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畅说不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是为还有挽回的余地而庆幸?还是为自己所爱之人却喜欢上了别人而悲哀……

    而那份庆幸, 也在思及公主的性子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若真是可以轻易移情别恋的人,又怎会是他认识的昭明公主?

    即便陛下按照约定给他们赐了婚, 他真的有把握将她的心抢回来吗……

    这一刻, 王畅茫然了。

    他沉默良久,才喃喃道:“为何告诉我这些?”

    下一刻,就跟白日在校场上一样, 他轻而易举地理解了对方。

    然后, 王畅不免对自己哂笑一声。

    若换了是他, 他也会选择说出来的。没有担当地回避在角落里, 这是小人所为。

    况且, 戳破了又能如何?左右他对公主的感情充满信任, 倒不如叫自己风光霁月一些,将来也好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在某些程度上, 他与他之间的相似之处,还真的不少……

    王畅换了个话题道:“城外的死士还未解决, 此时我不宜带她动身回京。”

    郑叡点头,他理解王畅的顾虑, 被那些死士围攻, 并不比待在被北翟军围困的晋江城安全。他只是提醒道:“要快, 北翟不会给我们多少时间了。”

    两人商量完了事情,一时再无话可说。

    郑叡得了霍成双的叮嘱, 只是随意小酌几口桂花佳酿。

    王畅却心情不佳, 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很快, 一壶美酒便快见底了。

    郑叡稍一犹豫, 终是没有开口劝他少饮,他也没有这个资格来开这个口。

    王畅饮完最后一杯,带着淡淡的苦涩道:“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了。再留着你,我怕公主一会儿就会冲过来找我算账了。”

    郑叡无声地起身,便抱拳告辞了。

    王畅没有起身相送,他坐在首座上,望着郑叡走出去的挺拔背影。

    谁知,郑叡却突然停步在了厅堂门口,转身对王畅道:“双双知道你将暂住的宅子收拾成了这样吗?”

    王畅疑惑地蹙眉。

    郑叡又道:“我想她知道后,一定很想不通你只是在这儿住两日而已,却要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些摆设来。”

    他说完,便淡然告辞了。

    王畅沉静了良久,心底的苦涩最终化成了一声嗤笑。

    *

    翌日。

    霍成双一早便带着黄内侍出门买菜。

    虽然目前晋江城依旧风声鹤唳,但日子还是得照样过,作为每个人的吃喝拉撒睡,依旧一样都不能少。

    黄内侍依旧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霍成双打转。

    在她挎着一只菜篮子出门时,他便开始唉声叹气地心疼,路上连拉带拽地抢过了篮子。集市上来往的百姓虽比平常少了不少,黄内侍倒还注意着自己的举动,到买的菜越来越多、篮子越来越重时,他的脸色就更加苦了。

    到回来的路上,黄内侍便开始唠叨起他亲爱的公主殿下吃了多少苦来。

    “您在襄京城时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可现在却要每天辛辛苦苦干这些活……”他压低了声音,“奴婢还打听到,您之前还给那位神医做了好几个月的药童,整天混在药房里,那该多辛苦呀……”

    “大黄,”霍成双叹气,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这些话你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了,让我的耳朵休息片刻,可好?”

    黄内侍乖乖闭嘴了,不过他不忘向她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霍成双目不斜视,直直朝前走了。

    黄内侍装可怜失败,只好提着沉重的菜篮“哼哧”、“哼哧”地追上去。

    “殿下,您以前每日都要买那么多菜回来吗?这也太重了……这么久了,您是怎么撑过来的?”黄内侍追问。

    他家殿下小胳膊小腿儿,每天提着这么重的东西来来回回,实在好命苦……嘤嘤……

    霍成双微微摇头,道:“老神医已经尽他所能安排好我们的生活了,粗活都不用我自己干,药童的活计也不多,比我当初跟皇伯母学管家时还轻松不少。买菜做饭也还好,我从前在大兴宫也少不了给皇伯父和皇伯母做饭,那对我而言不是难事。也就是最近的日子我和老神医住在赵家,一起吃饭的人多了,所有我在灶上的时间才稍微多了些。而今天我买的菜比平时还多,那是因为……”

    她轻轻哼了声,才道:“我打算今天请王二郎过来。”

    “啊?”黄内侍有些吃惊。

    “于情于理,这个地主之谊都省不了。”霍成双又是一声叹气,说道,“总不能让人质疑皇伯父和皇伯母对我的家教有问题,对吧?”

    对这个问题,黄内侍实在没法儿回答。

    刚出京的时候,黄内侍觉得王二郎对他家公主是喜欢的,后来他还听从陛下的吩咐试探过,但王二郎的功力太深,他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原本他是打算等找到了殿下再来看看王二郎的表现,但现在他家殿下都喜欢上别人了,而且这个人挺优秀,不看出身的话甚至都不比王二郎差,但他自然就开始以他家殿下为主,王二郎的想法自然被他抛到了脑后。

    于是,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王二郎对他家殿下到底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霍成双却显然已打定了主意。

    等回到梧桐巷,她便让黄内侍去隔壁知会王二郎去了。

    这日戌时,郑叡和赵虎、余元青三人一起回来时,便见到了在赵家小厅中端坐的王畅。

    赵虎和余元青愣了愣,直觉转头去看郑叡。

    郑叡仿佛没看到二人惊诧的眼神,也似乎一点儿没觉出王畅出现在此的怪异,只朝王畅微微颔首,便转身去了赵家的厨房。

    他没在小厅中看到霍成双的身影,便猜她还在灶上忙活。

    果真,霍成双确实在那儿,她刚做完最后一道大蒜炒猪肝。

    见了他,她显得很高兴,不过她蹦到他身边时不忘解释一句:“今天我请了王二郎过来用饭,到底他从襄京城奔波到晋州是为寻我,我很感激。”

    郑叡微笑,拨了拨她的发鬓道:“我明白,也没有误解。”

    霍成双这才笑着拉着他出了厨房,往小厅中去。

    黄内侍跟在两人身后,将霍成双做好的饭菜端出去。

    赵家的饭桌着实不大,今晚人却多,便只好临时又搬了一张桌子,男女分桌而食。

    霍成双跟赵秦氏、赵佑佑坐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赵祈也跟着坐了过来。

    女桌这里十分和谐,霍成双跟赵秦氏等人有说有笑,还互相夹菜。

    另一桌男桌,气氛便有些不一样了。

    王家有“食不语”的规矩,而且除了年幼时,王畅便是同家人也一直都是分案而食。

    前者倒还好,他知道一般平民百姓家规矩都不言,他尚能接受,可会配合;后者,他却很不习惯,尤其赵虎一向动作粗犷,说话声又大,王畅甚至担心,他的唾沫会不会掉进面前的饭菜里。

    然而他在赵家是客,他也不好指出来,只好忍耐下来。况且今晚的饭菜都是霍成双亲自下厨,他不愿辜负她的一番辛劳。

    今晚……只怕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品尝到她亲手烹饪的佳肴了……即使这桌上一半菜色的口味都太重了,并不合他的胃口。

    赵虎和余元青一开始都未察觉王畅的异样,郑叡却隐隐有数,他看了一眼默默吃饭的王畅,并未出言。

    不过,赵虎和余元青很快就发现,他们与这位王监察御史很少能说到一块儿去,这让男桌这边的氛围一度冷凝了。

    幸好,这已经接近了用饭的尾声,几人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米饭,这才没叫气氛彻底尴尬下来。

    饭后,王畅没有多待,便告辞回了隔壁。

    郑叡、余元青两人这晚却还得出门。只因北翟军情紧急,张大将军安排了众人轮流去城门值守,连夜间也放松不得,今晚轮到郑叡几个,明晚轮到赵虎。

    霍成双一早便知这件事,她包了几个肉包子给郑叡带上,让他到半夜时可以填填肚子,这才送了他出门。

    而她自己,则带黄内侍回了房,继续写给嘉元帝的信。

    这封信她昨晚就开始写了,但因涉及到郑叡的事,她想做到尽善尽美,最好嘉元帝一读完信便将郑叡视为乘龙快婿,所以她虽写了许久,才每每都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直到黄内侍打听到王畅已在昨日上半晌就往襄京城送了已找到她的信,她的这封亲笔信还是没有完成,并且依旧只有两行字而已……

    “您慢慢考虑,奴婢都跟隔壁打探清楚了,王二郎会在三日后再往襄京城送一回消息,便是廿十那日。”黄内侍一边为霍成双磨着墨,一边道,“今儿才十八,您还有两天时间可以慢慢斟酌。”

    霍成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低着头继续琢磨该如何告诉嘉元帝她已将自己嫁出去了一事。

    这封信花费了霍成双许多心力的信总算在十九那晚完成了,写了整整七页纸,详详细细将她与郑叡相识相知的经过写了下来。

    霍成双期望,便是看在郑叡救过她两次性命的份上,将来皇伯父也能给他有个好脸色。

    然而,这封聚集了她诸多期望的亲笔信最终没有寄出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交给王畅,便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嘉元十五年八月廿十,十万北翟军压境,兵临晋江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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