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心事重重。

    一种无法回避的直觉告诉他:秀媛不会这般轻易亦简单地原谅他, 她反复地强调重新开始, 总像在暗示他什么?

    而他也拿不出重新开始的勇气......

    他有什么脸面获得她的原谅?

    亦步亦趋, 委以虚蛇地贪图她的一点温情,明知是假意奉承,他也不愿戳穿, 仿若走在刀刃上,生怕她翻脸无情。

    这种惶惶不安还要延续多久呢?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发什么愣,肉都烤焦了。”池秀媛在男人面前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权至龙忙应一声, 赶紧用夹子翻弄起肉片,把几样海鲜剪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夹给孩子,“多吃点,有营养。”

    烤架上的生蚝和几种贝类滋滋啦啦地响着,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鲜香。乐乐悠悠吧嗒着小嘴一刻也不停。这是他们来到船上的第二个午时,和谐的一家四口吃着美味,看着美景,心情惬意而舒畅。当然, 除了权至龙。

    权至龙虽然也开心,也享受这种氛围, 但有些心事总是反反复复地纠缠他, 让他心神不定。

    池秀媛从上船到现在已经吃过三顿烧烤, 尽管美食不腻, 却也不免担心, “咱们总是吃这些会不会不太健康了?”

    权至龙笑了笑,“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吃就行,管那些干嘛~”

    明天说不定会怎样,珍惜眼前才是关键,他悲观地想。

    池秀媛问:“你真的忌酒了?”

    权至龙无畏一叹,“忌了,少了很多应酬,静下来挺好。”

    池秀媛有些纳闷地瞅着他,从昨天她就发现他不对劲,就算是笑也笑得不明朗,偶尔还会轻轻叹息,总是神游界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时,悠悠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峰,“爸爸,那是什么?”

    权至龙转头看了看,笑着讲解:“那是成山日出峰,我们已经到达济州岛东端咯~”

    “我们能上去吗?”悠悠仰望那个圆形的山峰,脸上带着期盼。权至龙遗憾地摇摇头,“那里有很多游客,不安全,爸爸没办法带你们上去。”

    “妈妈说,爸爸是明星,不能随意暴露身份,对吗?”乐乐问。

    权至龙伸手揉揉他的小脸蛋儿,语带歉疚的回答:“跟爸爸在一起是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游乐场不能去,不能随便逛街旅行,就连身份也要隐藏着不能被外人发觉,不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自由自在地尽情玩乐......

    “可是,我们在这里很开心啊~”乐乐笑得眼睛弯弯,“爸爸,我们等下还唱歌吗?”

    “你想听,爸爸就唱。”权至龙应得干脆。

    他能满足孩子的,就只剩这一点,怎么忍心拒绝呢?

    池秀媛看出男人心情郁郁,出声安慰:“这样挺好的,静静的,无人打扰,只有我们在一起吃喝玩乐~”

    权至龙随着她温然而笑,想了想,给驾驶舱里的船长打电话:“我们绕着日出峰逛一圈吧,赏赏景~”

    船长收到指令,船艇快速启动。池秀媛靠在木质围栏上平望辽阔的海面,感受越来越劲的海风,微微打了个冷战,“要是夏天就好了~”

    权至龙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你若喜欢,我就把它买下来,咱们一年四季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不等池秀媛回答,悠悠抢先嚷嚷:“买买买,爸爸,我们把它买下来,悠悠喜欢。”

    权至龙笑起来,“我们悠悠喜欢当然更要买了~”

    “我要和哥哥坐着它去学校。”

    “啊,去学校的话得开飞船才行呢~”

    “那就买飞船......”

    “哈哈,如果有飞船爸爸一定买给你~”

    权至龙捏了捏女儿天真稚嫩的小脸,满脸慈爱地逗弄她。乐乐吃饱了要求去边上玩一会儿,悠悠听了也要跟过去。池秀媛嘱咐:“注意安全,不准乱跑哦~”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便跑去一旁,权至龙看着他们的背影,问道:“不然,我们去岸上逛逛?”

    “别了,在船上挺好的。”池秀媛显得没什么兴致,瞥了眼男人的脸色,小心斟酌道:“回去以后我打算去看看胜贤哥,然后先带孩子们回伦敦......毕竟,那边还有公司,公司里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下个月,我父母跟姐姐要去伦敦看孩子,他们还不知咱们在一起的事,也不知道我现在在韩国......”

    权至龙点点头,表示理解,“回去吧。”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

    秀媛是不是真正接纳他只是其中一个问题。若要在一起,他们还要面临很多很多......

    譬如:怎么解开池家对他的仇怨?怎么让秀媛放下一手创办的公司返回韩国?怎么安置孩子的问题?怎么向大众解释他们的情感反复以及所要面临的种种舆论与波折......

    池秀媛看出他的落寞与无可奈何,尽管用平缓的语气说:“我想过了,这两年咱们最好两地相处......有空的话我会带着孩子回来,你若有时间也可以去伦敦看我们,等我把那边的公司安置好,也,也跟家人解释清楚,咱们再从长计议......我不想违背家人,不管怎么说,我的姻缘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

    “我理解,你回去吧。”权至龙扯扯嘴角,牵强地挤出一抹笑,“就按你说的做。”

    池秀媛瞅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寻,“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权至龙默然片刻,摇头道:“我都听你的,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我也不勉强.......”

    那无望的眼神对未来没有一点点憧憬与渴盼,仿佛已然认命,木讷地样子刺伤了池秀媛,她微微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欢迎我回来吗?”

    权至龙断然否定,“当然不是,我恨不得永远守在你身边......”

    “至龙,我看得出,你没有安全感,你不肯直面我们的问题......你连争取的勇气也没有,你,你难道不想跟我重新开始吗?”

    “我想,”权至龙咽了下苦涩的口水,含愁目光一阵波动,“可是,可是......”

    他不知该怎么说,怎么表达自己的踌躇。正在这时,“噗通”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深思,他刹地扭过头,看着孩子们蹲坐的地方变得空荡荡,心中蓦然一沉,慌慌地站起身,“乐乐?!悠悠!!”

    “孩子,孩子......”池秀媛脸色刹地变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惶恐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而男人已经来不及想太多,脱掉外衣攀过栏杆,纵身跳入海中———

    又是一声噗通落水的声响,池秀媛惊魂不定地抓住栏杆往下望,感觉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往下坠———突然,她从余光里瞥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只见乐乐牵着妹妹的手从船舱后门默默地走出来......

    她猛地一惊,顿然回魂,尖声大喊:“停船!快点停船!”

    深秋的海水冰冷刺骨,权至龙入水的瞬间就被狠狠激灵一下,他快速地游动才不至于让自己被冻僵,并努力搜寻着孩子的存在......直至,他从远去的船舷上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绷的心骤然松懈,身体开始簌簌发麻,越来越僵......

    他突然不想游了,突然,产生了一种就此离开的想法。

    好累......

    好冷......

    好想逃开她的困惑与质问。

    如果自己不在了,她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带着孩子离开了吧?

    失去意识前,权至龙如是想。

    池秀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男人一点一点地没入水中,心中剧烈震荡!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感觉被人扼住了脖颈,窒息,恐惧,刹时填满了她。她想哭,想喊,想叫他的名字,可是除了泪水泊泊而下,一点声息也发不出来......

    船长闻讯快速减速掉转船头,副手已然跳下海向男人游进,短短的两分钟,时间却像停滞一般,一秒一秒地清晰挨过......

    副手反复潜入水下,第四次,终于把昏迷的权至龙拖出水面———

    与此同时,池秀媛猛地揪住胸口,放声大哭,孩子们也跟着嚎哭起来,无助地扯着妈妈的衣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船长与副手快速将权至龙带上甲板,对他进行紧急施救。池秀媛六神无主地跪在一旁,看着脸色灰白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至龙?至龙啊,你不能有事,不能,呜呜呜,快点,求求你们快点救他......”

    船长双手交叠在一起,狠命按压着权至龙的胸口,直至他把腹腔里的水全部吐出来。

    船长很有经验地翻看了他的眼底,松了口气说:“没事了,没事了,快把他带到舱里去,煮点姜水驱驱寒,观察一会儿,如果不醒就送到医院去。”

    池秀媛见权至龙眼睑虚动,赶紧跑到厨房里去翻找生姜煮水。

    所幸,在船长和副手把权至龙抬进卧室,为他脱去衣裤的时候,权至龙便清醒过来,只是气力受损,神智飘忽:“孩子呢?”

    “孩子们都在呢,你可把我们吓坏了。”船长心有余悸,“我尽快把船靠岸,带你去医院看一看。”

    “别,我没事......”权至龙垂眼看到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乐乐,心中安妥下来,冲着他微微一笑,“我睡一下,睡一下就好了。”

    池秀媛把煮好的姜水端过来,船长告诉她,“他刚刚已经醒了,应该问题不大,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船长和副手离开后,池秀媛又拿了一条被子覆盖在男人身上,将室内温度调高,并开始检测他的体温。

    乐乐悠悠被遗忘在一旁,怯生生地唤她,“妈妈,爸爸生病了吗?”

    池秀媛这才从忙乱中想起他们,严肃地问:“怎么回事?你们把什么扔下水了?”

    “我想看看大海里有没有鲨鱼,就,就把一个红色的罐罐扔到下面去......”乐乐瞅着妈妈愈发冷冽的脸,不敢继续说了。

    池秀媛从他的描述中想起舱门旁边的灭火器,厉声质问:“谁准你们乱动人家的东西?还有,灭火器那么沉你怎么拿得动?”

    “我,我跟妹妹......”

    池秀媛一记眼刀飚向悠悠,悠悠立即撇了嘴,要哭。

    “你们知不知道,刚刚你们差点害死了爸爸!”池秀媛怒斥道,见两个孩子吓得不轻,冷着脸指向门口,“去,给我到走廊里站着去,爸爸不醒,你们就给我一直站着,反省思过!”

    “妈妈......”

    “快去,不想挨揍,就给我老实站着去!”

    两个孩子退出门后,池秀媛把权至龙腋下的体温计拿出来,短短的时间里,他的体温已经达到了39°,且有不住上涨的趋势。

    池秀媛实在放心不下,跑去二楼找到船长,表明了想带他去医院的想法,船长回答:“权先生清醒的时候特别嘱咐不让我们带他去医院......”

    “他烧得厉害,这样下去不行的。”

    “海水那么凉,发烧是一定的,我这儿有退烧药,你等他醒了先给他吃上看看。”说完,船长又递给她一瓶酒,“给他擦擦身子,可以驱寒散热。”

    池秀媛曾用温水给孩子们退烧,知道酒精的作用比温水挥发得更快,赶紧拿回来尝试。而在擦拭当中,男人的体温已经直逼40°,脸色更是红得不正常。

    池秀媛担惊不已,只能将他叫醒,喂他喝了姜水和退烧药。

    权至龙烧的糊里糊涂,根本感受不到女人在用酒精为他驱寒,只是闻着那股刺鼻的味道,莫名地问:“你喝酒了?”

    池秀媛哪里顾得上这些,坐在床边同他商量,“至龙啊,咱们去医院吧?”

    “我没事,睡睡就好了......”

    权至龙闭目歇了一会儿,声音沙沙地问:“是......悠悠在哭吗?”

    “我让他们在门外罚站呢。”提起那两个捣蛋鬼,池秀媛就气不打一处来。

    权至龙微微颦眉,“别为难孩子,他们,他们该睡午觉了......去,哄哄他们。”说着,轻轻推了推女人的手。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不用管。”

    权至龙作势要起身,秀媛只好妥协,“好,好,我让他们去睡觉,你快躺下。”

    等池秀媛出门安置完孩子,再返回来的时候,发现权至龙嘴唇泛紫,脸色红中发青,忍不住急了,“去医院吧!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男人意识飘忽,却始终坚持,“去医院......容易曝光.......你们,你们就回不去伦敦了......”

    “那就不回去!”池秀媛怒道:“曝光怕什么,早晚会曝光的!命才是要紧的!”

    权至龙掀起发沉的眼皮,虚晃地看着她,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孱弱地笑,“发烧都这样,别担心,我死不了......”

    池秀媛瞅瞅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游着游着就不游了,你想怎样?你要轻生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失去求生欲,那一刻,真是揪心揪肺,万分惶恐。

    权至龙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所有的,都对不起......”

    权至龙仰望着女人,泪水缓缓流出眼角,“我知道,你走了,很有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我不想让你走......可我,我说不出这种自私的要求......我不敢说,秀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池秀媛使劲地晃着脑袋,哭着问:“你是傻子吗?我不是一直说要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如果不是崔胜贤,你不会这么轻易地向我妥协,我看不到你的真心,一点也看不到......”权至龙攥住她的手,微微用了点力,终于泣不成声:“我想原谅崔胜贤,他是我哥,我怎么忍心同他决裂......可是,可是我不敢原谅他,我不敢......我怕,真的怕......我原谅了他,你就离开我了,秀媛,我好纠结,好矛盾......”

    池秀媛听得泪流满面,不忍让他过于激动,只好努力安抚:“不论你原不原谅他,我都在,我不会离开,我保证......你先安心养病,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那斩钉截铁的话语让男人出现短暂地迷茫,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牙齿微微打颤,“你能抱抱我吧,秀媛,我,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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