百出、证据凿凿。
照这么说，能成为她的“亲人”是件很了不得的事？
若萤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目光流转，端详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灯光闪烁不定，一如他二人的面色，或者是心思。
就凭着他俩的一个小动作、一个表情，她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敌不过亲情的贵重，她将他俩抬到这个位置，实在是不能再高了。
他们应该明白，为了亲人，她能豁出去一切。
“两位对我恩大于天。一直以来我都在想，如何才能报答二位。如果说生个孩子能让二位心平气和，那就生吧。一个也好，两个也好，终归又不是养不起。至于说跟谁生，也不是什么问题。一女二嫁并非世所不容，世人标榜的从一而终也并非就是真情实意。人生短暂，你情我愿是最好的结局，凡事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对于当事双方而言，那就是最好的。”
不管是跟谁好，跟谁做什么，都不算什么事儿，问题在于——
她得有这样的机会，老天爷得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
“不是在下托大，故作言语老成，而所谓的妖魅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自责。诸位可能会觉得，世间当真有在下这样的天纵奇才。但是说实话，在下却从来不这么认为。生而为人，总会经历一个幡然开悟的过程，但是像在下这种，昏睡一场后，再次醒来，却忽然从之前的痴傻变成了天才，而且还是那种举一反三的绝顶聪明之人，这难道真的不奇怪么？”
再次提及此事，那二位的神色显然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若萤知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就如同她此前教吕梁重复说谎，再荒唐的事情，一旦说上百遍，就成为一种习惯。
而一旦人们习以为常了，就会产生一种惰性，不会再去质疑事件的真假，更难得会追求背后的故事。
若萤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在他二人看来，她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言论不过是增加自身神秘感的方式。
然而，事实还真就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我这副皮囊里的灵魂，原就来路不明，既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时会突然消失。你们现在所爱的，是我的灵魂，而非形容。两位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我魂飞九幽，剩下的只是个千唤不一回的傻子，二位还会一往情深么？
我对你二人雨露兼施，看似狡诈，然而当真不是居心叵测，单纯地只是想把伤害降至最低。我敬爱你二人是真，不想耽误了你二位也是真。倘若我只是个正常年纪的人，大可不必瞻前顾后考虑这么多，可惜，岁月不饶人。
对于一个经历轮回、生涯不知凡几的人而言，不被遗忘、名垂千古是本能的选择。老天让我来到这世间，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到此一游’，最起码，我不能白白占用这具身体，得对得起这个皮囊，为她的父母亲人铺垫好一切。我也不希望百年后提起来，说你二位有眼无珠，看走了眼、用错了情，竟然看上一个庸庸碌碌之辈。
所有长久的爱情，都基于一个‘门当户对’。所谓的门当户对，不仅仅是财帛门第，更多的是两个人、两个家庭的见地与心胸。所谓鱼渊兽薮，物以类聚就是这个道理。在下想要和二位并肩走得长久，就不能不具备与二位旗鼓相当的实力。
人各有求，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过犹不及都是不好的。天地万物，中和方得自在。任何一份感情若想要长长久久，就得像刺猬那样，保持适当的距离，这就要求彼此都要有所取舍，你进一步，我退一步，达成一个中庸的状态。
我取的是声名，舍弃的是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姻缘。对此，我从来未曾后悔过。二位若想要要强迫我做出别的选择，怕是不成。”
要她生孩子，可以，但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一天。
今天这二人的各种相持不下，无非是想得到她的人，所以，她活着才是问题的关键。只要能活着，一切好商量。
得让他俩明白这一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二人眼下该操心的不是她是谁、孩子怎么生，而是她的生存问题。
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可以达成一致，也唯有这个问题，方能让他俩暂时偃旗息鼓放下敌对态度，共同想办法多留她一日。
也唯有这个理由，才能把他俩栓得牢固，并为她赢得更多的原谅与纵容。
“你又在糊弄爷，是么？”梁从风怀疑地斜睨。
天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多么地慌张。
他原本可以质疑这一切的，但看朱昭葵的反应，显然四郎并不是在信口开河。
真相一个接一个被披露出来，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比起东食西宿，比起生儿育女，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如果她不在了，一切将从何说起？
如果真如她所言，稀里糊涂来到此间的她，会否同样乘人不备地忽然离去？
从来都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常人不能理解的怪异，但从来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会遭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件。
他这一生，活得足够任性潇洒，想怎样、就怎样，可以说，随心所欲。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一筹莫展、无能为力。
她的背后，是他触及不到的世界；主宰她的人生的，绝对不是他。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就算用自己的全部作为交换，是否就能换得四郎一世的安宁？
而冥冥中的主宰者，是否瞧得上他的权势？
若萤觑着他的阴晴不定，扬声向里间：“时敏，你睡着没？麻烦你跟侯爷解释一个这件事。”
屋子里瞬间陷入沉寂。
良久，里间传出颇为狼狈的闷闷回应：“我已经睡了……不要跟我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打死也不说？”小侯爷毛焦火辣地，就差没冲进去了，“他为什么住在这儿？”
这才是他最为关切的。
若萤平淡地掠他一眼：“侯爷想什么呢？他一个童子命的人，谁敢祸害？再者，看看他那张长不开的脸，那副小身板，再饥不择食，恐怕也没有什么胃口吧？放心，最多就是领去教坊遛一遛，不能再过分了。侯爷若是不信，问问锦绣，她最为清楚。介绍姑娘之前，先要看看姑娘的八字，免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晦气。”
梁从风嘴唇翕动，将冲到舌尖上的话生生吞下去。
她是女人，而且还是个奇怪的女人，有着超乎外表与年龄的阅历与沧桑。像这种与男子同居的事儿，可能在她的生命中只若尘埃，实在不值当大惊小怪。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有分寸，还真轮不着他来说教。
或许这样近乎清冷的豁达通透正是勘破生死后的结果？
也似乎只有这样理解，方能解释何以一个小孩子能有那样的本事，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能快速地与之打成一片。
就如他的老祖母那样的年纪，世间已无可惊怖、不能容之事。
这都是岁月赐予的礼物哪！
尽管他现在尚不能完全明白，但就如她说的，一旦岁数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只是要他接受她其实是个老江湖这一事实，他委实有些不甘，毕竟看上去她是那么的年轻，一颦一笑、触手可及，无处不娇嫩活力，就算她真是一棵千年老树，那也是老树上开出的花朵，如何叫人视而不见？又如何叫人甘心拱手让与他人？
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了朱昭葵哪。
“管你是不是耍诈，”他再度申明自己的心意，宁肯得不到，也绝不错过，“倘若时间允许，你必须赔爷一个孩子。”
说着，朝着面目发黑的朱昭葵挑衅地飞去一眼。
“在下尽量，”若萤看看两人，故作感慨，“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或许是在下能够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纪念了。”
“你、不得再动她。”朱昭葵这句话重逾千钧。
虽然若萤暗中同情他的让步，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一选择颇令她感到欣慰。
梁从风轻佻地哂笑：“这个爷可保证不了。在这事儿上，爷不介意做小人。你别把你的那一套用在爷的身上，憋出毛病来，岂不遂了你的心？爷可不像你，急眼了，后院还有人救活，爷这些年，为了四郎，可是守身如玉……”
“你可以滚了。”
“这又不是你的世子府，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堂堂在爵之人，竟与无赖泼皮一般无二，你也是有出息。”
“看不惯，门就在那边，慢走不送。”
“两位既然喜欢这里，不妨都住下来。我给你们腾地方就是。”
要终止吵闹，若萤自有点到为止的办法。
住下来没问题，只是半夜里别让神出鬼没的朴时敏给吓掉魂就好。
说罢，她扬声喊腊月：“车马准备的如何了？”
“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正撕扯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抓住了重点。
若萤正在弯腰提鞋，闻声歪过头来，嫣然一笑：“害人，救人。”
话越简，事儿越大。
深谙朝堂之事的二人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黑灯瞎火的，正当酣睡之时她却要出门，摆明了是有大事要发生。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待在下办完事回来再向二位汇报，如何？”
卖个关子，只是为了把他俩栓得更紧。
“去哪里？去多久？”朱昭葵弹衣起身，“若事情紧急，不妨路上说。”
“有好玩的事儿不捎上爷，小心记恨你。”
……
《新明史》卷二五零：“……桂月朔日，济南教坊司晴雨轩十女伶拔钗鬻谷以救荒，亲临合欢镇恤弱扶危，成一时佳话。……上弦日，永丰仓走水，连营十八，震动朝野。上责有司严查申饬，知为老鸦山悍匪蓄意所为。正使留职察看，副使吕梁贪杯误事，降职罚俸以儆试听。……”
“二位的恩怨起于何时, 因何而生, 如今再追究过往已无太大意义。像今天，你们二位的争执，可以说并不完全是因为我, 因此, 倘若有谁要将责任全部归拢到我的头上, 这笔账，我是不认的。”
“谁要敢这么诬陷你, 给爷知道了，非拧下他的脑袋来不可。”
梁从风盯着某人阴恻恻道。
“那就好。”若萤懒得去看他俩的横眉怒目，“两位方才也说了，与我无关，这话我记着呢。”
见二人对此并无异议, 她表示很满意。
她当然清楚他俩争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厚薄多寡的问题, 而这一衡量标准，恰好就掌握在她的手里。所以，她有必要、也有责任把她的这一“标准”告知二人。
“一个人，打从降临到人世间，总要身兼多种身份，对我而言, 世子和侯爷是与我有过命之交的至亲, 亲如家人。”
嗯, 除了曾经救过她的性命, 也想藉由她创造“人命”，这都可以称得上是“过命之交”。
这话一出，再看他二人的表情，不知是对“家人”有所误解，还是感受到了敷衍，面色俱有几分不甘。
若萤不慌不忙：“以二位现在的年纪，或许不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然而，世间一切情爱中，唯有亲情是最为细水长流的羁绊。再浓艳的爱情，终究都会淡去，成为亲情一缕，相互维系。无论是草莽还是庙堂，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无论你换了多少层身份，至死都断不了那丝亲情关系。世子，这一点你最清楚。因为此事并不十分光彩，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告诉侯爷。”
之所以她要削尖脑袋往高处爬，根本原本在于亲人。
她要将流落在民间的珍珠，重新送入高堂丽轩中。
她相信，这也是她的母亲梦寐以求的结果。
“想必侯爷早就有所怀疑了吧？何以杜先生和严先生对在下青睐有加。这固然是因为在下才华横溢，但这还不足以让当世两大势同水火的名家同时将在下视若珍宝。正如才刚在下说的，在下实在是因为沾了亲情的光，有赖家母的出身，作为严氏和杜氏之后，家母乃是不折不扣的名门闺秀。”
梁从风的眼神瞬间古怪了，“啪”地打开折扇，半掩了震惊。
这个解释好，一下子消除了他所有的疑惑。
惊诧之后，眼中更多的是况味。
知道叶氏的来历不算稀奇，但以她小小的年纪便已懂得借势运力，在各方之间游刃有余，这才是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地方。
试问，这么一个鬼灵精的人，叫他如何舍得丢开手？
此刻再回味她刚刚说过的话，似乎就很容易理解了：再稀薄的亲情，也能绵延持续数代。
远的不说，就说齐鲁商会的会长徐梦熊，在世人眼中，其身份何等高贵！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人家，居然出了个卑贱的姨娘。不论徐家愿意不愿意，因为这个女人，高高在上的徐家与钟家的四房从此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对于有心的世人而言，无中尚能生有，更何况话题本身破绽百出、证据凿凿。
照这么说，能成为她的“亲人”是件很了不得的事？
若萤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目光流转，端详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灯光闪烁不定，一如他二人的面色，或者是心思。
就凭着他俩的一个小动作、一个表情，她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敌不过亲情的贵重，她将他俩抬到这个位置，实在是不能再高了。
他们应该明白，为了亲人，她能豁出去一切。
“两位对我恩大于天。一直以来我都在想，如何才能报答二位。如果说生个孩子能让二位心平气和，那就生吧。一个也好，两个也好，终归又不是养不起。至于说跟谁生，也不是什么问题。一女二嫁并非世所不容，世人标榜的从一而终也并非就是真情实意。人生短暂，你情我愿是最好的结局，凡事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对于当事双方而言，那就是最好的。”
不管是跟谁好，跟谁做什么，都不算什么事儿，问题在于——
她得有这样的机会，老天爷得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
“不是在下托大，故作言语老成，而所谓的妖魅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自责。诸位可能会觉得，世间当真有在下这样的天纵奇才。但是说实话，在下却从来不这么认为。生而为人，总会经历一个幡然开悟的过程，但是像在下这种，昏睡一场后，再次醒来，却忽然从之前的痴傻变成了天才，而且还是那种举一反三的绝顶聪明之人，这难道真的不奇怪么？”
再次提及此事，那二位的神色显然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若萤知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就如同她此前教吕梁重复说谎，再荒唐的事情，一旦说上百遍，就成为一种习惯。
而一旦人们习以为常了，就会产生一种惰性，不会再去质疑事件的真假，更难得会追求背后的故事。
若萤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在他二人看来，她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言论不过是增加自身神秘感的方式。
然而，事实还真就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我这副皮囊里的灵魂，原就来路不明，既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时会突然消失。你们现在所爱的，是我的灵魂，而非形容。两位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我魂飞九幽，剩下的只是个千唤不一回的傻子，二位还会一往情深么？
我对你二人雨露兼施，看似狡诈，然而当真不是居心叵测，单纯地只是想把伤害降至最低。我敬爱你二人是真，不想耽误了你二位也是真。倘若我只是个正常年纪的人，大可不必瞻前顾后考虑这么多，可惜，岁月不饶人。
对于一个经历轮回、生涯不知凡几的人而言，不被遗忘、名垂千古是本能的选择。老天让我来到这世间，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到此一游’，最起码，我不能白白占用这具身体，得对得起这个皮囊，为她的父母亲人铺垫好一切。我也不希望百年后提起来，说你二位有眼无珠，看走了眼、用错了情，竟然看上一个庸庸碌碌之辈。
所有长久的爱情，都基于一个‘门当户对’。所谓的门当户对，不仅仅是财帛门第，更多的是两个人、两个家庭的见地与心胸。所谓鱼渊兽薮，物以类聚就是这个道理。在下想要和二位并肩走得长久，就不能不具备与二位旗鼓相当的实力。
人各有求，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过犹不及都是不好的。天地万物，中和方得自在。任何一份感情若想要长长久久，就得像刺猬那样，保持适当的距离，这就要求彼此都要有所取舍，你进一步，我退一步，达成一个中庸的状态。
我取的是声名，舍弃的是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姻缘。对此，我从来未曾后悔过。二位若想要要强迫我做出别的选择，怕是不成。”
要她生孩子，可以，但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一天。
今天这二人的各种相持不下，无非是想得到她的人，所以，她活着才是问题的关键。只要能活着，一切好商量。
得让他俩明白这一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二人眼下该操心的不是她是谁、孩子怎么生，而是她的生存问题。
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可以达成一致，也唯有这个问题，方能让他俩暂时偃旗息鼓放下敌对态度，共同想办法多留她一日。
也唯有这个理由，才能把他俩栓得牢固，并为她赢得更多的原谅与纵容。
“你又在糊弄爷，是么？”梁从风怀疑地斜睨。
天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多么地慌张。
他原本可以质疑这一切的，但看朱昭葵的反应，显然四郎并不是在信口开河。
真相一个接一个被披露出来，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比起东食西宿，比起生儿育女，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如果她不在了，一切将从何说起？
如果真如她所言，稀里糊涂来到此间的她，会否同样乘人不备地忽然离去？
从来都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常人不能理解的怪异，但从来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会遭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件。
他这一生，活得足够任性潇洒，想怎样、就怎样，可以说，随心所欲。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一筹莫展、无能为力。
她的背后，是他触及不到的世界；主宰她的人生的，绝对不是他。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就算用自己的全部作为交换，是否就能换得四郎一世的安宁？
而冥冥中的主宰者，是否瞧得上他的权势？
若萤觑着他的阴晴不定，扬声向里间：“时敏，你睡着没？麻烦你跟侯爷解释一个这件事。”
屋子里瞬间陷入沉寂。
良久，里间传出颇为狼狈的闷闷回应：“我已经睡了……不要跟我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打死也不说？”小侯爷毛焦火辣地，就差没冲进去了，“他为什么住在这儿？”
这才是他最为关切的。
若萤平淡地掠他一眼：“侯爷想什么呢？他一个童子命的人，谁敢祸害？再者，看看他那张长不开的脸，那副小身板，再饥不择食，恐怕也没有什么胃口吧？放心，最多就是领去教坊遛一遛，不能再过分了。侯爷若是不信，问问锦绣，她最为清楚。介绍姑娘之前，先要看看姑娘的八字，免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晦气。”
梁从风嘴唇翕动，将冲到舌尖上的话生生吞下去。
她是女人，而且还是个奇怪的女人，有着超乎外表与年龄的阅历与沧桑。像这种与男子同居的事儿，可能在她的生命中只若尘埃，实在不值当大惊小怪。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有分寸，还真轮不着他来说教。
或许这样近乎清冷的豁达通透正是勘破生死后的结果？
也似乎只有这样理解，方能解释何以一个小孩子能有那样的本事，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能快速地与之打成一片。
就如他的老祖母那样的年纪，世间已无可惊怖、不能容之事。
这都是岁月赐予的礼物哪！
尽管他现在尚不能完全明白，但就如她说的，一旦岁数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只是要他接受她其实是个老江湖这一事实，他委实有些不甘，毕竟看上去她是那么的年轻，一颦一笑、触手可及，无处不娇嫩活力，就算她真是一棵千年老树，那也是老树上开出的花朵，如何叫人视而不见？又如何叫人甘心拱手让与他人？
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了朱昭葵哪。
“管你是不是耍诈，”他再度申明自己的心意，宁肯得不到，也绝不错过，“倘若时间允许，你必须赔爷一个孩子。”
说着，朝着面目发黑的朱昭葵挑衅地飞去一眼。
“在下尽量，”若萤看看两人，故作感慨，“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或许是在下能够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纪念了。”
“你、不得再动她。”朱昭葵这句话重逾千钧。
虽然若萤暗中同情他的让步，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一选择颇令她感到欣慰。
梁从风轻佻地哂笑：“这个爷可保证不了。在这事儿上，爷不介意做小人。你别把你的那一套用在爷的身上，憋出毛病来，岂不遂了你的心？爷可不像你，急眼了，后院还有人救活，爷这些年，为了四郎，可是守身如玉……”
“你可以滚了。”
“这又不是你的世子府，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堂堂在爵之人，竟与无赖泼皮一般无二，你也是有出息。”
“看不惯，门就在那边，慢走不送。”
“两位既然喜欢这里，不妨都住下来。我给你们腾地方就是。”
要终止吵闹，若萤自有点到为止的办法。
住下来没问题，只是半夜里别让神出鬼没的朴时敏给吓掉魂就好。
说罢，她扬声喊腊月：“车马准备的如何了？”
“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正撕扯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抓住了重点。
若萤正在弯腰提鞋，闻声歪过头来，嫣然一笑：“害人，救人。”
话越简，事儿越大。
深谙朝堂之事的二人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黑灯瞎火的，正当酣睡之时她却要出门，摆明了是有大事要发生。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待在下办完事回来再向二位汇报，如何？”
卖个关子，只是为了把他俩栓得更紧。
“去哪里？去多久？”朱昭葵弹衣起身，“若事情紧急，不妨路上说。”
“有好玩的事儿不捎上爷，小心记恨你。”
……
《新明史》卷二五零：“……桂月朔日，济南教坊司晴雨轩十女伶拔钗鬻谷以救荒，亲临合欢镇恤弱扶危，成一时佳话。……上弦日，永丰仓走水，连营十八，震动朝野。上责有司严查申饬，知为老鸦山悍匪蓄意所为。正使留职察看，副使吕梁贪杯误事，降职罚俸以儆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